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表哥!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不去北疆!我不嫁!」


 


「表哥!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求你饒了我!郡主!郡主救我!」


 


她聲嘶力竭地哭喊,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絕望和乞求。


 


我……我也有點懵。


 


這劇情發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預想中,謝清玄最多斥責我幾句,或者禁我的足,給林婉兒撐個腰。


 


我連怎麼懟回去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他直接把人發配邊疆了?


 


還是以這種「嫁人」的方式?


 


侍衛們顯然是謝清玄的心腹,執行力一流,不顧林婉兒的哭鬧掙扎,直接把人拖出了涼亭,哭喊聲漸行漸遠。


 


涼亭裡隻剩下我們,和幾個快嚇暈過去的小姐。


 


謝清玄這才重新將目光落回我身上,仿佛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輕輕拂去我鬢角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絲飛絮,動作稱得上溫柔,眼神卻依舊深不見底。


 


「沈溪,」他喚我,聲音低沉,「本王就喜歡你這樣。」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故意吊我胃口。


 


我心跳如擂鼓,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喜歡我這樣?喜歡我囂張跋扈?喜歡我為難你的白月光?


 


他微微俯身,薄唇幾乎貼到我的耳廓,溫熱的氣息噴灑過來,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


 


「——無法無天,惹是生非的樣子。」


 


我:「!!!」


 


他直起身,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似乎頗為滿意,眼底那點笑意終於明顯了些。


 


他沒再多言,隻留下一句:「晚上來我書房。」


 


便轉身,衣袂翻飛間,徑自離開了涼亭。


 


留下我,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不是……這什麼跟什麼啊?


 


說好的衝冠一怒為紅顏呢?


 


說好的為白月光懲治我這個惡毒未婚妻呢?


 


怎麼變成他親手把白月光給碾碎埋了,還反過來……調戲我?


 


還有,晚上去他書房幹嘛?


 


秋後算賬?還是……?


 


我摸著被他氣息拂過、有些發痒的耳朵,看著那抹消失在月亮門後的挺拔背影。


 


第一次覺得,我這個未婚夫,我可能從來就沒真正看懂過。


 


5


 


謝清玄雷厲風行,

林婉兒幾乎是當天下午就被一隊侍衛「護送」著離開了京城,前往北疆。


 


消息傳開,整個京城哗然。


 


茶館賭坊裡,關於攝政王為何突然厭棄林婉兒的猜測眾說紛紜。


 


但更多的,是看向我這位「悍妒」郡主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同情。


 


同情我啥?我有點莫名其妙。


 


直到錦書支支吾吾地告訴我,外面都在傳,是我沈溪善愛而不得,逼得攝政王不得不送走林表妹以安撫我。


 


甚至還有人說,攝政王此舉是迫於靖安郡王府的壓力,心裡指不定多惱恨我呢。


 


我:「……」


 


行吧,這口又黑又沉的鍋,算是結結實實扣我腦袋上了。


 


不過,我沈溪會在乎這個?


 


我比較在乎的是,謝清玄晚上讓我去書房,

到底想幹嘛?


 


我去了。


 


結果,那廝居然在批公文!


 


頭都沒抬,隻指了指旁邊小幾上的一碟新進貢的荔枝,說了句:「嘗嘗,甜。」


 


然後就再沒搭理我。


 


我憋了一肚子話,對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俊臉,愣是沒問出口。


 


最後,幹掉了半碟荔枝,憋著氣回去了。


 


之後幾天,他見了我也是一切如常,仿佛涼亭裡那石破天驚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這讓我心裡更沒底了。


 


這男人,心思深得跟海似的。


 


6


 


又過了幾日,宮中設宴。


 


這種場合,我向來是能躲則躲,但這次是太後親點,躲不過。


 


隻好換上繁復的郡主流雲錦宮裝,帶著錦書入了宮。


 


宴會上,絲竹管弦,

觥籌交錯。


 


我坐在女眷席位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面前的琉璃盞。


 


聽著周圍那些貴女們言不由衷的奉承和暗藏機鋒的攀比,隻覺得比跟我爹對打一套拳還累。


 


謝清玄坐在對面男賓席的首位,與幾位宗室親王和重臣低聲交談。


 


他今日穿著親王常服,玉冠束發,側臉線條冷硬,在輝煌宮燈下,有種拒人千裡的疏離感。


 


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忽然抬眼,越過喧囂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我的目光。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想避開,卻見他極輕地勾了下唇角,舉了舉手中的酒杯,隔空向我示意。


 


動作不大,卻足以讓不少時刻關注著他的人看在眼裡。


 


頓時,我感覺周遭投向我的目光又復雜了幾分,有探究,有羨慕,也有不易察覺的嫉妒。


 


我定了定神,

端起面前的果酒,衝他回敬了一下,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瀟灑,帶著點賭氣的意味。


 


酒液甘醇,帶著果香,後勁卻有點足。


 


幾杯下肚,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燙,便借口更衣,帶著錦書溜出了大殿,想去御花園吹吹風醒醒酒。


 


初夏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著,月光透過雕花廊窗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剛走到一處假山附近,卻聽見旁邊樹影後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王爺對沈郡主,當真是寵愛有加啊。」


 


一個略顯蒼老的男聲,聽著有點耳熟。


 


「哼,不過是看著靖安郡王府的兵權罷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酸意和不屑。


 


「沈溪那丫頭,

除了會投胎,還有什麼?粗野不堪,毫無閨秀風範,若不是她爹,王爺怎會瞧得上她?」


 


我腳步一頓,眼神冷了下來。


 


