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外出救人時留的是我的名字,所以謝安來求娶時說的也是我的名字。


 


成婚掀蓋頭時,我並未看出謝安眸底閃過的那抹錯愕。


 


婚事雖不如他意,他卻也與我相敬如賓了一輩子。


 


後來妹妹喪夫回母家,謝安曾多次相助。


 


我那時才知,他一直想娶的是她。


 


「不過是舊時念想,如今各自嫁娶,我隻當她是妹妹。」


 


謝安親自與我坦白時,滿臉淡然。


 


可老年的謝安,早已糊塗。


 


他忘了我這個妻子,忘了我們的兒女,每日醒來就跑去我娘家,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喚著我逝去的妹妹的小字:


 


「念念......」


 


我無法同趕來的兒女解釋,隻能說他在胡言亂語。


 


又一次將謝安哄回家後,我疲憊地入夢。


 


再醒來時,

我回到了謝安來提親那天。


 


1.


 


正當我衝去正廳想要說出真相時,卻發現謝安沒來。


 


「姐姐,你帶我來做什麼?」


 


妹妹許知意疑惑地甩開我的手。


 


我看著空闊的大廳,有些失神。


 


前世這個時間,阿爹早已與謝安相談甚歡。


 


而我得知謝安是來求娶我時,正好奇又害怕地躲在遠處偷看。


 


我怕他是個相貌粗鄙之人,又怕他品行不端。


 


可落在眼中是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相貌端正,談吐有度。


 


再一聽阿爹對謝安的稱呼,才知他是從京城來就任的郡王。


 


那時我也是歡喜的。


 


「不做什麼,就來坐坐。」


 


「成日待在房中悶,想跟你來這裡透透氣。」


 


思緒收回,

我忙尋理由搪塞知意。


 


「在府上哪哪都沒意思,姐姐你怎麼才發現?」


 


「外頭才有意思呢,要不我們出去逛逛?」


 


「你跟我一起,阿爹準不會罵我。」


 


我無奈地笑笑,「以後可以,但今日不成。」


 


話音才落,大門便一陣聲響。


 


隻見管家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去請阿爹出來。


 


「姐姐你看,究竟是什麼人,好大的陣仗!」


 


知意喜歡熱鬧,踮起腳尖就往門處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謝安。


 


他到底還是來了。


 


同前世一樣,帶著一群人扛著成箱的禮品。


 


我見阿爹還未出來,拉著知意就往前面走。


 


「姐姐,我們去哪?」知意問我。


 


「貴客來訪,阿爹還沒到,

我們先去打個招呼,不能失了禮數。」


 


知意看清謝安的臉後卻往後退,「姐姐,阿爹說過,我們還未出閣,不宜見外男的。」


 


說完,她趁我不注意甩開我的手就跑了。


 


「哎……」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長嘆一聲。


 


回過頭時,卻見謝安朝我看了過來。


 


2.


 


知意不在,我說清楚自己的名字也一樣。


 


我上前朝謝安行禮,「民女許新月見過王爺。不知王爺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眼前人與回憶中年老的模樣重合,澀意湧上心頭,撞得人難受。


 


我低頭垂眸,掩下一切失禮的情緒。


 


「你定是許知府的長女,果然如傳言般端莊識禮。」


 


謝安頷首,眼底卻並無驚訝之色。


 


不似前世。


 


前世他掀開蓋頭,臉上的紅光被驚訝驅趕了大半。


 


那夜,他以醉酒為由,沒有碰我。


 


當時的我信了。


 


可如今的我已經看出,謝安與我一樣也重來了一遭。


 


雖然遲了些,但他還是找到了許府。


 


一如前世,盡管糊塗,卻記得許府的路,記得知意的小字。


 


「王爺到訪怎不提前通知一聲,是我怠慢了。」


 


阿爹與管家上前,將我擠到了後頭。


 


「下去吧,這裡有我與王爺便可。」


 


阿爹回頭瞥了我一眼,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在他眼中,女子當識大體。


 


我應了聲,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謝安淳朗的聲音:


 


「今日我來,是攜禮答謝二小姐前些日子的救命之恩。


 


「那日我還未到荊州,路上遭護衛背叛,險些喪命,多虧了二小姐所救……」


 


再多,我也聽不到了。


 


但知意救他的故事,我前世便聽謝安說過。


 


是我質疑他對知意有意時,他解釋認錯人的烏龍時一並告訴我的。


 


那時謝安雖與護衛擊S了叛徒,卻兩敗俱傷。


 


尤其是謝安,他被叛徒傷了腹部,失血過多,九S一生。


 


是知意與陸祺路過,及時為他包扎上藥救了他。


 


知意怕被阿爹責罰,故每次出門都會用我的名字。


 


而她的竹馬陸祺,則謊稱自己是知意的僕人。


 


3.


