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生說我最多隻剩三個月時,小姨忽然打來電話,語氣焦急,


 


“小雨,你外婆快不行了,想見你最後一面!”


 


我顧不得剛做完化療,帶著止痛藥,連夜坐了幾十個小時硬座,硬撐著趕到了外婆家。


 


三年前,媽媽捏著我的繳費單,語氣哽咽,


 


“小雨,家裡實在負擔不起你的費用了,你弟還要出國念書,媽媽不能那麼自私,隻顧你一個。”


 


“醫生也說了,你這病治愈率不高,就是個無底洞,咱們不遭那個罪了,好嗎?”


 


我沒吭聲,半夜拖著行李箱,悄悄離開了家。


 


而他們,也默認的沒再找過我。


 


外婆院子裡坐滿了人,所有聲音都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大舅媽瞥了我兩眼,

嗤笑一聲,


 


“呦,這不是小雨嗎?還活著呢?”


 


“三年了,老太太住院多少回,你連個影子都沒有,現在人快要走了,你倒是來得及時。”


 


“該不會是聽說老太太不行了,趕著來分遺產的吧?”


 


......


 


院子裡響起幾聲嗤笑,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


 


化療後我的頭發長回來一些,但還是很短,勉強能蓋住頭皮。


 


為了不讓外婆擔心,我特意戴了頂帽子。


 


“我沒想過要遺產。”


 


“切,說得真好聽!”大舅媽把瓜子殼吐我身上,“那你回來幹什麼?別跟我說是盡孝,老太太需要人照顧的時候,

你在哪兒?”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說什麼呢?說我被趕出家門,這三年在另一個城市的地下室住著,靠打零工和撿瓶子維持最基本的化療?


 


說我已經晚期,醫生讓我準備後事?


 


“外婆在哪兒?”我問。


 


“樓上。”小姨指了指,“不過你最好別上去,老太太剛睡著。”


 


我沒聽她的,徑直往二樓走。


 


每走一步,骨頭都在疼,身後傳來壓低的議論聲:


 


“你看她那樣子,瘦得跟鬼似的,病難道治好了?”


 


“估計是!不過聽說白血病治好要花好幾百萬,她哪來的錢?”


 


“誰知道呢?

一個女孩子,被趕出家門還能活三年,肯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渠道!估計這次回來也是為了要錢!”


 


外婆的房間在最裡面,我輕輕推開門,房間裡彌漫著濃鬱的藥味。


 


外婆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我在床邊跪下,握住她幹枯的手。


 


“外婆。”我小聲叫。


 


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


 


“小雨?”她的聲音細若遊絲,“真的是你?”


 


“是我,外婆。”


 


她的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順著皺紋橫生的臉頰往下淌:


 


“他們說你S了,三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對不起。”我把臉埋在她手心裡,“對不起外婆。”


 


“你病好了嗎?”她摸著我的頭發,“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強迫自己擠出笑容:“好了,你看,頭發都長出來了。”


 


外婆仔細看著我,看了很久,突然用力握緊我的手:


 


“小雨,外婆快不行了,有些話,得趁現在說。”


 


她喘了幾口氣,繼續說:“我的存款,還有這棟老房子,我要多分你一點,你媽他們都有家有業的,你一個人,又生過病...”


 


“我不要,

外婆。”我趕緊說,“我真的不要,你的錢留著看病,我什麼都不要。”


 


“我回來,隻是想多陪陪你...”


 


“不行。”外婆固執地搖頭,“你必須拿,這是外婆的心意。”


 


我還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大舅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媽,該吃藥了。”


 


他的眼睛瞟向我,眼神裡滿是厭惡。


 


下樓的時候,所有人都圍在客廳裡。


 


大舅媽最先發難:“老太太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說要多分你遺產?”


 


2


 


“我告訴你江雨,沒門兒!老太太糊塗了,

我們可不糊塗,你這三年對家裡有什麼貢獻?老太太生病住院,是我們輪流照顧的,醫藥費是我們湊的,你呢?你在哪兒逍遙快活呢?”


 


二姨接話:“就是,而且我看你病都好了,既然有錢治病,為什麼不拿錢孝敬老人?老太太半夜咳嗽得不行的時候,你怎麼不來盡孝?現在老太太不行了,你倒是回來收錢了,不要臉!”


 


我靠著牆,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是疼,骨頭裡像有千萬根針在扎。


 


“我沒想過要錢。”我重復,“我今晚就走...”


 


“走?你走去哪兒?”小姨夫冷笑,“拿了錢再走吧?老太太剛才是不是說要分你多少?你說實話!”


 


“她沒說.

..”


 


“放屁!”大舅突然一拍桌子,“我們都聽見了!老太太明明說要多分你一點!江雨,做人不能太貪心,你媽當年為了給你治病,把家裡積蓄都花光了,現在你病好了,不該回報家裡嗎?”


 


“你倒好,躲起來享享清福,現在有錢分了,倒跑出來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我閉上眼睛,三年前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


 


我媽把我的病歷摔在地上,說:“這病治不好了,別浪費錢了。”


 


我爸也說:“要不然算了吧,這就是命。”


 


我跪在地上求他們,說再試一次,醫生說還有希望。


 


我媽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希望?

