第3章
病歷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箱子裡,還靜靜地躺著一本素描本。
宋祁麻木地翻開,裡面滿滿當當全是他的身影,
在圖書館角落裡,低頭認真看書的他。
在籃球場上,投進三分球後仰頭大笑的他。
在食堂窗口,糾結著要吃什麼的的他......
每一幅畫的右下角,都仔仔細細地標注著日期。
記錄著從他大一入學那天,他們在開學典禮上第一次相遇開始。
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上面沒有畫,隻有一行清秀的字。
“如果這是一場夢,我希望沒有夢醒的那一天。”
原來,他所謂的報復,給了她最後一絲溫暖與希冀。
他以為她是玩弄感情的渣女,卻不知道,她用自己僅剩不多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愛著他。
她把他推開,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啊――”
他發出一聲悽慘的嘶吼聲,癱坐在地上,抱著那本素描本,嚎啕大哭。
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哭聲嘶啞又絕望。
他終於明白,在周絨短暫的生命裡,那些舉動不是玩弄他,是根本不敢奢求一份可能會拖累他的,長久的愛。
周圍路過的學生對著他指指點點,他卻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看不見。
7
宋祁拿著那沓病歷和畫冊,找到了夏寧初。
他沒說話,隻是把那本素描本和一沓病歷,扔在她面前的桌上。
夏寧初一臉委屈地拿起病歷,
起初還漫不經心,看到“先天性心髒病”幾個字時,表情凝固了。
她一頁頁翻下去,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她看到了那張“預期壽命不足一周”的報告單。
短暫的震驚過後,她突然笑了起來,聲音尖銳,“報應!這就是她的報應!”
“玩弄了那麼多人,活該她得病!活該她去S!”
宋祁強裝的冷靜徹底繃不住了。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掐住夏寧初的脖子,將她SS按在牆上。
“你再說一遍!”
“咳......咳......我說錯了嗎?”
夏寧初被掐得臉色漲紅,
卻還在笑,
“宋祁,你又裝什麼深情?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要給她一個教訓?是我逼你的嗎?”
宋祁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手上力道一松。
夏寧初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她S前給我打電話了。”
宋祁的聲音空洞,聽不出情緒,
“她說她在醫院,讓我去陪她,可是卻被你演戲騙走!”
“你當時說拿我手機給朋友家人報平安,後來我的手機就再也收不到她的電話,也聯系不到她,你到底做了什麼!”
夏寧初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
“我......我隻是設置了一下權限而已!我怕你心軟,
又被她騙了!我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宋祁喃喃地重復著,突然就笑了。
他松開手,踉跄著後退兩步,拿出手機。
他將自己和夏寧初的所有聊天記錄,那些不堪入目的計劃,以及夏寧初如何一步步教他偽裝純情、如何刺激周絨的證據,截圖,整理,然後一鍵匿名發到了校園論壇。
他毀了夏寧初。
也親手毀了自己。
論壇再次炸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同情為愛出頭的夏寧初。
她成了全校唾罵的惡毒女人,很快就被學校勸退,狼狽地拖著行李箱離開了。
宋祁也收到了學校的留校察看處分,背負著蓄意欺騙感情的汙點,成了另一個笑話。
他沒有任何復仇的快感。
心裡空蕩蕩的。
他把自己關在租來的小公寓裡,窗簾緊閉,不見天日。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閉上眼,就是周絨蒼白的笑臉,和他最後一次在食堂裡,罵她賤時,她臉上那抹轉瞬即逝的痛苦。
以及那句冰冷的“我們扯平了”。
一遍又一遍在他腦子裡循環。
他抱著那本素描本,一遍遍描摹著她寫下的日期和文字,仿佛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他想,如果那天他沒有聽信夏寧初的話,去假裝戀愛刺激周絨。
如果他接到了周絨的電話。
如果他第一時間去了醫院。
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他是不是,還能再見她一面?
可沒有如果。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把臉埋進那本畫冊裡,終於壓抑不住,失聲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他脫力地躺在地板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畫冊的最後一頁。
那行清秀的字跡下面,似乎還有點什麼。
他掙扎著坐起來,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仔細看去。
在“我希望沒有夢醒的那一天”這句話的末尾,有一個用鉛筆畫得極淡極淡的標記。
那是一個小小的,海浪的符號。
宋祁猛地坐直了身體。
他想起她曾隨口提過一次,她母親的故鄉,在一座叫“聽海崖”的海邊小城。
8
宋祁沒再回學校。
他辦了休學,輔導員反復勸他,他隻是搖頭,收拾了東西,搬出了宿舍。
他要去走她走過的路,
看看她看過的風景。
酒吧裡放著震耳的音樂和晃動的燈光,他找到了那個染著一頭綠毛的酒保。
酒保懶洋洋地擦著杯子,“找周絨啊?她好久沒來了。”
“她......”
宋祁喉嚨幹澀,“她以前經常和陸燃一起來嗎?”
“陸燃?哦,那個開紅跑車的。”
酒保嗤笑一聲,“周絨誰也不跟,她就喜歡坐角落,喝點酒,然後聽那些失意的人講故事。”
酒保把杯子重重往吧臺上一放,“她那哪是來玩的,倒像是來聽別人痛苦的。”
宋祁僵在原地。
他想起她發的那張親密合影,
那句“開心”。
原來,她隻是想找個地方,讓自己的痛苦顯得不那麼突兀?
他找到了那個樂隊主唱,想問問周絨生前有沒有找他。
對方卻說:
“周絨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配合她演戲,她說想讓一個傻小子徹底S心,別再犯傻。”
“後來我就沒見過她了,她怎麼了?”