是吏部張侍郎和那個總跟謝清玄政見不和的端老王叔。


 


錦書緊張地看向我,用眼神詢問要不要避開。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噤聲,幹脆抱臂靠在廊柱上,聽聽他們還能放出什麼屁。


 


「老王叔慎言,」張侍郎的聲音帶著謹慎,「王爺的心思,豈是我等能妄加揣測的?」


 


「揣測?」端老王叔哼了一聲,「這不是明擺著的事?」


 


「謝清玄那小子,野心大著呢!」


 


「娶了沈溪,就等於把靖安郡王府的舊部勢力抓在手裡。」


 


「至於那丫頭本身?呵,等將來大局已定,還不是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你看那林婉兒,

不過是個玩意兒,說送走就送走了,真當他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不過是做給某些人看的姿態罷了!」


 


7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像是一塊冰,猝不及防地砸進心窩裡,寒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不在乎謝清玄是不是真心,我們的婚約本就是利益結合。


 


可親耳聽到別人如此直白地剖析他可能的目的,尤其是聯系他之前對林婉兒那般冷酷的處理方式……


 


我還是覺得胸口悶得難受。


 


所以,他對我那點若有似無的特別,那些縱容,甚至那天在涼亭裡說的「喜歡」,都可能是演戲,是籠絡我爹的手段。


 


「王爺並非……」張侍郎還想說什麼。


 


「並非什麼?

」端老王叔打斷他,語氣篤定,「你且看著吧,等謝清玄徹底掌控朝局,沈溪這丫頭,下場未必比那林婉兒好到哪裡去!到時候,隻怕靖安郡王府……」


 


他後面的話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樹影後傳來腳步聲,似乎是兩人談完要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月光照在我臉上,有些涼。


 


錦書擔憂地小聲喚我:「郡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沒事,聽見了幾隻野狗亂吠而已。」


 


我轉身,想沿著原路返回大殿。


 


剛走出幾步,卻見遊廊的另一頭,謝清玄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月光如水,

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影。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我,不知道來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


 


四目相對。


 


他眸色深沉,像化不開的濃墨,裡面情緒難辨。


 


我心頭一緊,隨即又湧起一股莫名的惱怒。是因為被他看到我聽到那些話的狼狽?還是因為他可能真的如別人所說,隻是在利用我?


 


我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與他對視,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朝我走了過來,步履沉穩,直到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遙。


 


「喝酒了?」他聞到了我身上的酒氣,眉頭微蹙。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不想多言。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角。


 


我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剛才被夜風一吹,加上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眼角似乎有些湿潤。


 


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動作卻很輕柔。


 


「風大,」他收回手,語氣平淡,「小心著涼。」


 


我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或算計。


 


卻隻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靜,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復雜。


 


「謝清玄。」我忽然開口,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飄。


 


「嗯?」他應著,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些質問的話在舌尖滾了滾,最終卻還是咽了回去。


 


問了又如何?他能給我什麼答案?真的,假的,此刻又有什麼意義?


 


我扯了扯嘴角,換上一副渾不在意的腔調。


 


「端老王叔和張侍郎,好像對你很有意見。」


 


他眸光微閃,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個,

隻淡淡道:「跳梁小醜,不必理會。」


 


「是嗎?」我挑眉,「可我聽著,他們分析得還挺有道理。說你娶我,就是為了我爹手裡的兵權。」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謝清玄聞言,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隻是眼底那點復雜之色似乎濃了些。


 


他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我能清晰地看見他長而密的睫毛,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氣息。


 


「沈溪,」他低頭,看著我,聲音低沉而緩慢,「你覺得自己很好騙嗎?」


 


我一噎。


 


「還是覺得,本王需要靠聯姻來穩固權勢?」


 


他繼續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伸手,輕輕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聽著,本王若要權勢,自有千萬種方法拿到手,還不至於需要犧牲自己的婚姻。」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摩挲著我下巴的皮膚,帶來一陣微麻的觸感。


 


「那你……」我心跳有些亂,下意識地問。


 


「我什麼?」他打斷我,目光灼灼,「我為何縱容你無法無天?為何處置林婉兒?為何此刻站在這裡,跟你解釋這些?」


 


他每問一句,就靠近一分,溫熱的氣息幾乎將我籠罩。


 


「沈溪,你不是很聰明嗎?」他低聲道,帶著點誘哄,又帶著點挑釁,「自己想想。」


 


說完,他松開我的下巴,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再次留下我一個人,對著清冷的月光,心亂如麻。


 


自己想想?


 


想什麼?


 


想他若不是為了利益,那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不可能吧?


 


那個冷心冷情、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會對我這個除了家世一無是處、整天隻會給他惹麻煩的擺爛郡主,動了真心?


 


我抬手,摸了摸剛才被他捏過的下巴,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觸感。


 


夜風吹過,帶著御花園裡馥鬱的花香,卻吹不散我心頭那團越繞越亂的絲線。


 


謝清玄,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8


 


自那日宮中夜宴後,我和謝清玄之間,仿佛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氛圍。


 


他依舊很忙,

見我的次數不多。


 


但每次見面,他看我的眼神,總讓我覺得有些不同。


 


具體哪裡不同,我又說不上來。


 


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裡面似乎摻雜了些別的東西,探究,審視。


 


甚至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連我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東西。


 


而我,也開始下意識地去觀察他,分析他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背後的含義。


 


這種狀態讓我有點煩躁。


 


我沈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扭扭捏捏、患得患失過了?


 


這絕對不行。


 


我得做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平靜。


 


機會很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