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前世我從未來過夜市,沒嘗過這樣的美味。


 


「我看這謝安對姐姐可不一般啊。」


 


「那有我姐姐這樣美麗的下人的?」


 


知意打趣著我,樂得往嘴裡塞了滿滿一口丸子。


 


「吃沒吃相,還邊吃邊說話,可別嗆著。」


 


我沒好氣地睖了她一眼,偏生她看著謝安的背影倒越發放肆起來。


 


「陸祺你就說是不是,我姐姐這樣端莊嫻靜的,配上謝安這樣的君子剛剛好......」


 


隨著知意的聲音加大,我怕謝安聽到,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我看著謝安與店家交談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氣。


 


8.


 


謝安也點了一份冷香丸子。


 


他學著知意,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一碗酪櫻桃吃完,抬頭發現謝安的碗也空了。


 


臉色平常,但緊繃的臉側還是暴露了他真實的情緒。


 


謝安胃不好,從來都是吃溫的食物。


 


冷香丸子是冷食,涼胃。


 


「王爺可是不舒服?」


 


「這丸子在冰窖內冰過,吃太快腸胃容易不適。」


 


說著,陸祺朝謝安伸出手,欲為他把脈。


 


「啊,王爺你不能吃冰的?」


 


「那你早說呀!」


 


隨著知意驚呼,謝安擠出一抹笑來。


 


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衣料,始終不肯伸出手來。


 


「我沒事。」


 


「好吃的東西我總會吃得快些,失禮了。」


 


知意和陸祺松了口氣。


 


「時候也不早了。念念,我送你們回去吧?」


 


陸祺說著,我們三人順勢起身。


 


「今日多謝王爺。


 


我禮貌地同謝安道別,可他也一並站起來。


 


「夜裡你們兩個女子不安全,不如坐我的馬車回去。」


 


此話一出,頗有將陸祺趕走之意。


 


「也是。」陸祺並未多想,點頭附議。


 


「許府和王爺的府邸不順路,就不勞煩王爺了。」


 


可我並不想謝安跟著,尤其是知意已經誤會了。


 


「無妨。知意姑娘是我的恩人,繞路不算什麼。」


 


謝安眸光落到知意身上,再對上我的時卻帶著一絲警告的一味。


 


不等我開口,知意便先應下了。


 


「姐姐,你就別拒絕王爺的好意了,正好我也有些累了,不如我們就坐馬車吧?」


 


再拒絕顯得太過刻意,我隻能沉默地接受。


 


9.


 


一路我都閉目養神,

沒有說話。


 


知意倒是說了許多。


 


謝安句句有回應,奈何知意不懂他的意思,次次都將話引到我身上。


 


馬車停下時,我才徹底松懈。


 


知意立刻跳下馬車,我打算跟上時卻被謝安攔住。


 


簾子落下,將我們二人隔絕在馬車內。


 


昏暗的馬車內,謝安的雙眸格外地亮。


 


如月,如燈。


 


落在我身上卻是冷的。


 


「你也回來了。」


 


是肯定的語氣。


 


「嗯。」我低聲應他。


 


「前世我鬧了烏龍,但我沒有負你。」


 


「這一世,我不想有遺憾。」


 


「前世,就當是夢一場。」


 


大夢一場,不必留戀。


 


「好。」我也正有此意。


 


我掀開簾子,

也跳下了馬車。


 


直至我與知意走入門內,馬車都未曾啟動。


 


我也不曾回頭。


 


也不必回頭。


 


「姐姐,你剛才跟王爺說什麼悄悄話啊?」


 


知意回頭瞥向馬車,「人家可是看著你進門才敢放心走呢。」


 


我沒忍住掐住她一邊臉,假裝生氣地板著臉。


 


「你再亂說話,下次就不跟你一起出門了。」


 


「哎哎哎,姐姐疼......」知意委屈地扁嘴。


 


「我可不疼。」我笑著松手。


 


「可是姐姐,這王爺我和陸祺接觸過,我們都覺得他是個正人君子。你真的不喜歡?」


 


「不喜歡。」我斬釘截鐵地應道。


 


知意泄了氣,「那姐姐你真的要嫁給那個病秧子嗎?」


 


「我那天可偷偷聽到了,

鎮南侯有意與阿爹結親。」


 


「陸祺打聽到,鎮南侯世子生來就是弱胎,常年靠藥吊著,活不長的!」


 


「而且這鎮南侯的遠在百越之地,你嫁過去我們以後可就見不著了。」


 


百越......


 


前世那場疫病的藥方中就是缺一味地膽草。


 


而我今日查閱的醫書裡,百越盛產此物。


 


10.


