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你是怎麼...”小姨小聲問。
我說:“試藥,一次能拿幾千塊錢,但是有風險。”
我平靜地說,“第一次試藥,我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差點沒搶救過來,拿到五千塊錢,我一共試了七次藥,拿到三萬五千塊錢。”
“夠了!”我媽突然站起來,“別說了!”
“為什麼不讓她說?”大舅媽冷笑,“繼續說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編出什麼花樣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我沒有編。
”我說,“這些我都有記錄,你們想看,我可以拿給你們看。”
“但是有意義嗎?”我環視著客廳裡的每一個人,“你們在乎的,隻有外婆那點遺產。”
“至於我這三年是怎麼活下來的,是S是活,你們根本不在乎。”
我說完,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小姨問。
“回醫院。”我說,“我的時間不多了,不想浪費在這裡。”
我沒走成,因為外婆醒了,說要見所有人。
我們圍在她的床邊,她一個個看過去,眼神很平靜。
“都到齊了。
”她說,“有些話,趁我還清醒,得說清楚。”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紙,遞給大舅:“這是我寫的遺囑,已經公證過了。”
大舅接過遺囑,手在發抖。
他看了一眼,臉色大變:“媽!你這是什麼意思?!”
7
“字面意思。”外婆說,“我的存款,分成五份,你們五個人一人一份,房子留給小雨!”
所有人都炸了。
“憑什麼?”二姨尖叫,“她一個外孫女,憑什麼分房子?我們才是你的子女!”
“就是!”大舅媽跳起來,
“老太太你糊塗了吧?房子怎麼能給外人?”
外婆冷冷地看著她,“小雨是我親外孫女,怎麼就是外人了?倒是你,一個外姓媳婦,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指手畫腳?”
大舅媽被懟得說不出話。
“媽,這不公平。”我媽開口了,“小雨還年輕,我們都有家有業,這房子給我們,還能發揮點作用,給她一個女孩子,有什麼用?”
“就是。”小姨夫附和,“大姐說得對,而且小雨現在病好了,以後嫁人了,這房子不就帶到別人家去了?”
外婆沒理他們,隻是看著我:“小雨,這房子你拿著,外婆沒什麼能留給你的,就這個老房子,
還能值點錢。”
我跪在床邊,哭得說不出話。
“都出去吧。”外婆揮揮手,“我累了,小雨留下,我有話跟她說。”
其他人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陸續出去了。
我媽最後一個離開,關門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房間裡又隻剩下我和外婆。
“外婆,我不要房子。”我哭著說,“真的不要...”
“傻孩子。”外婆摸著我的頭,“這房子,你必須拿著,不然等我走了,你在這個家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她示意我扶她坐起來,然後指了指床底下:“把鐵盒子拿出來。
”
我爬進床底,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裡面是一些舊照片,還有一本存折。
“這張存折,是我偷偷存的,裡面有八十萬,密碼是你的生日,你拿著,別告訴他們。”
“還有這個,是我一個老同學的聯系方式,他在國外從事白血病研究方面,是個很厲害的專家,隻要你提我的名字,他不會不管你...”
我握著存折,感覺它在發燙。
“外婆知道,你媽對你不好。”她眼睛紅了,“這事怪我。當年你媽生你的時候,難產,差點沒挺過來。從那以後,她心裡就有個結,覺得你是來討債的。”
“後來你生病,她不是不愛你,是太害怕了,害怕負擔不起,
所以選擇了逃避。”外婆擦擦眼淚,“這是她的錯,也是我的錯,我沒教好她。”
“不,不是你的錯。”我搖頭,“是我不該生病,不該拖累家裡...”
“胡說!”外婆突然提高音量,“生病有什麼錯?生病是你能控制的嗎?”
她握住我的手:“小雨,你要記住,你沒有任何錯,錯的是那些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你的人!”
“答應外婆,好好活著。”
我拼命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知道,外婆這是給我留了兩手退路。
她怕別人為難我,所以明面上把房子留給我吸引火力,
再把存折偷偷給我。
8
下樓的時候,客廳裡的氣氛很詭異。
所有人都坐著,但沒人說話。
“遺囑你們都看到了。”我說,“外婆把房子留給我,這是她的決定,我尊重。”
“你尊重?”大舅冷笑,“江雨,別在這兒裝清高,老太太糊塗了,但我們不糊塗!”
