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我。
日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淺淺的漣漪。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專注，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開始飄忽。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好。」
一個字，簡單，卻像承諾。
我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13
然而，這歲月靜好的日子並沒持續多久。
邊關傳來急報，鎮西將軍李崇率軍出擊，初期勢如破竹，卻因孤軍深入，
中了敵人誘敵之計，被圍困在落鷹峽，情況危急。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彈劾李崇冒進、用人不當的奏折雪片般飛向謝清玄的書案。
更有甚者，開始舊事重提，隱隱將矛頭指向了舉薦李崇的靖安郡王府，暗示我爹識人不明，甚至別有用心。
一時間，靖安郡王府和攝政王都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府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連我這不太關心政事的人都感覺到了山雨欲來的壓抑。
我爹稱病不出，閉門謝客。
謝清玄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一連幾日都宿在宮中或衙門，我連他的人影都見不著。
我知道，這是他執政以來面臨的一次重大危機。
若李崇兵敗，或者損失慘重，不僅邊關局勢惡化，他在朝中的威望也會大打折扣，
那些一直被他壓制的反對勢力，必定會群起而攻之。
而我靖安郡王府，也難逃牽連。
擔心，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我。
但我更清楚，此刻我不能慌，不能亂，更不能給他添麻煩。
我強壓下心裡的不安，每日照常吃喝，照常在府裡晃悠，甚至還有心情去茶樓聽了兩回書，仿佛外界的一切風雨都與我這小院子無關。
隻有錦書知道，我夜裡睡得並不安穩。
這天深夜，我輾轉反側，實在睡不著，便披衣起身，想到院子裡透透氣。
剛推開房門，卻見院門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謝清玄。
月色下，他面容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他顯然也看到了站在房門口的我，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朝我走了過來。
「怎麼還沒睡？」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睡不著。」我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心裡一陣揪緊，「你……還好嗎？」
他抬手，輕輕拂開我額前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動作溫柔。
「無事。」他言簡意赅，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嚇到了？」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老實道：「有點擔心。」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將我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帶著夜露的涼意，還有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將我緊緊包裹。
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擊著我的耳膜。
「別怕。」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低沉而堅定，「有我在。」
簡簡單單五個字，
卻像有著神奇的魔力，瞬間撫平了我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焦躁。
我靠在他懷裡，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嗯」了一聲。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我倆身上。
這一刻，什麼朝堂風雨，什麼邊關危機，仿佛都離我們很遠。
隻有彼此的心跳和體溫，是真實的依靠。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松開我，低頭看著我：「回去睡覺。」
「你呢？」我問。
「我還有事要處理。」他替我攏了攏披散的外衣，「快去。」
我知道他肩上擔子重，不再多言，隻點了點頭：「那你……別太累。」
他「嗯」了一聲，目送我轉身回房。
關上房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孤寂，卻頂天立地。
我知道，我的男人，正在為了我們的未來，獨自抵御著所有的風霜刀劍。
而我，不能隻是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我得做點什麼。
14
接下來的幾天，我動用了所有我能動用的關系，包括我娘留給我的、一些隱匿在市井之間的舊部人脈，開始暗中調查一些事情。
李崇是我爹舊部，用兵謹慎，並非莽撞之人，此次孤軍深入，實在蹊蹺。
而朝中彈劾的浪潮來得如此迅猛集中，背後定然有人推波助瀾。
我要查清楚，是誰在搞鬼。
過程並不順利，幾次線索中斷，還差點打草驚蛇。
但我沈溪別的沒有，就是有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和一點點運氣。
終於，在我幾乎不眠不休地追查了三天後，
一條關鍵的線索浮出水面。
問題出在軍糧補給上！
負責此次軍糧押運的官員，是端老王叔的一個遠房侄孫！
而押運路線和時間，似乎被人有意泄露給了敵方！
我拿著收集到的證據，心跳如鼓。
端老王叔！果然是他！
聯想到那日宮中夜宴，他在御花園裡對張侍郎說的那些話，其心可誅！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拿著證據，直奔謝清玄的書房。
他正在與幾位心腹幕僚議事，書房裡氣氛凝重。
見我未經通報直接闖入，幾位幕僚都面露訝異。
謝清玄抬眼看我，眉頭微蹙，但並未斥責。
「王爺，我有要事！」
我顧不上禮節，直接將手中的幾封密信和一份口供拍在他的書案上。
「軍糧押運路線泄露，
與端老王叔有關！這是證據！」
書房內瞬間一片S寂。
幾位幕僚面面相覷，神色震驚。
謝清玄拿起那幾份東西，快速翻閱起來。
他看得極快，臉色也隨之越來越沉，眸中寒意凜冽，如同數九寒冰。
片刻後，他放下證據，抬眼看我，眼神銳利如刀。
「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我自有我的渠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現在不是追問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立刻控制相關人犯，阻斷消息繼續泄露，並設法營救李將軍！」
一位幕僚遲疑道：「郡主，這些證據固然重要，但端老王叔身份尊貴，若無鐵證，恐怕……」
「鐵證？」我冷笑一聲，指著那份口供。
「押運官的小舅子已經招供，
收受北戎細作賄賂、泄露路線的人就是他！」
「順藤摸瓜，還怕抓不到端老王叔的把柄？」
「就算不能立刻將他定罪，至少能打斷他在軍中的這隻黑手，為前線爭取時間！」
我語速極快，思路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幾位幕僚再次被鎮住，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驚異。