 


我從回憶中抽身,這才想起,這一世謝安並未帶媒婆。


 


方才他說的是「攜禮報恩」而非「求娶」。


 


我驀然回頭,隻見他如前世一樣與阿爹相談甚歡。


 


謝安前世的話在耳旁回響:


 


「不過是舊時念想,如今各自嫁娶,我隻當她是妹妹。」


 


可我忘了,他後面還有一句:


 


「而且,她對我也無意。」


 


我那妹妹許知意雖然恣意,但愛人可是一心一意。


 


前世陸祺S後,她再未改嫁。


 


原來不是謝安不想,而是知意不願。


 


故這一世,他不再求娶,而是登門拜訪。


 


不過,這都與我再無關系了。


 


「姐姐,那謝安是來做什麼的?」


 


知意忽然出現,將我嚇了一跳。


 


「你怎麼知道他是謝安?」


 


我反問她,沒好氣地又問道:


 


「你與謝安見過,是嗎?


 


知意怯怯地點頭,「一個月前同陸祺出門時遇見的。」


 


「當時他渾身是血,陸祺與我都覺得不能見S不救。」


 


「你也知道的,阿爹不喜歡陸祺,我不敢留我的名字。」


 


我語氣放松下來,「人家可知道你不是許新月了,今日特地拜訪,感謝你當日的救命之恩。」


 


「謝安身份尊貴,想來阿爹不會怪罪你的。」我安慰知意道。


 


她松了口氣,「那就好。」


 


「我也是今日才知這謝安竟是京城裡來的郡王,早知那日他說要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時,我就應該說讓他幫我說服阿爹將我嫁給陸祺。」


 


知意雙眸露出些許懊惱之色。


 


我落在她肩上的手忽地一僵。


 


前世今生,謝安前來拜訪時隻提到過知意,卻從未提及陸祺的名字……


 


4.


 


「姐姐是不是想出去透透氣?」


 


「今日夜市有戲看,我已經讓陸祺早早去佔了位置,我們一起去吧?」


 


知意的聲音將我喚回神來。


 


前世今日,我滿心歡喜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我自幼聽從阿爹教導,守在後宅之中打點府中一切事宜,學習琴棋書畫,恪守三從四德。


 


前世成婚後,我也如所有貴婦人那般困於後宅,生兒育女。


 


年老時,子女成婚,我還要守著糊塗的謝安,怕他走丟,怕他說錯了話。


 


一生汲汲營營,到頭來好像什麼都沒得到。


 


「好啊。」


 


我笑著應下,看著知意高興地圍著我轉圈。


 


「有姐姐在,出門就更容易了!」


 


阿爹從不阻攔我出門。


 


可知意卻不同。


 


阿爹不喜歡陸祺,因為他隻是一位江湖郎中。


 


雖醫術高明,相貌堂堂,但始終出身不好,配知意還是不夠。


 


前世知意為嫁陸祺,不惜以S相逼。


 


阿爹為了名聲,生怕知意做出更過分的事來,最後隻能應下這門婚事。


 


可好景不長,他們成婚第二年,荊州瘟疫橫行。


 


陸祺不舍晝夜救人,將藥材先分給重症的百姓,可自己卻誤了時機。


 


等最後一味藥材送來時,他已撒手人寰。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有孕,故不敢出門。


 


可謝安卻不顧性命地往疫區跑。


 


我勸過,也阻攔過。


 


當時他說的是:「這裡是我的封地,我與百姓共存亡。陸祺一個普通郎中都明白的道理,難道我堂堂一個王爺要做縮頭烏龜,苟且偷生嗎?


 


而後我再未反對。


 


陸祺離世時,為防瘟疫再擴散,凡因瘟疫而S之人皆需火化。


 


當時陪在知意身邊的人,是謝安。


 


知意回許府前,需要先住在別處,以觀察是否染上疫病。


 


安排住處、最後將她接回的也是謝安。


 


當初我隻關心知意,沒有懷疑。


 


而謝安在提及此事時,一臉慶幸。


 


「還好當時我在,不然你妹妹孤身一人在疫區可怎麼辦?」


 


5.


 


我看著知意滿臉期待,無奈地敲了下她的額角。


 


「你啊,就是鬼靈精。」


 


「姐姐你又笑話我!」


 


知意笑著,伸手過來撓我痒痒。


 


我看著她綻開的笑顏,心底卻有些難受。


 


偏偏我這最愛笑的妹妹,

前世在陸祺離世後再也沒如此燦爛地笑過。


 


......