“就是。”二姨站起來,“誰知道你給老太太灌了什麼迷魂湯?一個快S的人,突然把房子留給一個三年不見的外孫女,說出去誰信?”
我走到門口,拿起我的背包:“信不信是你們的事,我今天就走,房子你們想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我無所謂!”
“站住!”我媽突然開口。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把遺囑留下。”她說,“房子的事,等媽走了再說,現在她還在,這份遺囑不算數。”
我轉過身,看著她:“媽,這是外婆的心願。”
“我不管什麼心願。”她走到我面前,“把遺囑給我。”
我搖搖頭。
她抬手又想打我,但這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反抗。
“媽,這三年,我學會了一件事。”我看著她的眼睛,“就是人不能永遠挨打,
挨打的時候,要懂得躲,要懂得還手。”
“你......”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會把遺囑給你。”我說,“這是外婆給我的東西,我會好好收著,你們想要,那就找律師跟我打官司!”
說完,我松開她的手,轉身推開門。
身後傳來我媽的喊聲:“江雨!你給我回來!”
我沒有回頭,而是找了個旅館住下。
那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
止疼藥已經沒用了,我蜷在床上,疼得渾身發抖。
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凌晨三點,燒退了些。
我爬起來,按照外婆給我的那個聯系方式,打了過去,
可一直都沒有人接。
我來到網吧,查到了對方郵箱,發了一封電子郵件過去。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可如果,還能繼續活下去,我一定拼盡全力。
從網吧出來,我回到旅館,躺在床上等消息。
下午兩點,前臺敲門:“小姑娘,有人找你。”
我爬起來開門,看見弟弟站在門口。
三年不見,他長高了很多,已經是個大小伙子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紅了。
“姐。”他小聲叫。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們坐在旅館的小房間裡,誰也沒有先說話。
最後還是弟弟先開口:“媽讓我來的。她說讓你回去,
遺囑的事可以商量。”
我搖搖頭:“我不回去。”
弟弟哭了,“姐,對不起。三年前,我沒能幫你說話,那天你走的時候,我想去追你,但媽不讓......”
“不怪你。”我拍拍他的手,“那時候你還小。”
“我不小了。”他抹了把眼淚,“我今年十八了,姐,你這三年過得好嗎?”
我想說好,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不好。”
他哭得更兇了。
“我想過聯系你,但是媽把你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了,我找不到你,我去過你以前租的房子,
房東說你早就搬走了...”
“都過去了。”我說。
“過不去!”他搖頭,“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夢見你一個人在外面,生病了沒人照顧...”
我抱住他,像小時候那樣。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姐,你跟我回去吧。”他哽咽著,“媽其實後悔了,她經常半夜起來,坐在你以前的房間裡發呆,有一次我聽見她哭,說對不起你...
“太遲了。”我輕輕說。
“不遲!”他抓住我的手,“姐,你的病不是好了嗎?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今年考上大學了,
等我畢業了,我養你...”
我看著他充滿希望的眼睛,那句“我沒有治好”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我隻是說:“好,等我處理完外婆的事,就跟你走。”
他高興地點頭,又坐了一會兒,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走之前,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我手心裡:“姐,這次別再消失了。我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
我點了點頭。
9
弟弟走後,我又開始發燒,甚至出現了幻覺。
一會兒看見媽媽站在床邊,一會兒看見外婆在對我笑。
我掙扎著爬起來,從背包裡拿出鐵盒子,打開存折,看著上面的數字。
這是我外婆一輩子的積蓄。
現在,她要把它留給我這個可能活不到下個月的外孫女。
我把存折貼在胸口,哭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簡單的介紹過自己的病情後,我問出了那個問題。
“我現在這種情況,還有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已經是晚期,最多還有一個月。”
“知道了,謝謝你,李醫生。”
“江雨!你別做傻事!我們還可以試試新方案...”