謝清玄深深地看著我，那目光復雜極了。
有震驚，有審視，有探究，最終，悉數化為一種深沉難辨的激賞和一種我無法形容的動容。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發出一種凌厲無匹的氣勢。
「立刻按郡主所言，秘密抓捕押運官及其相關人等！封鎖消息！」
他沉聲下令，語速快而果斷。
「傳令北疆暗線，不惜一切代價，將情報送至落鷹峽李崇手中！
另，調遣……」
他迅速下達了一連串指令，條理清晰，應對精準。
幕僚們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15
書房裡隻剩下我和他。
他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目光依舊緊緊鎖在我臉上。
「沈溪，」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
我仰頭看著他，因為連夜追查證據而布滿血絲的眼裡，帶著點疲憊，更多的卻是完成一件大事後的輕松和明亮。
「我怎麼了？是不是突然發現，我這個未婚妻，除了會惹麻煩，偶爾也能幫上點忙？」
他沒有回答，隻是忽然伸手，再次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不同於那晚在院中的溫情安撫，而是充滿了力道，
帶著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激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我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我能感受到他胸腔裡劇烈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濃鬱的墨香和疲憊的氣息。
「豈止是小忙……」他在我耳邊低語，熱氣噴灑在我頸側，帶著滾燙的溫度，「沈溪，你總是讓我出乎意料。」
我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聽著他帶著震撼的肯定，連日來的奔波勞累，仿佛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慰藉。
值了。
能幫到他，能和他並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對風雨。
這種感覺，真好。
「謝清玄，」我小聲說，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那……有獎勵嗎？」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胸膛震動，松開了我一些，低頭看著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溫柔和熾熱：「想要什麼獎勵？」
我眨了眨眼，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然後紅著臉退開，笑嘻嘻地說：「這個就行！」
他愣了一下，隨即眸色轉深，伸手扣住我的後腦，加深了這個蜻蜓點水的吻。
不同於上一次在暖閣帶著試探和戲謔，這個吻，充滿了掠奪性和佔有欲，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一種深刻的情感宣泄。
我被他吻得渾身發軟，隻能依靠著他，沉溺在他帶來的疾風驟雨之中。
許久，他才喘息著放開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交融。
「沈溪，」他啞聲說，語氣鄭重如同起誓，「待此事了結，我們便大婚。」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認定。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那裡面清晰地映著我的倒影，也映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笑了，用力點頭：「好。」
風雨同舟，攜手與共。
這，大概就是我和謝清玄，最好的結局。
16
有了我提供的關鍵證據和線索，謝清玄雷厲風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一幹人犯，切斷了端老王叔伸向軍中的黑手。
並將校正後的情報和新的作戰指令，通過特殊渠道送抵了被困落鷹峽的李崇軍中。
絕境中的李崇得到情報，如虎添翼，裡應外合，不僅成功突圍，反而將計就計，重創了敵軍主力，一舉平定邊患。
捷報傳回，舉國歡慶。
而那些之前上蹿下跳彈劾攝政王和靖安郡王府的官員，瞬間偃旗息鼓，個個噤若寒蟬。
端老王叔雖然因為證據不足，未能被直接問罪，
但其黨羽被剪除大半，自身也因「管教族親不嚴」被申饬，罰俸禁足，勢力大損，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經此一役，謝清玄在朝中的威望更上一層樓。
而我這原本被視作「花瓶」、「麻煩」的靖安郡主，也因在此次事件中展現出的「重要作用」，而聲名鵲起。
再無人敢小覷我這個未來的攝政王妃。
秋去冬來，年關將至。
邊關徹底安定，朝中諸事順遂。
17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攝政王謝清玄與靖安郡主沈溪的大婚，如期舉行。
婚禮極盡隆重奢華，十裡紅妝，綿延不絕，整個京城都為之沸騰。
我穿著繁復華麗的鳳冠霞帔，由我爹親手牽著，一步步走向站在大殿盡頭，同樣身著大紅喜服，俊美得如同天神下凡的謝清玄。
他看著我，
平日裡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議，眼底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和笑意。
在文武百官和皇室宗親的見證下，我們完成了所有繁瑣的禮儀。
祭天,祭祖，對拜。
當禮官高喊「禮成——送入洞房——」時,他上前一步,無視周遭所有的目光,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溫暖而幹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相視一笑，在漫天飄落的金⾊禮花和眾人的祝福聲中，攜⼿走向屬於我們的,充滿未知與期待的，未來。
紅燭⾼燃，映滿室生輝。
洞房內，隻剩下我和他。
他拿起桌上的⽟如意，輕輕挑開了我頭上的大紅蓋頭。
視線相對，他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穿著嫁⾐，臉頰緋紅的我。
「夫人。」他低聲喚道，嗓⾳帶著⼀絲愉悅的沙啞。
我臉⼀熱,嗔了他一眼：「誰是你夫人……」
他低笑,俯身靠近我，⽓息交融：「拜了堂,洞了房,不是夫⼈是什麼？」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跳加速，嘴上卻不服輸：「那也可能是前夫⼈……」
話沒說完,就被他以吻封緘。
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無限的憐愛與珍視。
許久,他才放開我，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臉頰，⽬光深邃⽽專注。
「沈溪,這⼀生,能娶到你，是謝清⽞之幸。」
我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和幸福感充斥。
我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湊上去，在他唇上印下⼀吻，
眉眼彎彎。
「謝清玄，能嫁給你，也是我沈溪,撿到寶了。」
他聞言,眸色⼀暗,再也按捺不住，打橫將我抱起，走向那鋪著⼤紅鴛鴦錦被的床榻。
紅帳落下，掩住⼀室旖旎春光。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聲地覆蓋著朱牆碧⽡，將整個世界裝點得銀裝素裹,純潔而安寧。
而屋內，春意正濃。
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