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氣預報顯示，因強降雨雲團持續影響，今晚將有暴雨；
我打開門，窗外雷鳴響起；蘇婷面無表情地取下墨鏡。
她依舊年輕美麗，恍若時光從未在她臉上停留，連看我的表情都和五年前別無二致。
那股怪異再次泛上心頭。
蘇婷捏著眼鏡的手用力到泛白：「我就知道是你。」
房門關上，這片窄小的玄關隻有我和她，將恨意擠壓得滿溢。
「他在敘海地停留了將近一個月，我就猜到是你。」
「許終，你不是最清高了嗎？」蘇婷聲音尖銳到刺耳，「你在做什麼？做破壞她人家庭的小三嗎？」
「這句話居然從你口中說出。」我挑了下眉，「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
「我現在是他的妻子！」蘇婷恨恨地看著我，「許終，現在和周溯有法律婚姻保護的是我。
」
這句話太耳熟，五年前我便是如此居高臨下地對她陳述這個事實。
像是意興闌珊一般，我靠向島臺，「蘇婷，我還是太高估你了。」
「當年你知三當三，我第一時間找的卻是周溯。」我語氣憐憫，「如今周溯單方面糾纏我，你居然連和自己丈夫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蘇婷纖細的身體發起抖來，手中的眼鏡腿「啪」地一聲被折斷。
「這麼多年，沒一點長進。」我語氣輕輕，「你隻有恨了，恨到連夜趕到海島，卻連自己孩子都不關心，直衝我而來。」
蘇婷在這個時候猛然看向了我，「轟隆」一聲，窗外的雷電照亮了整個屋內。
也照亮了蘇婷的整張臉。
我終於在這個時候明白了怪異的點從何而來——
蘇婷的神情和語態，
幾乎和我大學時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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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意什麼啊？」蘇婷忽而露出了一個笑，帶著幾分可憐的諷刺。
「許終，你知道我什麼地方和你最像嗎？」
不等我回答，蘇婷自顧自說到：「他們誰都說是眼睛，但其實是嘴唇。」
我的心猛地一跳。
「遮住上半張臉，誰都分不出來。」蘇婷一直在笑：「去紋身時我就知道了，我跪在周溯腳下，吻在他大腿內側時，他捂住了我的眼睛。」
「嫁給周溯，多風光啊！我小三上位又怎麼了？最起碼我得到了！」
「為了護住我，他不惜打壓你的事業，給我資源，給我如此極致的庇護和偏愛。」
「我曾經真的以為，他愛我愛到無法自拔。」
「結婚這五年，他全程投入家庭，丈夫和父親的角色扮演得天衣無縫，
可是……」
「可是周溯是個變態！高潮時隻會叫你名字，他讓我學你，學你說話的神態聲音，學你習慣性口癖。」
蘇婷又哭又笑，纖細的身體發起抖來，她像是承受不住地彎下了腰：「一整個屋子，全是大學時期你的照片和影像。」
「我就在裡面暗無天日地學，到點將我放出去，當大眾眼中光鮮亮麗的女明星。」
一種混沌又惡心的情緒將我包圍，我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孩子，哈！」蘇婷情緒陡然高漲：「我根本見不到幾面，我隻需要裝溫柔，裝工作繁忙又愛孩子的母親——」
「我離不了婚，周溯隻是需要我成為大學時期的你，需要我做他孩子完美家庭的符號。」
蘇婷直直地盯著我，歪了下頭：「你說為什麼呢？
」
「轟隆——」
電閃雷鳴，暴雨已至，像是天破了一半，傾盆大雨翻轉而下。
「那個孩子，」蘇婷一字一句地說，「其實今年已經六歲了哦。」
「許終，你說我們誰更可憐呢？」
冰冷的戰慄從我尾椎骨蹿了上來，將我整個人籠罩。
我拿著房卡，轉身就跑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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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奔跑幾乎讓我喘不過氣，我冒著雨穿過兩棟高樓的連廊。
周溯的套房在我隔壁酒店，我在磅礴大雨聲中猛敲他的房門。
第五下，門被突然打開，周溯穿著睡袍，語氣帶笑：「怎麼——」
