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我能體諒她的。
直到我回家後，看到閨蜜在朋友圈發。
「真正的朋友就該為對方的愛情讓路」
配圖是她和她男朋友的親密照。
我才意識到她是讓我讓出所有信任和尊嚴。
6
我受夠了。
這三個字在腦中炸開，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踩下油門，直奔蘇曉的宿舍。
密碼她給過我，她們宿舍都是單間，非常好找。
門一開，我徑直走到她面前，腳步穩得自己都意外。
她正低頭看手機，嘴角掛著膩歪的笑，大概在跟男朋友發消息。
「笑笑，我們談談。」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寧寧你怎麼來了？
」
說著習慣性要來拉我的手。
我直接避開。
「為什麼？」我盯著她。
「為什麼要跟朋友說我總在背後說你男朋友壞話？」
她的睫毛快速顫動，眼圈瞬間紅了。
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
「怎麼能這麼想我？」她帶著哭腔。
「我就是心疼我男朋友讀研壓力大，說你也是關心我們……都是無心之言啊！」
「無心？」我重復著這兩個字。
「你的『無心』，讓我成了人人側目的長舌婦。你的『無心』，就是把我們私下的話扭曲成談資？」
她的委屈終於掛不住了，聲音拔高。
「那你要我怎樣？我隻是太愛他了，害怕任何事影響我們的感情！你就不能讓著我嗎？
你果然跟我男朋友說的一樣，沒談過戀愛就是不懂得體諒！」
我愣住。
她盯著我，語氣帶著惡意。
「蘇寧，你其實就是嫉妒我吧？嫉妒我有男朋友疼，嫉妒我們感情好！」
「嫉妒」這個詞像淬了毒的針，扎穿了我最後那點不舍。
十年友誼的畫面在腦中閃過。
一起備考的深夜，失戀後抱頭痛哭，分享秘密時發光的眼神……然後哗啦一聲，全碎了。
心口的疼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我拿出手機，解鎖，點開保存的文件。
「這是你男朋友在巷口威脅我的錄音。」她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你和別人說我是『偏執』的聊天截圖。」
最後是她男朋友那些威脅的對話記錄。
我抬頭，平靜地看著她。
「用『愛』解釋背叛，用『嫉妒』定義關心。我們十年朋友，難道我對你隻有嫉妒？」
她冷汗直流。
「這十年，我陪你熬過失戀，幫你罵過人渣前任，讓你白住半年我那裡。」
我忍不住笑出聲。
「我以為我們是閨蜜，是哪怕全世界覺得你錯了，我也會站在你身邊的那種。」
「但現在我明白了。」我看著她的臉變得蒼白。
「你不是蠢，是壞。你清楚他是什麼人，更清楚我對你多重要。但你選擇犧牲我，去成全你那搖搖欲墜的愛情。」
我點開微信，找到那個星標朋友。
「十年友情，就這樣吧。」
按下刪除鍵前，我最後看她一眼。
指尖落下，頭像消失。
然後是電話、某音、某書、某博……所有平臺，一個接一個，所有我能想到的都全部刪除。
她終於反應過來，哭喊著撲來搶手機。
「寧寧！不要！我錯了！你別……」
我側身避開。
她抓了個空，踉跄地看著我，眼淚大顆滾落。
這次，似乎帶了幾分真切的恐慌。
7
我轉身就走，回家立刻把家裡的密碼換了。
收拾起行李，準備前往我向往已久的雲南洱海放松一下。
飛機起飛前兩小時，我才訂下了大理古城旁的民宿。
大學時我學的茶學專業，我並沒有這麼喜歡，所以沒有選擇專升本繼續深造。
我打算用接下來的時間準備考研，
繼續我高中時所熱愛的畫畫。
在雲南的畫室裡，我擠出一管那不勒斯黃，混了點白再加點橘加點春日青，在調色盤上慢慢調勻。
畫筆吸飽顏料，落在紙上的色彩。
對我來說，就像是久別重逢的好友。
在畫室認識李姐那天，她正從口袋裡掏出第三根棒棒糖。
徒步時認識的阿林突然豎起手指。
「聽，是灰頭綠啄木鳥。」
周三讀書會上，小花正說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煉金實驗室，賣花阿爺眯著眼接話，「這就像《平凡的世界》裡孫少安的磚廠……」
我忽然想起初中語文老師的話：
好書就像老友，每次重逢都有新滋味。《平凡的世界》這本書我年輕的時候看過，
現在也看，每一次看到的感受都不一樣。
手機在畫袋裡震動。
阿林發來蒲公英在逆光中飛舞的照片，我順手發出昨天畫的晚霞。
配文隻有六個字：「清理緩存，騰出空間。」
這就是我最真實的狀態。
周末的舊貨市場人聲鼎沸。
我和小花蹲在舊書攤前翻看八十年代的《大眾電影》，她指著某張劇照驚呼演員的羊毛卷發型。
我笑著抬頭，笑容頓了一下。
隔著兩個攤位，林笑笑站在賣搪瓷杯的攤子前，正看向我。
她瘦了很多，駝色大衣空蕩蕩的。
小花順著我的視線望去，「需要我去買個烤紅薯嗎？」
我搖搖頭。
預想中的情緒波動沒有出現，就像看見路邊一塊熟悉的石頭，認出，
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笑笑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朝我這邊挪了半步，嘴唇微動。
在她發出音節前，我極自然地朝她的方向頷首。
沒有表情，沒有停頓，像對電梯裡遇見的陌生人。
隨即轉向小花。
「走吧，剛才看到個老式望遠鏡。」
我們匯入人流。
始終沒有回頭。
走出市場，大理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
小花哼著歌，說要用淘來的毛線織條圍巾。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烤乳扇的奶香。
那片曾經梗著的心口，現在寬敞得能看見整片蒼山。
清理緩存，手機果然運行得更快了。
隻是我沒想到，林笑笑能找到我民宿來。
"我...我這件事不知道找誰.