 


而後一連幾日,謝安總往許府跑。


 


帶的多是知意喜歡的吃食和小玩意兒。


 


也是我前世同他說過的。


 


這麼多年,他連知意喜歡吃西街正數第二間食鋪的小餛飩不加蔥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麼細心的人,偏偏不記得自己兒女的喜好。


 


每年兒女生辰,謝安不是忙於公務忘了就是送錯了禮。


 


女兒喜歡石榴紅,

他每年送的都是桃粉的錦緞。


 


兒子喜歡用劍,他每年送的都是筆墨。


 


桃粉是知意喜歡的。


 


知意善丹青,曾是荊州貴女之最。


 


我看著謝安巴巴送來的筆墨紙砚,又對上阿爹犯難的神色。


 


「你說,這王爺哪裡比不上那個江湖郎中?」


 


「日日往外跑,我這如何跟王爺交代?」


 


阿爹自然看出謝安對知意有意,可他也隻能幹著急。


 


「悅悅,你去招呼一下王爺,我這就去把那個逆女抓回來!」


 


「阿爹別急,王爺並非急躁之人。」


 


「哎,」阿爹嘆氣道,「若是念念如你這般,我還能多活幾年。」


 


說完,阿爹便匆匆帶著護衛從後面離開。


 


我看著遠處一臉期待的謝安,讓管家出面招待。


 


「大小姐,

這......會不會怠慢了王爺?」


 


「不會,王爺是君子。等會兒量身的人就來了,我待嫁之身,出面也不太好。」


 


管家見此,隻好點頭離去。


 


我回到房中,一邊翻看醫書,一邊靜候量身的人前來。


 


可比做嫁衣的繡娘先到的是謝安。


 


他站在門邊,將我嚇了一跳。


 


手中的醫書「啪啦」一聲落地,俯身要撿時我被謝安摁住了肩膀。


 


11.


 


印象中的謝安總是溫和有禮的,相處這幾十年裡,我從未見過他發怒。


 


前世今生,這是第一次。


 


「這幾日來,念念都不在。」


 


「聽許府管家說,今日有人來為你量身做嫁衣。」


 


謝安的聲音透著慍怒。


 


我這才明白,他這是認為一切都是我刻意而為之。


 


騙走知意,欲取而代之。


 


原來幾十年夫妻,在他眼中,我竟是這種卑鄙的人。


 


清脆的巴掌聲落下,謝安偏開的頭遲遲不曾轉過來。


 


大概是驚訝,我居然敢對他動手。


 


「我妹妹每日都會出門,此事王爺一問便知。」


 


「再者,她於王爺隻是恩人、朋友,王爺這般叫她小字未免太過親密。」


 


「我做嫁衣是因為阿爹已為我議親,王爺大可放心,我嫁的不是你。」


 


隨著最後一句話音落下,謝安臉上怒意全失。


 


「什麼......」


 


他看著我,良久才吐出半句話來。


 


「我已定親,嫁的不是王爺。」


 


「聽清楚了嗎?」


 


我指著門外,「這裡是我的閨房,若王爺不想給我妹妹留下一個登徒子的印象,

就立刻滾!」


 


這也是我第一次對謝安發怒。


 


前世他糊塗跑到許府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妹妹的小字時,我也不曾動怒。


 


我隻當他忘了我們做過夫妻。


 


可如今,我希望我們沒做過夫妻。


 


12.


 


那日後,我每日上午處理府中事宜,下午就隨知意一同出府遊玩。


 


避免再撞上謝安。


 


這出來的次數多了,不免覺得前世幾十年與白活了沒什麼區別。


 


今日知意更是將我帶到了一個新開的食店裡。


 


「姐姐,這家店是專門吃『古董羹』的。就是煮一個湯,然後將吃的都放進去煮。」


 


「陸祺以前吃過,他說可好吃了,就是有點辣。」


 


「陸祺,姐姐應該不能吃太辣的,你記得跟小二說別做太辣的。


 


知意在一旁叮囑陸祺,陸祺應了聲,招來店小二開始點菜。


 


我則樂得清闲。


 


被人照顧的感覺竟這般好。


 


古董羹燒開一鍋湯,菜全是生的,一碟一碟地上,很快就上齊了。


 


「姐姐,毛肚、黃喉這些,你吃得慣嗎?」


 


知意一個勁地往我碗裡夾菜,仿佛我才是妹妹。


 


「既然都出來了,不妨都試試。」


 


口感脆爽,很是新奇。


 


「好吃,就是這也不辣啊。」


 


遠沒有知意說得,舌頭疼嘴麻的感覺。


 


「姐姐你竟然能吃辣。」


 


知意很是驚喜,「小二,給本姑娘加辣。」


 


......


