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邊境不太平,幾個小部落聯合騷擾,雖不成氣候,但也需要派人震懾安撫。


朝堂上為此爭論不休,主要焦點在於派誰去,以及帶多少兵馬。


 


這種軍國大事,按理說跟我這後院郡主沒啥關系。


 


但,誰讓我爹是靖安郡王,掌著部分兵權呢?誰讓我未婚夫是攝政王,總攬朝政呢?


 


這日午後,我闲著無聊,溜達到謝清玄的書房外。


 


守門的侍衛見是我,並未阻攔,隻低聲通報了一句。


 


我推門進去,他正站在巨大的邊境輿圖前,凝神思索。


 


陽光從窗棂透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淺金,側臉線條清晰冷峻。


 


「有事?」他頭也沒回,淡淡問道。


 


我自顧自地走到他書案旁,拿起他剛批閱到一半的奏折,隨手翻看,含糊道:


 


「沒事不能來?

聽說朝堂上為了派兵的事兒吵翻天了?」


 


謝清玄轉過身,看向我,眉頭微挑:「你想說什麼?」


 


我丟下奏折,走到輿圖前,伸手指著那幾個鬧事的部落據點。


 


「這有什麼好吵的?派我爹舊部,鎮西將軍李崇去。」


 


「帶三萬精兵,速戰速決,以雷霆手段震懾,打完就撤,不跟他們糾纏。」


 


「既能彰顯天威,又不會過度消耗糧草,還能讓某些暗中觀望的勢力掂量掂量。」


 


我一番話說得又快又隨意,仿佛在討論今天午飯吃什麼。


 


謝清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走到我身邊,看著輿圖:「理由?」


 


「李崇是我爹帶出來的,用兵狠辣,擅長奔襲,對付這種散兵遊勇最合適。」


 


「三萬精兵不多不少,既能形成碾壓之勢,又不至於讓朝廷覺得你擁兵自重,

或者讓邊境守軍心生間隙。」


 


「速戰速決,符合你一貫的行事風格,不拖泥帶水。」


 


我頓了頓,歪頭看他,帶著點挑釁。


 


「怎麼樣?攝政王殿下,本郡主這見解,可還入得了您的法眼?」


 


謝清玄沉默地看著我,目光深邃,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熟悉的物品下,隱藏的另一種紋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你如何知道李崇擅長奔襲?又如何判斷三萬兵力恰到好處?」


 


我聳聳肩,一臉「這還不簡單」的表情。


 


「小時候纏著我爹講戰場故事聽的啊。至於兵力判斷嘛,」我指了指輿圖上的幾個關隘和補給線,「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粗略算算不就知道大概了?很難嗎?」


 


我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這其中涉及到的情報分析、兵力調配、後勤估算,

絕非聽聽故事、看看地圖就能掌握的。


 


這需要天賦,更需要有人潛移默化地教導和燻陶。


 


謝清玄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難辨,良久,才低聲道:「沈溪,你總是能給我……驚喜。」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好像在他這句話裡,聽到了一絲極淡的欣賞。


 


9


 


可心裡那點小得意還沒來得及冒頭,就被他下一句話打了回去。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以後這些事,不要在外面妄加議論。」


 


我撇撇嘴,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知道啦,攝政王殿下規矩大。」我故意拉長了聲音,湊近他,眨了眨眼,「我這不是,隻跟你一個人『妄加議論』嘛。」


 


距離驟然拉近,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纖長的睫毛,和他眼底映出的,我的影子。


 


他的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起來。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正要縮回去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沈溪,」他看著我,眸色深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你知不知道,有時候太過聰明,並非好事。」


 


他的指尖溫熱,熨帖在我微涼的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慄。


 


我心跳漏了一拍,強自鎮定地回視他。


 


「那王爺是喜歡我聰明一點,還是笨一點?」


 


他盯著我,沒有說話,眼神卻愈發幽深。


 


就在我以為他要做點什麼,或者再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卻松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恢復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


 


「回去吧。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輿圖,聲音平淡無波,「本王還有公務要處理。」


 


我看著他挺拔卻透著一絲孤絕的背影,摸了摸尚存他溫度的手腕,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旖旎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這男人,真是……太難搞了!