宋祁無聲苦笑,眼淚不知覺得滑落。
他失魂落魄的離開酒吧,又去了周絨常去的流浪貓救助站。
站長是個和藹的阿姨,一眼就認出了他,“你是宋祁吧?我認得,周周手機屏保就是你。”
阿姨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裡幾個歪歪扭扭的貓籠,“那孩子,
每次來都專挑那些又醜又有病的貓照顧。”
“她說,它們和她一樣,看起來不好惹,其實隻是怕被人再扔掉一次。”
宋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個角落,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笨拙地給一隻瘸腿的貓喂食。
小女孩看見他,眼睛一亮,怯生生地走過來。
“哥哥,你是宋祁哥哥嗎?”
宋祁蹲下身,點了點頭。
“我在周周姐姐的手機裡見過你。”小女孩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
是他送給周絨的那一款,說能讓她有胃口吃飯。
“周周姐姐說,這是魔法糖果,隻要心裡難受的時候吃一顆,就不會痛了。
”
小女孩把糖塞進他手裡,“姐姐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旅行,這些糖就留給我了。哥哥你好像不太開心,你也難受嗎?給你吃。”
宋祁的心髒疼得厲害。
救助站的阿姨拉著他,走到一臺電腦面前,
“這是周周的,之前我們沒有電腦,不好統計數據,她就把自己的留給我們用了。”
“前幾天我們收到捐贈了,你待會呀,趕緊把電腦給周周拿回去嗷。”
宋祁緩緩打開,一個叫“虛擬”的私人博客跳了出來。
整個頁面是灰色的,沒有一張照片,隻有一幅幅黑白的畫,和一篇篇壓抑的文字。
【我築起高牆,以為可以抵擋一切。
卻還是有人想翻進來,帶著笨拙又炙熱的太陽。可我怕,他看到裡面的荒蕪,會轉身就走。】
原來,她不是在推開他。
她是在害怕。
害怕他看到她搖搖欲墜的生命,看到她那個無底洞一樣的家庭,看到她滿是裂痕的內心後,會像其他人一樣,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所以她寧願親手把他推開,用最傷人的方式,也好過被他拋棄。
他所有的報復,所有自以為是的正義,在她真正的痛苦面前,都成了一個荒唐又殘忍的笑話。
宋祁眼睛生疼。
他以為自己毀掉的是一個玩弄感情的騙子,可他親手碾碎的,是她生命裡最後一點光。
“我們扯平了。”
她冰冷的聲音,再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不!
他們之間,
永遠也扯不平了!
他SS握緊了手,拿出手機,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動著,買下了一張票。
目的地是那座海邊小城。
聽海崖。
9
宋祁在這裡住了一年。
他沒去找什麼墓碑,也沒去打聽周絨的過往。
隻是租了一間能看到海的破舊小屋,每天坐在窗前,對著無邊無際的大海畫圖。
畫累了,就沿著海岸線一直走,走到力竭才肯回頭。
他很少說話,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一年後,他才帶著滿身的風霜和一本畫滿了建築草圖的素描本,回到了A大。
他去了圖書館,坐在他與周絨相遇的那個角落,從白天坐到黑夜。
重新回到學校的宋祁,像變了個人。
他拼了命地參加國內外所有的建築設計大賽,
一個接一個地拿獎,拿獎拿到手軟。
獎金一到賬,他立刻就會全額捐給一個心髒病兒童救助基金會,署名永遠是周絨。
圈內的人都說他是個瘋子,為了畫圖可以幾天幾夜不合眼。
隻有他自己清楚,他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在周絨短暫的生命長度上,為她鑿出一絲無限的可能。
三年後,在米蘭的一場國際頂級建築大賽的頒獎典禮上,宋祁的名字再次響徹全場。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面無表情地走上臺。
就在接過獎杯的那一刻,他毫無徵兆地向前倒去,胃部一陣劇烈的絞痛讓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
醫生拿著他的檢查報告,眉頭緊鎖:
“長期飲食不規律,精神壓力過大,再加上嚴重的胃出血,
你這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了。”
宋祁隻是撐著身體坐起來,拿起一旁的平板,繼續修改他的設計圖。
那份圖紙的右下角,寫著項目的名字:《送給周周的家》。
他出院後,拒絕了所有高薪聘請,用自己所有的積蓄和獎金,成立了一個公益項目。
又過了兩年,“周周之家”落成。
那是一座專門為孤兒設計的家園,建築的每一處都充滿了巧思。
剪彩儀式那天,天氣很好。
宋祁作為總設計師,站在了發言臺上。
他比幾年前更瘦了,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他看著臺下那些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臉,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釋然的微笑。
他握著話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曾經有一個女孩。”
“她曾經也和你們一樣,懷揣著無數的夢想,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給自己創造美好的未來。”
“可惜,沒有人幫她一把。而我也無知又愚蠢地傷害了她。”
他的聲音頓了頓,視線越過人群,望向了遠方的天空。
“很快,我就該去找她了。”
“而你們,還有美好光明的未來。這裡,將會成為你們夢想啟航的地方。”
放下話筒,他回到後臺休息室,在所有人驚恐的尖叫聲中,身體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地劃破了長空。
宋祁被緊急送往了醫院。
是周絨當年去世的那家醫院,
同一個搶救室。
儀器的滴滴聲越來越微弱,他的意識逐漸陷入黑暗。
嘈雜的人聲,醫生的呼喊,都漸漸遠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午後,圖書館的陽光溫暖又和煦。
那個他愛了一輩子,也愧疚了一輩子的女孩,逆著光,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她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彎著眼睛,笑著開口:“學弟,一個人?”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努力牽起嘴角,輕聲回應。
“不是。”
“我在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