.."
「我隻能來找你了。」
"幫幫我，好嗎?"
我沉默了。
8
聽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寧寧...」
林笑笑啞得像破鑼。
她說她男朋友把她錢全卷跑了。
五萬塊，她省吃儉用存了兩年的。
那男的用投資做借口，拿到錢就消失，電話微信全拉黑。
「其實我找過所有人……他們都不理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隻能找你了。」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
她的手很冰，SS攥著我的手腕。
「你陪我去報警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我把手抽出來，
在她對面坐下。
她面前那杯熱水一口沒動。「報警是對的。」我說。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可以陪你去。」我頓了頓。
「但別指望我還像以前那樣。」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是低頭掉眼淚。
派出所就在兩條街外。我陪她填表，做筆錄。
警察問話時她幾次哭得說不下去，我就坐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沒遞紙巾也沒拍背。
「你們什麼關系？」警察轉頭問我。
「朋友。」我說。
但是想了想我又補了句，「以前的。」
從派出所出來天都黑了。林笑笑站在門口發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請你吃個飯吧……」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用。
」我看了眼手機，「我要回家追劇。」
她整個人都垮了。
走出幾步，我又回頭。
「林笑笑。」
她猛地抬頭，眼睛又亮起來。
「下次，」
「擦亮眼睛。」
我說完轉身就走。
街角花店的老伯正在澆茉莉，香味飄過來，挺好聞。
抄近路走進小巷，突然被人從後面拽住。
林笑笑的男朋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胡子拉碴，滿身酒氣。
「錢呢？」他SS掐著我手腕。
「林笑笑是不是找你了？把錢交出來！」
我使勁想掙脫，但他力氣太大。
「我們已經報警了。」
「報警？」他笑了。
「嚇唬誰呢？趕緊把錢拿出來！」
他把我往牆上推，
後腦勺撞在磚牆上，嗡的一聲。
他舉起拳頭時。
「你放開她！」
林笑笑舉著半塊磚頭衝過來，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下。
悶響過後，林笑笑男朋友眼睛瞪得老大，慢慢滑倒在地。
林笑笑手裡的磚頭掉在地上。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人，渾身發抖。
「我……我S人了？」
我蹲下試了試鼻息。「沒S，暈了。」
拉起她就跑，「快走！」
我們又跑回派出所。這次是做兩份筆錄。
警察問我們關系，林笑笑說：「前男友。」
我說：「前朋友的前男友。」
等待的時候，林笑笑拿出我們一起做的銀戒指，問我還記得嗎。
我看了她一眼，
淡淡地說，「不記得了。」
從派出所出來，林笑笑站在臺階下看我。
「寧寧，對不起。」
這次我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馬路對面，李姐她們正在展廳門口朝我揮手。
9
那天下午，我正在畫室臨摹，接到了警方的電話，通知我作為證人，出席林笑笑前男友案的開庭。
庭審當日，我陳述完事實後快步離開。
林笑笑在門口攔住我，向我道謝。
她穿著幹淨的襯衫，頭發整齊，盡管疲憊，卻已不見往日的狼狽。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我說。
我們並肩走下臺階。
在分手的路口，她叫住我。
「寧寧……謝謝你那天沒有推開我。」
「保重。
」
我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回頭，她仍站在原地望著我的方向。
回到畫室，李姐遞給我一杯新茶。
我問她：「李姐，你說人為什麼會變呢？」
她慢悠悠地品著茶。
「不是人在變，是時間在幫我們篩選。留下的都是該留下的，走遠的都是該走遠的。」
後來，我收到一條陌生短信。
「今天是我生日。謝謝你讓我重新開始。」
我知道是林笑笑。
我回復，「生日快樂。」
然後將那個號碼存下，備注了她的名字。
