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之所以會說出懲罰這樣的話,並且對自己的妹妹產生如此劇烈的恐懼反應,並不是她的臆想。”
“而是因為在她的認知裡,妹妹林瑤就是那個給她帶來長期、反復創傷的源頭。”
“她將自我傷害和絕對服從,當成了避免懲罰和獲取你們關愛的唯一方式。”
“她不是瘋了,是徹底絕望了。”
醫生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爸媽的心上。
爸爸拿著診斷證明的手開始顫抖。
媽媽踉跄著後退了一步。
他們同時轉過頭,瞪著林瑤。
林瑤被看得渾身發毛,再也裝不出無辜可憐的樣子。
她慌亂地擺著手辯解道:
“不是的!
我沒有!”
“那些都是我不小心!是開玩笑的!”
“是她自己太脆弱,太小題大做了!”
醫生冷冷地看著她,補充了一句:
“開玩笑,是不會讓一個人產生如此根深蒂固的恐懼。”
“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在告訴我,她一直活在恐懼之中。”
“這種恐懼,已經刻進了她的骨子裡。”
6、
醫生的診斷徹底擊碎了爸媽心中的疑惑。
媽媽眼神空洞,嘴裡重復著: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林瑤的辯解在醫生的專業判斷面前,
顯得蒼白無力。
她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慌。
爸爸掐滅了煙頭,站起身。
“我去學校。”
“我要去看看,小靜在學校裡到底經歷了什麼?”
爸爸直接抓起外套走出了病房,甚至沒有再看林瑤一眼。
這種無視,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讓林瑤感到害怕。
第二天,爸爸帶著媽媽一起去了學校的安保監控室。
林瑤也被強行帶了過去。
一路上她一言不發,小臉煞白,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監控室的屏幕上開始播放過去幾周的錄像。
那些我從未說出口的日常,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了他們面前。
爸爸的拳頭越握越緊,
手背上青筋暴起。
媽媽SS地捂住嘴,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地湧出。
她看著屏幕裡逆來順受的我,心髒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痛得無法呼吸。
最讓他們崩潰的,是生物課那天的錄像。
原來,我那天在教室裡瘋狂的舉動,不過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執行老師不分青紅皂白的懲罰。
監控室裡,S一般的寂靜。
爸爸緩緩地站起身,用冰冷的眼神看著身體已經抖成篩糠的林瑤。
“瑤瑤。”
“你還有什麼,需要向我們解釋的嗎?”
7、
林瑤嚇得連連後退。
“說。”
爸爸隻說了一個字。
林瑤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想用眼淚博取同情。
但這一次,卻失效了。
媽媽衝了過來,一把抓住林瑤的肩膀用力地搖晃。
“不是故意的?”
“你把姐姐關在鬼屋裡,不是故意的?”
“你把垃圾塞進她的書包,不是故意的?”
“你在學校裡散播謠言,說她腦子有問題不是故意的?”
“你當著全班同學和老師的面,撒謊誣陷她也不是故意的?”
媽媽的每一句質問,
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瑤的臉上。
這是她第一次,聲色俱厲地對待自己視若珍寶的小女兒。
林瑤被媽媽的反應嚇傻了。
“我……我隻是想跟她開個玩笑……”
“誰讓她那麼無趣!那麼不合群!不管我做什麼她都像個木頭人一樣!”
“她不合群,還是你逼得她不合群?”
爸爸指著林瑤,憤怒地顫抖。
林瑤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了地上,絕望地嚎啕大哭。
“我錯了!”
“爸!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嫉妒姐姐!我怕你們有了她就不愛我了!”
“我就是想讓她出醜,想讓你們討厭她!”
當天晚上,他們帶著林瑤來到了我的病房。
一進門,林瑤就被爸爸用力地按倒在地,跪在了我的病床前。
她抬起臉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乞求。
“姐姐……對不起……”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不是人,我混蛋!”
“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求求你,隻要你肯原諒我!”