 


每次我覺得快要觸碰到他一點真實情緒的時候,他就會立刻縮回那層堅硬的殼裡。


 


我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忍不住回頭,衝著他的背影嚷了一句。


 


「謝清玄,你就是個悶葫蘆!活該你娶不到……唔,娶不到溫柔賢淑的王妃!」


 


說完,不等他反應,我拉開門,飛快地溜了。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書房內的光線,也隔絕了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我靠在廊柱上,平復著有些急促的呼吸。


 


剛才……我好像,差點就把他逼到牆角了?


 


雖然最後功虧一簣,但好像也不是全無收獲。


 


至少,我看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失態。


 


沈溪,再接再厲!


 


我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


 


這日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10


 


日子不緊不慢地又滑過去幾天。


 


關於派兵邊境的旨意終於下達,果然如我所料,任命鎮西將軍李崇為主將,率三萬精兵,即日開拔。


 


消息傳出,朝野上下對攝政王的決策效率和精準判斷又是一片贊譽。


 


隻有我知道,這裡面有本郡主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功勞。


 


當然,這事兒我沒往外說,謝清玄那廝更不可能提。


 


這天下朝後,謝清玄被太後留在了宮中議事,直到晚膳時分才回府。


 


我正歪在暖閣的軟榻上,一邊磕瓜子,一邊翻看新得的話本子。


 


講的是一個女山賊強搶民男……啊不,是霸道女王爺強娶冷面書生的故事,看得我津津有味。


 


珠簾響動,帶著一身夜露寒氣的謝清玄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我抬眼瞅了他一下,沒起身,也沒說話,繼續磕我的瓜子,看我的話本。


 


他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解下披風遞給旁邊的侍女,然後走到榻邊,很自然地坐了下來,就挨著我。


 


一股清冽的松柏混合著淡淡檀香的氣息襲來,將我籠罩。


 


我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理他。


 


他也沒說話,目光落在我的話本封面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暖閣裡隻聽見我「咔嚓咔嚓」磕瓜子的聲音,還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氣氛有點詭異的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剛處理完公務的沙啞:「看的什麼?」


 


我懶洋洋地把封面亮給他看:《冷面書生俏王爺》。


 


謝清玄:「……」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無語。


 


「少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怎麼就叫亂七八糟了?」


 


我不樂意了,合上書,坐直身體跟他理論。


 


「這話本寫得可好了!」


 


「女王爺英明神武,慧眼識珠,發現書生才華橫溢。」


 


「於是排除萬難,

將人搶……啊不,請回府中,悉心栽培。」


 


「最後書生金榜題名,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勵志!多感人!」


 


謝清玄挑眉,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戲謔。


 


「搶回府中?悉心栽培?你確定這不是強取豪奪?」


 


「你懂什麼!」我理直氣壯,「這叫手段!這叫魄力!看上了就去爭取,扭扭捏捏、瞻前顧後,那還是我輩作風嗎?」


 


說完,我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果然,謝清玄眸色轉深,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我,慢條斯理地重復。


 


「看上了,就去爭取?」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面頰,帶著溫熱。


 


我心跳猛地加速,臉上有些發燙,梗著脖子道:「是、是啊!有什麼問題?」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一種莫名的磁性,震得我耳根發麻。


 


「沒問題。」他止住笑,看著我,眼神專注,裡面仿佛有細碎的星光在流轉,「隻是覺得,郡主高見,與本王不謀而合。」


 


我:「……」誰要跟你不謀而合!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他伸手攬住了腰。


 


他的手臂有力,隔著薄薄的春衫,傳來滾燙的溫度。


 


「你……」我心跳如擂鼓,話都說不利索了,「你幹嘛?放開,我瓜子還沒磕完呢!」


 


他卻不管不顧,另一隻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沈溪,」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繾綣意味,「我們打個賭如何?」


 


「賭、賭什麼?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暈頭轉向。


 


「就賭……」他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下唇,眼神暗沉,「本王若親你,你會不會像這話本裡的書生一樣,欲拒還迎?」


 


11


 


我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這、這這這……這廝今天是吃錯藥了?還是被什麼不幹淨的東西附身了?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這麼……


 


沒等我想出形容詞,他的臉已經在我眼前放大。


 


溫熱的,帶著他身上獨特清冽氣息的唇,輕柔地覆上了我的。


 


不同於他平日給人的冷硬感覺,這個吻,起初是試探的,溫柔的,像羽毛輕輕拂過,帶著一種珍視的小心翼翼。


 