我掐住他脖子，用盡全身力氣將周溯抵上島臺，沙啞地問：「周宥雲是誰的孩子？」
又一道閃電照亮我和他的面容，
彼此的模樣映在對方眼中。
「他姓周。」周溯單肘支著身體，語氣平靜：「當然是我的孩子。」
「我問是誰生的？」我怒吼出聲：「周溯，你他媽是人嗎？」
一滴水珠掉落在周溯手背，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
「和你結婚，我去了半條命，我認了，畢竟是我識人不清，怨不得誰。」
「失去那個孩子時，我也認了。」我盯著他，不停眨眼，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流：「但今天我最後問一遍，周宥雲是誰生的。」
「許終，你總是這樣。」周溯嘆了口氣，用手抹去了我的眼淚：「總是有股勁兒，從來不服。」
「你要是一直是大學時期該多好。」他語氣溫柔感慨：「什麼都依賴我。」
「啪——」
話落瞬間，我甩手給了他一巴掌。
周溯偏過臉去，下顎線陡然緊繃，男人猛地轉頭掐住了我的下巴，強勢地吻了上來。
後頸幾乎是劇痛般的掌錮，周溯將我SS按在他懷中，我越劇烈掙扎，他吻得越狠。
口腔裡彌漫著濃鬱的鐵鏽味，唇舌交纏間泛起尖銳的疼痛，我將他撕咬出了血。
周溯停頓，下一秒，暴虐的吻上湧，將我更深的掩埋。
一股從心底燒起來的憤怒讓我全身顫抖，幾乎要將我燒S。
我全身顫抖著，用盡所有力氣抬腿撞向周溯腿間。
一聲悶哼，他猝不及防地彎下了腰，我抬起手就向他喉嚨打去。
周溯痛得張開了嘴，我抓起他汗湿的頭發，將口中的血痰吐進了他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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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溯陡然睜大了眼睛，嘴還張著，我又吐了一口血沫在他臉上。
空間陷入了安靜，磅礴雨聲掩蓋了粗重的呼吸起伏，周溯像是脫力一般，緩慢地靠著島臺滑下。
我全身顫抖，踉跄地向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周溯抹了把臉，看了幾秒後突然開始大笑，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哈哈哈，」周溯喉嚨嘶啞，「我永遠馴不服你。」
「許終，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剛創業的時候，你除了一點專業知識，什麼都不懂。」
「你跟在我身後問東問西，我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麼多耐心，什麼都手把手地教你。」
我呼吸過度，按住胸口向身後牆壁倒去，勉力支撐。
「你好聰明，又好勤奮，你成長得太快了。」周溯仰頭看著我，又一次重復：「你成長得太快了。
」
「你是我最滿意的作品，才短短兩年，你就能將深度把握在手中。」
「為什麼要成長得這麼快呢？」周溯吐出嘴裡的血，笑了笑，「為什麼要這麼完美？」
「第二輪融資後的會議上，核心項目組唯你是尊，你說什麼那群恃才傲物的人都同意。」
「我開始意識到，」周溯聲音低了下來，「我壓不住你了，我最完美的作品不受我控制了。」
幾乎窒息的扼喉感緩慢遞減，我滿臉冰涼，「說到底，你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又自卑的雄性罷了。」
「是啊。」周溯笑了起來，「我不愛你，更不愛蘇婷，我隻愛大學時期的你。」
「不，別給你貼金。」我冷笑，「你隻愛你自己。」
周溯沒說話，閉上了眼睛，我忍著疼痛咽了下口水，「周宥雲是誰生的？」
他狼狽地咳嗽了幾下，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剩下的半截話被強烈的電話鈴聲打斷，陳秘書急促地說，「周總，蘇婷開了直播，自爆自己是小三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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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蘇婷，這是我身份證，我嫁給周溯，是小三上位。」