我掛斷了電話,其實一個月足夠了。
足夠我等外婆走完最後一程,足夠我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完,足夠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安靜地離開。
外婆是在三天後走的。
那天早上,小姨給我打電話,聲音哽咽:“小雨,你快來...”
我趕到的時候,房間裡已經圍滿了人。
外婆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呼吸很微弱。
我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回應我。
“外婆。”我小聲說,“我來了。”
她的嘴角彎了彎,像是在笑。
很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房間裡爆發出哭聲。
大舅跪在地上捶胸頓足,二姨趴在床邊哭喊,小姨哭暈過去。
隻有我媽,她站在門口,沒有哭,隻是靜靜地看著。
我也沒哭,我隻是握著外婆的手,
直到它慢慢變涼。
葬禮辦得很簡單,按照外婆的遺願,火化。
葬禮結束後,律師來了,宣讀了遺囑。
當聽到“房子歸江雨所有”時,客廳裡又炸開了鍋。
“我不同意!”大舅第一個跳起來,“這遺囑有問題!媽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了,這份遺囑不能算數!”
“就是!”二姨附和,“我們要打官司!”
律師推了推眼鏡:“這份遺囑是經過公證的,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們有異議,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但訴訟需要時間和金錢,勝算不大。”
大舅還要說什麼,我媽開口了:“行了,別鬧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媽把房子給小雨,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媽說,“我們做子女的,應該尊重她的決定。”
“大姐!你怎麼...”大舅不敢相信。
“我說,尊重媽的決定。”我媽重復了一遍,聲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客廳裡安靜下來。
律師把房本和相關文件交給我:“江小姐,手續都已經辦好了,你籤個字就行。”
我接過筆,手在抖。
離開外婆家的那天,下著小雨。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村口,弟弟追了上來。
“姐,你真要走?”他紅著眼眶問。
我點點頭:“嗯,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我呢?”他哭了,“你不要我了嗎?”
我抱住他:“你好好上學,等姐姐安頓好了,就聯系你。”
“你騙人。”他搖頭,“你這一走,肯定又消失了,姐,你別走,好不好?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我畢業了,我養你...”
“小雨。”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我媽站在不遠處,她沒有打傘,雨打湿了她的頭發和衣服。
她走到我面前,從包裡拿出一張卡,塞到我手裡。
“這裡面有二十萬。”她說,“你拿著。
找個好醫院,好好治病,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我看著那張卡,又看看她。
“媽,我的病...”
“我知道。”她打斷我,“李醫生都跟我說了。”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眼淚掉下來,“我想跟你道歉,想接你回家,但是李醫生說,太晚了。”
“他說你這三年,過得很苦。”
她哭得渾身發抖:“小雨,媽媽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我也哭了。
“回家吧。”她說,“媽媽照顧你,這一次,媽媽不會再逃了。”
我搖搖頭:“不了。”
“為什麼?”她看著我,“你還恨媽媽嗎?”
“不恨。”我說,“但是有些路,我得自己走完。”
我在海邊租了一個小房子。
推開窗就能看見大海。
每天,我都會去海邊坐一會兒。
疼痛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但我忍住了,沒有去醫院。
我不想最後的時光,都在白色的病房裡度過。
弟弟每天都給我打電話。
他說:“姐,你什麼時候來看我?我請你吃飯。”
我說:“等姐姐忙完了,就去看你。”
他說:“那你快點忙完。我想你了。”
我說:“好。”
我媽也經常發短信,但我從來不回。
不知道回什麼。
沉默,也許是最好的回答。
一個月後的某天早上,我醒來時,發現窗外下雪了。
雪很大,紛紛揚揚的,很快就覆蓋了沙灘。
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我知道,時候到了。
我掏出手機,最後一次檢查了短信。
給弟弟的:“好好生活,好好愛自己,姐姐永遠愛你。”
給媽媽的:“謝謝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我不恨你了。”
給外婆的:“外婆,我來找你了。”
然後關掉手機,扔進海裡。
雪越下越大。
我靠在礁石上,閉上眼睛。
我想起很多年前,外婆抱著我,在院子裡看星星。
她說:“小雨,你看,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是外婆的眼睛,以後不管你去哪裡,外婆都會看著你。”
現在,我也要變成星星了。
我要去找外婆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