 


結果一連加了三回,我還是覺得味道淡。


 


但陸祺和知意早已辣得大汗淋漓。


 


我不忍心,攔住了知意準備再次舉起的手。


 


「掌櫃的,你這辣不夠啊。」


 


隔壁桌的聲音緩緩傳來,緊接著是一個緊張的聲音。


 


「公子,你都加了五回了,這要是受不住,我回去可怎麼跟老爺交待?」


 


「來都來了,不試試怎麼甘心?」


 


那男子反問隨從,蒼白的臉因笑意多了幾分血色。


 


「這位公子怎麼跟剛才那位姑娘一樣,既然如此,那我可要讓廚房上重頭戲了。」


 


「隻是這辣椒價高,不如二位一起吃一鍋,這樣也不用浪費。」


 


掌櫃上前站到我們中間說道。


 


那人聞聲看了過來,「我倒無所謂,就怕唐突了這位姑娘。」


 


「好啊。」


 


我也應得痛快。


 


13.


 


就這樣,

一鍋紅彤彤的湯底端到了我們二人面前。


 


兩人同時夾起毛肚往裡煮。


 


「七上八下為最佳。」


 


他好意地提醒我。


 


筷子同時拿起,入口。


 


鮮辣爽口,剛剛好。


 


「味道對了。」


 


「味道對了。」


 


聲音同時響起,我們對視一眼,紛紛笑了。


 


「聽公子口音不像是荊州人。」


 


「姑娘心細,我的確才來荊州不久。」他垂眸笑道。


 


「實不相瞞,我是偷跑出來的。」


 


「家裡給我定了一門親事,聽說是個極好的姑娘。」


 


他說著,突然開始咳嗽。


 


我忙給他遞茶,「可是太辣了?」


 


他擺擺手,「非也,老毛病了。」


 


「我打出生起就多病,

很多郎中都說我活不過二十。」


 


「我今年十八了,時日無多。」


 


明明是喪氣的話,他卻是笑著說的。


 


「我不想誤了人家。」


 


他低著頭,半晌又抬起來。


 


「姑娘既是荊州人,想問問姑娘,這州府大人的府邸該往哪走?」


 


盡管我已經猜了個大概,但他真的問起時我還是失態了。


 


手指一松,筷子掉落將桌面敲響。


 


「世子,我想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眼前的,正是鎮南侯世子姜珣。


 


14.


 


「但我不同意退婚。」


 


我對上姜珣驚訝的目光,態度堅定。


 


「為何?」姜珣問道。


 


「這門婚事是父母之命,貿然退婚,會影響我的聲譽,這是其一。」


 


「鎮南侯府遠在百越,

我自幼便困在後宅,我想離開荊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這是其二。」


 


「今日與世子初見,世子待人有禮,性格爽朗,且能為一個尚未謀面的女子考慮,實屬良人。世上男子眾多,良人卻少,這是其三。」


 


「故,我不同意退婚。」


 


姜珣對我的回答很意外,他眸光躲閃,耳尖不自覺地染上緋色。


 


「可我命不久矣。」


 


他依舊嘗試說服我。


 


「所以我會更珍惜與世子相處的時間,婚期大可提前。」


 


「咳......」姜珣試圖用咳嗽掩飾尷尬。


 


「許姑娘,你不要意氣用事。」


 


「我沒有意氣用事。嫁給你我本就是高嫁,再者,世子一直說自己命不久矣。世子可有想過,一個女子侍候夫君多年與守寡多年哪個更輕松?」


 


面對我的問題,

姜珣不怒反笑。


 


「許姑娘倒是直白。」


 


「我爹派來的提親隊伍這個月就會到。在此之前,我都會留在荊州,你隨時可以反悔。」


 


他不再反駁我,而是留下承諾。


 


他篤定,我會後悔。


 


我朝他點頭,「恐怕會讓世子失望。」


 


姜珣與我相視一笑。


 


隨著鍋內湯底沸騰,桌上的菜被我們一點一點消滅。


 


短短一頓飯裡,我們無話不談。


 


兩地的風景特色,民風習俗。


 


兩家的家族成員,成長環境。


 


唯獨,再未提過婚事。


 


15.


 


吃完分別時,我問了姜珣如今住在何處。


 


簡單地道別後,卻見謝安姍姍來遲。


 


知意與我對視一眼,皆有些不自在。


 


我生怕又被他誣陷,隻好向姜珣開口:


 


「不知公子能否送我一程?」


 


不等姜珣開口,知意先打岔:


 


「姐姐,王爺來了。」


 


「你不搭理他,難道真的要嫁給那個病秧子......」


 


我忙捂住了知意的嘴,「念念,不得亂說。」


 


「公子,我妹妹不懂事,你別在意。」


 


「無妨,她說的也是實話。」姜珣笑笑,並未生氣。


 


知意睜大了雙眼,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就是鎮南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