她一邊說,一邊抬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
爸爸站在一旁,
面無表情地看著沒有阻止。
隨後,爸爸和媽媽也走到了我的床前。
爸爸這個一向強勢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哽咽。
“小靜……是爸爸錯了。”
“爸爸混蛋,爸爸不該打你,不該從來都不相信你。”
“爸爸對不起你。”
媽媽更是泣不成聲,伸出手想要摸我,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小靜……我的女兒……是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是個瞎子,是個聾子……媽媽是個不配當母親的混蛋……”
“你原諒媽媽,
好不好?再給媽媽一次機會……”
8、
我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看著眼前這出遲到了八輩子的道歉。
他們的眼淚是真的,悔恨也是真的。
可我的心,卻像沒有半點漣漪。
我什麼都沒有說,平靜地看著他們。
幾天後,他們似乎意識到,眼淚和道歉對我已經毫無作用。
不再逼我說話,默默地給我喂飯,幫我擦身。
他們的動作小心翼翼,眼神裡充滿了討好和畏懼。
真是諷刺。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在我身體逐漸好轉的日子裡,一個年輕的護士姐姐對我很好。
她會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塞給我一顆糖還給我講笑話。
這天下午,
她看我一個人發呆,把她的手機遞給我。
“聽聽歌吧,心情會好一點。”
我接過手機,對她點了點頭。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轉身去忙別的事情了。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我一個人。
我憑借著記憶,在撥號界面上,按出了一串熟悉的數字。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一個蒼老慈祥的聲音。
“喂?哪位?”
僅僅是這兩個字,就讓我的眼眶瞬間湿潤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奶奶……”
過了好久,我才終於擠出這兩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
隨即,帶著驚喜和急切的聲音傳來。
“……是小靜嗎?是我的乖孫女小靜嗎!”
奶奶的聲音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
“哎喲我的乖孫女!你怎麼想起來給奶奶打電話了?你爸媽呢?”
聽到“爸媽”這兩個字,我再也無法抑制,溫熱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
“奶奶……”
我的聲音哽咽。
“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的奶奶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小靜,你怎麼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誰欺負你了?你告訴奶奶!”
“你別怕,你跟奶奶說,你現在在哪裡?”
“你等著,爺爺奶奶馬上就過去找你!馬上就去!”
我吸了吸鼻子,用盡力氣穩住自己的聲音,告訴了她我所在的醫院和病房號。
“奶奶,我等你們。”
掛斷電話後,我仔細地刪除了通話記錄,然後將手機放回了床頭櫃上。
這一次,我特別堅定地想要活下去。
為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9、
第二天中午,爺爺奶奶就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我的病房門口。
他們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奶奶的眼淚就下來了。
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抱住我,
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發。
“我的乖孫女……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
爺爺跟在後面,當他看到我蒼白的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爸爸媽媽提著保溫桶走了進來。
看到突然出現的爺爺奶奶,他們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尷尬。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媽媽勉強擠出笑容。
奶奶沒有理她,幫我整理了一下被角,用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我們再不來,我的孫女就要沒命了!”
爸爸拼命解釋:
“爸,媽,你們誤會了,
小靜她……她生病了,我們正在好好照顧她。”
爺爺猛地轉過身,直直地盯著爸爸。
“照顧?”
爺爺冷笑一聲。
“你們就是這麼照顧的?把孩子照顧到渾身是傷!”
“我把一個好好的孫女交給你們,不是讓你們這麼糟蹋的!”
爸爸媽媽被爺爺訓得抬不起頭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爺爺不再理他們,走到我的床邊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小靜,跟爺爺奶奶回家,好不好?”
“回鄉下去,爺爺教你種菜,奶奶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槐花餅。”
我看著他和一旁滿眼期盼的奶奶。
然後用平靜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我要跟爺爺奶奶走。”
媽媽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不……小靜,你是媽媽的女兒啊……”
爸爸也急了:
“小靜!我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補償?
我心裡冷笑。
那八條被你們親手斷送的性命,你們要怎麼補償?