我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了頭頂,手腳僵硬,忘了反應。


 


他似乎不滿於我的呆滯,攬在我腰後的手收緊,將我更深地帶入他懷中。


 


唇上的力道也稍稍加重,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輾轉廝磨。


 


磕剩的瓜子從我松開的手指間滑落,掉在軟榻的錦墊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話本子也不知何時被碰落在地。


 


我腦子裡一片混沌,隻剩下他灼熱的氣息,他強勢的懷抱,和他唇上那柔軟而滾燙的觸感。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他才緩緩放開我。


 


額頭相抵,他的呼吸也有些紊亂,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濃烈情緒,像暗流洶湧的海。


 


「看來,」他啞聲開口,帶著一絲餍足的笑意,「郡主是……迎了。


 


我猛地回過神來,臉頰爆紅,又羞又惱,一把推開他,手忙腳亂地從榻上跳下來,撿起地上的話本子抱在懷裡,像隻受驚的兔子。


 


「謝、謝清玄!你混蛋!」我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誰迎了!我那是……那是沒反應過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看著我慌亂的樣子,嘴角噙著笑,眼神愉悅。


 


「哦?那現在反應過來了?要不再試一次?」


 


「試你個頭!」我抓起榻上一個軟枕就砸向他,「登徒子!不要臉!」


 


他輕松接住軟枕,低笑出聲,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看著他笑得開懷的模樣,與平日那個冷面王爺判若兩人,心跳失序的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甜意,卻悄悄從心底蔓延開來,像藤蔓般纏繞住我的四肢百骸。


 


這個悶葫蘆……好像,

偶爾打開蓋子,裡面裝的……也不是冰,而是醉人的烈酒。


 


我捂著還在發燙的臉頰,瞪了他一眼,不敢再待下去,抱著我的話本子,轉身就跑出了暖閣。


 


身後,傳來他愈發愉悅的低沉笑聲。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我臉上的熱意,和心底那片兵荒馬亂的甜蜜。


 


完了。


 


沈溪。


 


你好像……真的栽了。


 


12


 


自那日暖閣「打賭」事件後,我和謝清玄之間的關系,發生了一種微妙而實質性的變化。


 


他依舊忙碌,但來我院子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有時是帶著新得的稀奇玩意給我解悶,有時是拎著一食盒御膳房新出的點心。


 


有時甚至隻是過來坐坐,

看我擺弄我的花花草草,或者繼續批判我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


 


雖然他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說話也依舊言簡意赅,但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多了溫度,多了縱容,甚至多了點不易察覺的寵溺。


 


比如現在。


 


我盤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對著面前一副殘局抓耳撓腮。


 


謝清玄坐在我對面,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姿態優雅從容。


 


「喂,謝清玄,這步不算,我剛剛沒看清楚!」


 


我耍賴,想把我剛落下那顆明顯是臭棋的黑子拿回來。


 


他伸出兩指,輕輕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我動彈不得。


 


「落子無悔。」他抬眼看我,眸中含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沈郡主,棋品見人品。」


 


我悻悻地縮回手,嘟囔道:「跟你這下棋老狐狸比,

我人品差點就差點吧。」


 


他失笑,搖了搖頭,目光落回棋盤上,隨手拈起一顆白子,落在某個我完全沒想到的位置。


 


瞬間,棋局風雲變幻,我的大片黑子陷入S地。


 


我:「……」得,又輸了。


 


我泄氣地把手裡的棋子丟回棋盒,往後一靠,耍賴。


 


「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輸,沒意思!」


 


他也不惱,將棋子一顆顆收回,語氣平淡。


 


「棋力不濟,便要多練。明日此時,繼續。」


 


我哀嚎一聲:「還來啊?」


 


他挑眉:「怕了?」


 


「誰怕了!」我立刻挺直腰板,「來就來!明天我一定贏你!」


 


他看著我鬥志昂揚的樣子,唇角微勾,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寫著「拭目以待」。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他身上跳躍著光斑。


 


我看著他低垂著眼睫,專注收拾棋子的側臉,心裡那點因為輸棋而起的鬱悶,不知不覺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安穩的滿足感。


 


好像就這樣每天跟他鬥鬥嘴,下下棋,惹點小麻煩,看他無奈又縱容地給我收拾爛攤子,也挺好的。


 


「謝清玄。」我忽然叫他。


 


「嗯?」他應著,手上動作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