「五年前我破壞他人婚姻，以為嫁入豪門，卻不想人總有報復。」
「周溯是個心理扭曲的變態，他把我當作曾經妻子的替身，這幾年我過得生不如S！」
蘇婷直播的背景是我的酒店，她發絲凌亂，那張被稱為國民初戀的臉此刻枯萎衰敗。
第一次，她那張臉露出了完全屬於她的神情。
「發瘋？不，我沒瘋。」蘇婷念出彈幕：「我正常得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隻是想離婚。」
「我是蘇婷，這是我身份證，
我嫁給——」
直播被強行掐斷，周溯從衛生間洗幹淨臉出來，陳秘書的聲音已不急不緩：「輿論上已經控制住了，宥雲那邊的消息完全封鎖，他不會知道。董事會暴怒，暴雨預警一過，你盡快回來。」
「將宥雲送到敘海地。」周溯和沙發上面色平靜的我對視，對著電話說：「明早的航班。」
電話被掛斷，周溯抹了把臉：「就一個星期，你陪他一個星期就好，他很乖很懂事——」
「我知道我帶不走他。」我打斷周溯的話：「我也不會帶走他，我會陪他安穩度過這一段時間。」
「就當，」我輕聲說，「就當最後一場母子情分了。」
周宥雲在第二天中午抵達海島，他真的很乖，背著小書包，被一旁的保鏢牽著手。
小男孩走到我面前，
面色羞澀，很不好意思地糯聲說：「你好阿姨，麻煩您了。」
我蹲下身看他，心中兀地一痛，眼眶無聲地湿了大半。
從醫院醒來知曉懷孕時，我曾想過抹去他的存在，和周溯的婚姻已經一塌糊塗,沒必要讓一個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來到世上。
後來我滿懷期待地等待他降臨,卻還沒生離便已S別，時光對我太殘忍，我從未敢想有一天還能與這個孩子再見。
「不麻煩。」眼淚就這樣無聲掉落,我輕聲說，「很高興見到你，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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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宥雲因早產幼時體弱，發育總比尋常孩子晚一步。
但他極其聰慧，心思出乎意料地敏銳；家教良好,文質彬彬。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認，周溯真的將他教得極好。
一個爛人，居然真的教得出一個懷有真心的孩子。
「爸爸很愛我哦。」周宥雲規矩地吃著甜點，「我的紙尿褲都是他換的,他們說小時候我身體不好，爸爸所有的工作都是在醫院做的。」
「爸爸教了我好多東西。」他舔了舔嘴角，「我最最最愛他。」
我撐著頭看他,⼼下的酸澀像是潮汐⼀樣彌漫,我說不出話,隻能盡力地擠出微笑。
⼈生是段很⻓的旅途,或許有一天周宥雲會在漫長的成⻓中丟失本⼼,但這是他的課題。
我給不了周溯能給予的條件，也或許由我親自教導,反而教不出如今的他。
與他道別，這是我的課題。
周溯在⼀個星期後抵達敘海地，網絡上鬧得沸沸揚揚的蘇婷直播事件在資本的幹預下平穩落地。
蘇婷被爆出有精神病史,周溯親⾃出席發布會維穩,表示⾝為家屬沒能及時關注蘇婷⾝體情況是重⼤失職,
⽇後蘇婷將退出娛樂圈,安心療養。
周溯屏幕那張臉俊美矜貴，冠冕堂皇,我看了幾秒，⽆聲感到了點陰冷。
敘海地轉讓合同籤署的那天,春光走向了尾聲。
夏光已逐漸明亮，我將最後⼀點和周溯的關聯徹底斬斷。
離開敘海地時，周溯帶著周宥雲前來,我離開時沒忍住，還是將孩⼦抱了個滿懷。
很暖,也很軟,他小小的手抱緊我,用臉頰和我相貼。
彼此的心跳在懷抱中統一了節拍,如同還在我⼦宮⾥那般。
周溯牽住周宥雲,在我⾛向值機通道時突然說：「如果你想，日後隨時可以來看他。」
「不了。」我如此篤定，「我今後不會再回國內了。」
⼤屏顯示航班已起⻜，抵達地是廣闊自由的未來。
周宥雲趴在玻璃前,
輕聲說：「……她才是我媽媽，對嗎？」
周溯沒有回答。
蔚藍天空下，飛機滑過雲際,我轉頭，窗外雲卷雲舒。
再見，敘海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