我沒有再回答他們。
最終,他們沒能攔住我。
辦理出院手續的那天,林瑤也來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跟著爺爺奶奶,
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絲毫的停留,甚至沒有給他們一個眼神。
我坐上了回鄉下的長途汽車,看著城市的高樓大廈在視野裡慢慢倒退,最終消失不見。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
我離開後,那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爺爺後來告訴我的。
爸爸在經歷了這一切後,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沒有選擇包庇林瑤,反而主動向警方和學校提交了所有的證據。
因為證據確鑿,並且對未成年人造成了嚴重的身體和心理傷害,林瑤的行為已經構成了犯罪。
盡管她未滿十八周歲,但由於行為的惡劣性和後果嚴重,她最終還是被判處進入少年管教所,接受為期三年的管教。
那個曾經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最終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10、
鄉下的生活,
充滿了寧靜。
爺爺奶奶家是帶院子的小平房,院子裡種滿了各種蔬菜和花草。
推開窗就能聞到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能聽到清脆的鳥叫聲。
這裡沒有高樓大廈的壓抑,也沒有那些讓我感到窒息的環境。
爺爺奶奶給了我無限的包容和愛,從不逼我去做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奶奶每天都會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用最樸素的食材烹飪出最溫暖的味道,一點一點把我蒼白的臉頰養出了紅潤的顏色。
爺爺教我分辨五谷,教我認識草藥,帶我在小溪裡釣魚。
在這樣日復一日的陪伴裡,我那顆早已枯S的心,慢慢地長出了新的嫩芽。
我開始發自內心的學會了笑。
後來,我進了鎮上的中學。
這裡的同學都很淳樸,他們不知道我復雜的過去,
隻當我是個從城裡來的有些內向的女孩。
會主動邀請我一起打球,會把自己的零食分給我,會在我遇到難題時,熱情地給我講解。
我交到了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她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她拉著我的手在田埂上奔跑大聲地唱歌。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真正意義上獲得了新生。
而關於城市裡家的消息,我都是從爺爺奶奶口中得知的。
林瑤被送進少管所後,爸媽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他們離了婚。
爸爸的公司因為他長期的消沉,經營不善,最終宣布破產。
媽媽的日子也不好過。
林瑤在少管所裡,認為是媽媽的軟弱才導致了她今天的下場。
媽媽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
日夜被愧疚啃噬精神也變得有些不正常。
很多年以後,我已經長大成人。
我考上了省城的農業大學,學習我最喜歡的醫學專業。
每個假期我都會回到鄉下,陪在爺爺奶奶身邊。
陽光明媚的午後,我會搬一把躺椅坐在院子裡,看爺爺侍弄他的菜地,看奶奶在屋檐下做著針線活。
小貓趴在我的腿上,懶洋洋地打著呼嚕。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們。
直到我大學畢業那天。
爺爺奶奶特意從鄉下趕來,給我送了一大束向日葵。
我們正準備找個地方好好慶祝,一個瘦削的身影攔住了我的去路。
她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頭發花白,眼神渾濁。
我花了幾秒鍾才認出,那是媽媽。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小靜……畢業了啊。”
爺爺奶奶立刻將我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她。
“你來幹什麼?”
爺爺的聲音冰冷。
媽媽的目光越過他們,固執地落在我身上。
“小靜,跟媽媽回家吧。”
“家裡……家裡不能沒有你。”
我平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急切地解釋起來。
“你爸爸他……他破產後就天天喝酒,人已經廢了。”
“瑤瑤她……她從少管所出來後,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她找不到工作,就天天在家裡發脾氣,說是我害了她。”
“這個家已經散了,小靜。”
她伸出幹枯的手,想要抓住我。
“你回來吧,好不好?”
“你是學醫的,你回來勸勸你爸爸,管管你妹妹。”
“隻有你能讓這個家回到從前了。”
周圍有同學好奇地張望過來。
我輕輕撥開爺爺奶奶,向前走了一步。
“回到從前?”
我問她。
“回到躺在棺材裡的從前嗎?”
“還是回到我被你用衣架抽打,蜷縮在地上的從前?”
“又或者回到我在生物課上,被所有人當成瘋子的從前?”
我的每一句反問,都讓她臉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她踉跄著後退,無力地搖頭。
“不是的……小靜……媽媽知道錯了……”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可那也是你的家啊!”
我搖了搖頭。
“不。”
“那裡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鄉下,有爺爺奶奶。”
“至於你們。”
“你們的痛苦,是你們自己種下的因。”
“你們應該自己去嘗那個果。”
“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頓了頓,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這是我實習醫院的心理科電話。”
“如果你真的覺得痛苦,可以去找專業的醫生。”
“他們會幫助你。”
她呆呆地看著那張名片。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挽住爺爺奶奶的胳膊。
“爺爺,奶奶,我們去吃槐花餅吧。”
“好,我們回家,奶奶給你做。”
奶奶笑著。
我們從她身邊走過。
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沒有回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回鄉的路上,溫暖又明亮。
我知道,八次黑暗的重生,終於換來了這一次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