不久後，她帶來一個紙箱，裡面裝滿了我們多年的回憶：合影、明信片、姐妹手鏈……
「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她說，
目光卻一直落在那條褪色的手鏈上。
「手鏈你留著吧，」我把箱子合上。
「其他的我處理。」
她明顯松了口氣，小心地將手鏈戴回腕上。
窗外雨勢漸大，我給她倒了杯熱茶。
我們聊起她的近況，她在民宿工作，學做法式可麗餅……她說著說著笑了起來。
雨停時，天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她走到門口，突然轉身問，「寧寧，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順其自然吧。」我說。
她點點頭，撐著傘走進了雨後的街道。
畫室木地板被太陽曬得發燙，我對著畫布發呆，調色盤上的群青都快幹結了。
「你們絕對猜不到。」
小花突然推門進來，
相機在胸前晃蕩。
「我閨蜜那個男朋友，半夜問我穿什麼顏色的內衣。」
李姐泡茶的手頓了頓，熱水灑在桌上。
「我直接把截圖發給我閨蜜了。你們猜她說什麼？她說我想勾引她男朋友！」
小花氣得臉頰發紅，「十年友情，比不上一個認識半年的男人。」
賣花阿爺修剪著茉莉枝葉，輕輕搖頭。
「我遇到的更過分。」小陳推了推眼鏡。
「我閨蜜的男朋友總在我換衣服時推門進來。第三次我發火了，結果閨蜜說我想太多，還說她男朋友看不上我這樣的。」
畫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我。
阿林碰了碰我的胳膊,「你那個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我繼續調著顏料，那不勒斯黃混著白,再加點紫羅蘭。
「沒什麼後來。
我在這裡畫畫，他在該待的地方待著。」
「太便宜他了！」小花合上書。
「我認識幾個本地博主，我們可以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放下畫筆，看著未完成的蒼山雪景，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想再浪費精力。」
10
李姐遞給我一杯新泡的茶。
「恨一個人就像自己喝毒藥，卻指望對方難受。」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林笑笑。我知道她現在找到了自己的生活。
奇怪的是，我已經想不起她男朋友的長相,隻記得他威脅我時脖子上的青筋。
「其實，」我突然說,「我連他全名都記不清了。好像是張什麼……張偉？張浩？又或者說我隻是在出庭那天才知道他叫什麼。」
畫室裡響起輕輕的笑聲。
「這說明你是真的放下了。」阿林拍拍我的肩膀。
夜裡收拾畫室時,我翻到一本舊素描本。
裡面夾著我和林笑笑在大學櫻花樹下的合影，她摟著我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縫。照片背面是她歪扭的字跡：
「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取出照片，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撕成兩半，扔進了廢紙簍。心裡沒有波瀾，就像清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東西。
春天來得很快,我的個人畫展定在三⽉。布展那天很忙碌,傍晚時分,我抬頭看見林笑笑站在畫廊⻔口。她穿著⺠宿的制服,⼿⾥拎著紙袋,看⻅我後愣了一下,把紙袋放在石階上,轉身離開。
紙袋裡是⼀枝向⽇葵，開得正好。
「要扔掉嗎？」小花問。
我找來玻璃瓶，把花插進去。
「花⼜沒有做錯什麼。
」
畫展來了很多⼈。
慶功宴上,阿林彈著吉他唱起老歌，小雨靠在我肩上,「你很勇敢。」
我心想這不是勇敢,隻是選擇了對自己好一點。
第二天去洱海邊寫⽣，畫到一半，⼿機屏幕亮起,是林笑笑的短信，「喜歡那束花嗎？」
我想了想，回了個「嗯」,然後把手機放回畫袋。
回去的路上,在古城門口遇見賣花阿爺。
他抽出⼀束新鮮的向日葵遞給我，「早上剛摘的。」
我接過花，別在畫袋的帶子上。
回到畫室，⼤家都在。李姐在泡茶,小花在擦書架,阿林在整理照⽚。「回來啦？快來看我新拍的照⽚。」阿林向我招手。
我笑著⾛過去，把路上買的鮮花餅放在桌上。
別在畫袋上的向日葵輕輕搖曳,
散發著淡淡的⾹⽓。
微⻛吹過時，寫好字的宣紙掉在向⽇葵上：
追風趕月莫停留，平蕪盡處是春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