什麼希望?你就是想拖垮這個家!”


 


“我沒有...”我喃喃地說。


 


“什麼沒有?”大舅媽步步緊逼,“我看你就是想獨吞老太太的遺產!我告訴你,做夢!這錢得大家平分,你想多拿一分都不行!”


 


客廳裡聲音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唾沫星子也噴了我一身。


 


我退到牆角,無路可退。


 


就在這時,大門突然被推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得體的套裝,手裡拎著名牌包。


 


她掃了一眼客廳,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然後她看向大舅媽,厲聲道:“我看看是哪個爛嘴的,敢嚼我女兒的舌根子?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大舅媽張了張嘴,沒敢出聲,二姨低下頭玩手指,小姨夫假裝看手機。


 


我媽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剛才被大舅媽戳到的臉頰:“疼不疼?”


 


我愣愣看著她,不敢相信。


 


三年了,三年沒有見過她,沒有聽過她的聲音。


 


我曾經在無數個疼痛難忍的夜裡,握著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最後都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她不會接。


 


可是現在,她站在這裡,問我疼不疼。


 


我搖搖頭,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媽轉過身,突然抬手。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大舅媽臉上。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我女兒輪得到你說三道四?”我媽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氣勢,


 


“她回不回來,孝不孝順,關你什麼事?老太太還沒S呢,你就開始惦記遺產了?”


 


3


 


大舅媽捂著臉,敢怒不敢言。


 


在這個家裡,我媽一直是最強勢的那個。


 


外婆五個子女裡,她最出息,三年就在城裡開了兩家店,也最有錢。


 


所以即便不經常回家,也沒人敢說她什麼。


 


“都散了。”我媽揮揮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小雨今晚住這兒,誰有意見?”


 


沒人說話。


 


晚上,我被安排在二樓的小房間。


 


這是我小時候來外婆家常住的地方,

牆上還貼著我小學時得的獎狀。


 


書桌上擺著我和爸爸媽媽還有弟弟的全家福,那時候,我還沒生病,也還有家。


 


我坐在床邊,心裡亂糟糟的。


 


我媽剛才維護我的樣子,讓我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被班上的男生欺負,我媽直接衝到學校,當著全班的面把那個男生罵哭了。


 


她說:“誰敢欺負我女兒,我跟他沒完!”


 


後來我爸說她不講理,她說:“我女兒就是我的一切,講什麼理?”


 


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我生病後,她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最後一次化療前,我怯生生的問她:“媽,我是不是很麻煩?”


 


她沉默半晌,

抬頭看我,沒有任何表情:“你知道就好。”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媽推門進來,懷裡還抱著一條新棉被。


 


我鼻子一酸。


 


也許,也許真的像朋友說的那樣,母女哪有隔夜仇?沒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


 


也許這三年,她也在後悔,也許她今天來,是想彌補。


 


她知道我晚上怕冷,還給我拿了新棉被。


 


我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她:“媽,其實我...”


 


話沒說完。


 


“啪!”又是一記耳光,比下午打大舅媽的那記還要重。


 


我整個人都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響,臉頰迅速腫起來,嘴裡漫出一絲血腥味。


 


我媽把棉被扔我床上,

剛才那點溫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居高臨下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別裝了!”她說,“無利不起早,別人不了解你,我還會不了解你?”


 


我捂著臉,說不出話。


 


“說吧,你這次回來,到底想幹什麼?”她步步緊逼,“你的病不是已經治好了嗎?我給你算過了,三年的治療費,少說也得七八十萬,你哪兒來的錢?”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根本沒治好,想說我快S了,想說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但她沒給我機會。


 


“我不管你怎麼弄到的錢,也不管你現在什麼情況。”她一字一句地說,“老太太的遺產,

你別想多拿一分,該是你的那份,我會給你,不該是你的,你想都別想!”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江雨,人要知足,你能活下來,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別太貪心!”


 


4


 


門被關上後,我坐在黑暗裡,臉上火辣辣的。


 


胸口的位置,似乎有什麼東西斷開了。


 


我摸了摸,原來是三年前確診白血病那天,媽媽跪了九千級臺階,給我求的那枚平安符。


 


我一夜未睡,天快亮的時候,輕手輕腳爬起來,想去看看外婆。


 


走廊裡很安靜,所有人都還沒醒。


 


我推開外婆的房門,發現她醒著,正望著天花板發呆。


 


“外婆。”我小聲叫。


 


她轉過頭,

看見是我,笑了:“小雨,來。”


 


我在床邊坐下,她握住我的手:“怎麼醒得這麼早?”


 


“睡不著。”我說,“你疼嗎?”


 


“不疼。”她搖搖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澈,“小雨,外婆有話要跟你說。”


 


她示意我靠近些,然後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床底下,有個鐵盒子,鑰匙在枕頭下面。”


 


我愣住了。


 


“那裡面,是我單獨給你留的東西。”她喘了幾口氣,“別告訴你媽,也別告訴你舅他們,等你一個人了,再打開。”


 


“外婆.

..”