 


時間很快就到了夜裡。


 


我第一次想要去夜市,阿爹雖然懷疑,但也允了。


 


「你大小性子靜,去看看熱鬧也是好的。」


 


說完,他又板起臉警告知意:


 


「不準亂來。」


 


知意如搗蒜般點頭,拉著我跑出門。


 


陸祺就在隔壁街等我們。


 


「陸祺,我姐姐這可是第一次來夜市,你可得好好招待她!」


 


知意撞了下陸祺的手肘,朝他揚了揚下巴。


 


「是是是,我就是您二位的隨從。」


 


「有什麼要求,盡管吩咐便是。」


 


陸祺朝她彎下身子,學著畢恭畢敬地語氣逗她。


 


「快走吧,戲很快就開始了!」


 


知意很是受用,

急急忙忙就往前走。


 


夜市人很多,陸祺在我們身邊不停地走動,生怕有人撞上來。


 


「陸祺,今日謝安攜禮登門謝恩,他可有去你那?」


 


我假裝不經意間提起此事,隻見陸祺有些迷茫。


 


「哎呀,就是那天那個被劍傷的,流好多血那個。」知意提醒道。


 


陸祺這才記起,「原來是他。」


 


「那日我裝作念念的隨從,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正常。」


 


陸祺和知意並未疑心。


 


可前世的謝安或許不知,但這一世的謝安可是清清楚楚。


 


還未等我開口,卻見謝安戲臺前空著的座旁。


 


他朝知意一笑:「許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6.


 


趁著謝安與知意交談時,我也同陸祺說了兩句。


 


「陸祺,

謝安於我們而言終究是外男,到時候你就挨著他坐。」


 


陸祺知道阿爹管得嚴,也沒有多問。


 


落座時,陸祺坐到了謝安旁邊,知意挨著陸祺坐。


 


而我則挨著知意,坐到了邊位。


 


唱的是個被妻所救又嫌妻出身低微棄妻而去的故事。


 


唯獨是結局我不太喜歡。


 


女子被貴人所救,被認作女兒,也成了貴女。


 


最後夫妻相認,破鏡重圓。


 


可鏡破就是破了。


 


散場起身時,我轉過頭,發現謝安透過陸祺正朝這邊看來。


 


看得出來,他也不喜歡這出戲。


 


眉心緊蹙,並無興致。


 


大抵是不認同戲中男子,畢竟他愛了知意兩世。


 


我移開目光,靜靜地聽著陸祺與知意說著後面的安排。


 


「有些餓了,

這看戲的地方怎麼茶水也無,瓜果也無。」


 


知意撇嘴同陸祺撒嬌。


 


「等下就去吃冷香丸子可好?」陸祺溫聲問。


 


「好啊,那家的酪櫻桃酸酸甜甜的,姐姐肯定也愛吃。」


 


知意表示同意。


 


「不知我能否賞臉與你們一起?」


 


「我請客,就當當面答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謝安插話進來,看似是禮貌的詢問,可誰敢拒絕一位王爺。


 


陸祺和知意並未先應聲,紛紛看向我。


 


我內心暗暗發笑,可謝安偏偏沒問我。


 


7.


 


我沒有拒絕。


 


也沒資格拒絕。


 


四人來到了甜食店裡。


 


夜市人多,這家食店還最熱鬧。


 


店家沒時間招呼我們,點了吃食後便匆匆趕去廚房。


 


因著謝安在,氣氛略冷。


 


落座的是四方桌,一人一方。


 


知意挨著我與陸祺,與謝安面對面。


 


我拿起茶杯給大家倒茶。


 


才倒好第一杯,一隻手就伸過來拿走。


 


動作行雲流水,時間掐在倒好的那一瞬。


 


抬眼看去,謝安已經喝了起來。


 


對視時,他幾乎是瞬間放下了茶水。


 


慌亂,匆忙,人嗆到了,杯子倒了。


 


水順著桌子,流了一地。


 


「咳......咳咳......我沒事,別擔心......」


 


謝安說著,在知意和陸祺的注視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急忙抽回手,「王爺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府裡的下人。」


 


說著,我往知意那邊挪了挪。


 


謝安這才反應過來,

「是我認錯人,冒犯姑娘了。」


 


知意看著我與謝安捂嘴偷笑。


 


謝安有些不自在,他對上她的眼,笑意在嘴角緩緩暈開。


 


我移開目光,店家恰好將甜食端了過來。


 


兩份冷香丸子,一份酪櫻桃。


 


唯獨沒有謝安的。


 


方才我點的時候,沒點他的。


 


「姐姐,你是不是忘了問王爺吃什麼了?」


 


知意很快發現了。


 


「要不王爺吃我這份,我再去叫。」


 


陸祺將他的冷香丸子送到謝安面前。


 


「不必,我自己去跟店家說便是。」


 


謝安婉拒,目光掃過我,帶著些許涼意。


 


櫻桃新鮮多汁,糖蒸酪酥醇香可口。


 


果然是不可多得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