 


“聽話。”她拍拍我的手,“外婆知道,你這三年過得不容易,他們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家人就是這樣,有時候比外人還傷人。”


 


我眼淚掉下來。


 


“我快不行了。”外婆平靜地說,“最多就這兩天,我走了以後,這個家恐怕就要散了,你媽他們,為了這點遺產,還能鬧上好一陣子。”


 


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心疼:“小雨,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別人。以後要學著保護自己,知道嗎?”


 


我哭得說不出話,隻能拼命點頭。


 


外婆抬手,擦掉我的眼淚:“別哭,人都有這一天,外婆活了七十八歲,

夠本了,就是遺憾,沒能看著你結婚生子...”


 


“外婆,對不起。”我哽咽著,“我應該早點回來看你的。”


 


“不怪你。”她笑了,“你能回來,外婆已經很開心了。”


 


說著,她示意我靠近,悄悄在我耳邊交代了幾句。


 


我點點頭,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落在外婆臉上。


 


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平穩。


 


我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


 


然後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攥在手心,那是外婆留給我的寶貝。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


 


5


 


原來是小姨,

她一臉著急的把我拉出了房間。


 


我驚魂未定,快速把那枚鑰匙藏進了袖口。


 


樓下,大舅和二姨正在客廳裡對峙。


 


“媽昨天是不是跟你說要多分她遺產?”大舅指著我媽,“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告訴你,沒門兒!要分就平分,誰也別想多拿!”


 


我媽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喝茶:“怎麼?我是她女兒,她願意多給我一點,有問題嗎?”


 


“憑什麼?”二姨尖叫,“我們都是她的子女,憑什麼你多拿?”


 


“就憑我這三年給媽花的錢最多。”我媽放下茶杯,“媽住院三次,哪次不是我出的錢?你們呢?一個個躲得遠遠的,

現在倒是有臉來分遺產了。”


 


“你!”大舅氣得臉通紅,“你少在這兒裝孝順!誰不知道你在城裡開了兩家店,有錢!你出點錢怎麼了?”


 


“就是。”小姨夫終於放下手機,“大姐,你那麼有錢,還跟我們爭這點遺產,不合適吧?”


 


我媽冷笑:“我的錢是我的錢,媽的遺產是媽的遺產。一碼歸一碼。”


 


爭吵越來越激烈,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我站在樓梯轉角,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就是家人,為了錢,可以撕破臉皮,可以互相攻擊,可以把最難聽的話都說出來。


 


外婆還在樓上躺著,她聽見這些聲音,該有多傷心?


 


就在這時,大舅媽看見了我。


 


“喲,小雨起來了?”她陰陽怪氣地說,“睡得還好吧?有沒有夢見自己繼承了一大筆遺產?”


 


我沒理她。


 


“裝什麼清高。”她在身後說,“你媽那麼護著你,不就是為了多分一份嗎?母女倆演雙簧呢,當我們都是傻子?”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我再說一次,我不要遺產。”


 


“不要?那你回來幹什麼?”大舅媽走到樓梯下,仰頭看著我,“別跟我說你是回來看老太太的。真要孝順,這三年你在哪兒?”


 


“我在醫院。”我說。


 


“醫院?”她嗤笑,“哪家醫院?說來聽聽。我們也去問問,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治病,還是拿著錢去哪兒逍遙了。”


 


我握緊了樓梯扶手。


 


“怎麼了?說不出來了?”她步步緊逼,“要我說,你根本就沒病。當年就是裝病,想騙家裡的錢。現在老太太不行了,又回來裝可憐,想再騙一次。江雨,你這套路玩得挺熟啊。”


 


“你閉嘴。”我聲音在抖。


 


“我偏要說!”她提高了音量,“大家評評理!一個被趕出家門的人,一分錢沒有,是怎麼活了三年的?還治好了白血病?騙鬼呢!肯定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夠了!”我大吼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下樓梯,走到大舅媽面前,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那我就告訴你,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


 


6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我。


 


“三年前,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口袋裡隻有兩百塊錢,那天下著雨,我拖著箱子走了四個小時,最後倒在一家便利店門口,老板娘好心,收留了我一晚上。”


 


“第二天,我去醫院,醫生說我必須繼續化療,否則活不過三個月,我問多少錢,他說一次化療要八千,加上藥費,一個月最少兩萬。”


 


大舅媽的臉色變了變。


 


“我沒有錢。”我繼續說,“隻能去找工作,可是哪個單位會要一個癌症病人?我找了一個星期,最後在一家餐館找到工作,在後廚洗碗。”


 


“老板娘人很好,知道我生病,讓我幹最輕的活,一個月一千八,包吃住,住的地方是餐館的儲物間,不到五平米,沒有窗戶。”


 


“我就這樣過了半年,半年裡,我做了三次化療,每次化療完,我都在儲物間裡吐得昏天暗地,第二天還要爬起來去洗碗,因為如果不去,連這一千八都沒有。”


 


我媽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


 


“後來,餐館倒閉了,我又沒了工作,那時候我已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化療,但病情還是惡化了,醫生說,要麼做骨髓移植,要麼準備後事。”


 


“骨髓移植要五十萬。我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