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顧家做了十年保姆。


 


第一次因事請假一周,走前我給垃圾桶套了七個垃圾袋。


 


想著剛好用到我回來那天。


 


回去後,卻看到我的行李箱被丟在門外。


 


顧太太站在臺階上抱著手臂說:「我們家用不起你這麼會算計的保姆。」


 


1


 


和顧太太請好假後,我像往常一樣開始做家務。


 


地板重新拖到能照出人影,每一件家具都歸攏好。


 


小寶下周要用的課本、文具和換季的衣服。


 


都整理好放在他床頭。


 


最後,我走到廚房,開始套垃圾袋。


 


我知道太太的脾氣。


 


她愛幹淨到了苛刻的地步,垃圾桶裡絕不能有過夜的垃圾。


 


可她最討厭套垃圾袋,總覺得垃圾袋很髒。


 


我抽出一個袋子,

撐開,仔細套進桶裡。


 


再抽出一個,直到套滿了七個。


 


剛好,到我回來那天用完。


 


一天一個,不多不少。


 


這樣,未來七天,太太隻需要扔掉裝有垃圾的袋子。


 


但是底下永遠有一個幹淨的新袋子。


 


做完這一切,我在門口輕聲說:「太太,我都收拾好了。那我先走了,下周回來。」


 


回老家辦事的這一周,總感覺時間格外地長。


 


天沒亮我就醒了,想著小寶該吃早飯了。


 


午後聽見水聲,就記起後院那些花草該澆水了。


 


夜裡閉上眼,總覺得哪裡還有灰塵沒擦到。


 


我歸心似箭。


 


於是買了最早一班車的票,路上窗外風景美得像畫。


 


我卻沒心思欣賞。


 


而是在心裡默默盤算小寶的校服該熨了。


 


太太書房那盆綠蘿該轉個方向曬太陽。


 


車快進站時,我掏出手機,給太太發了條信息。


 


「太太,我快到了。小寶最近胃口好嗎?今晚燉個雞湯好不好?」


 


我提著從家裡拿的土雞,小寶生病後喝這個土雞熬的雞湯保準好。


 


爸爸種的稻谷特別香,顧先生每次吃都贊不絕口。


 


還有媽媽自己燻的臘肉,是顧太太的最愛。


 


打車回去的路上太太始終沒有回消息。


 


我想,太太可能在忙,或者在陪小寶做作業。


 


直到我拎著大包小包,遠遠看見顧太太在往門口扔東西。


 


2


 


我趕緊跑回去放下手裡的東西。


 


對她說:「太太,我回來了,這些放著我來扔就行。」


 


可剛想進屋,卻發現她手裡提著的那個舊行李箱。


 


是我的。


 


我愣住了,看向門口那堆東西。


 


全都是我的。


 


我的被子、喝水的杯子、洗漱用品等等。


 


全是從我屋裡清理出來的。


 


我抬頭有些生氣地問:「這些東西不是我的嗎?怎麼都拿出來了?」


 


這時我才看清太太的臉色。


 


她平日總是溫溫柔柔的,現在卻滿臉冷漠。


 


我更不理解了,疑惑地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家裡要重新裝修?」


 


話音未落,她手一揚,泄憤似的把我的行李箱用力地扔進了門口那堆東西裡。


 


像丟垃圾一樣。


 


她抱著手臂,聲音冷淡:「小寧,你從大學畢業就在我家幹了吧?今年都第十個年頭了。」


 


我愣愣地點點頭:「是啊,太太,我剛畢業就來了。


 


她嘴角扯出一個笑:「這十年,你幹得確實不錯,沒請過一次假,對小寶也照顧得無微不至。」


 


聽後我的心剛稍稍落下,她的下一句話卻像刀一樣捅了過來。


 


「可是小寧,我們家,不要會算計的保姆。」


 


我徹底愣住了:「算計?太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到她這話,我著急地為自己辯解。


 


「我既沒偷拿東西,也沒在採買上貪過一分錢。我到底算計什麼了?」


 


我直直地看向她那雙審視的眼睛,胸膛起伏著。


 


心裡的委屈衝上了頭:「太太,我有話直說。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顧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你走之前,是不是給垃圾桶套了七八個新袋子?我昨天一扯,好家伙,底下還一串兒!」


 


我點點頭:「是。

我知道您愛幹淨,可最不喜歡碰髒袋子。我就想著一天一個,剛好用到我回來那天。這也有問題嗎?」


 


她的聲音抬高了,帶著慍怒:「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著一天一個。但這是過日子嗎?這叫浪費!」


 


顧先生這時也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開口:「是啊小寧,過日子要細水長流。你倒好,臨走一下全鋪上。你這不是體貼,你這是不會過日子,還帶得我們家孩子也大手大腳。」


 


顧太太接過話,冷漠地說:「所以我們就想了,保姆和僱主,到底不是一家人,過日子的想法根本不一樣。你的法子是很體貼,但我們累了。工資結到月底,多補你半個月。你找下一家吧,看看誰家經得起你的貼心。」


 


3


 


我愣住了,這什麼意思?


 


我給他們帶來便利,這也有錯嗎?


 


看著顧太太臉上的排斥,

無力感襲來。


 


或許,真是大家的理念不同吧。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退讓:「太太,那這樣行不行?以後我做什麼,都先問過您的意思。您點頭了我再做。」


 


「你還要賴在我們家?」顧太太眉頭擰得更緊。


 


「我說了,理念不合。聽懂了嗎?」


 


她轉身就要進屋。


 


看著她的背影,我想到這十年的點點滴滴。


 


心裡的酸澀衝上鼻腔。


 


我不由自主地追前半步,聲音發顫:「可是太太,我從畢業就在這兒了。整整十年難道就一點情分都沒有嗎?」


 


話開了頭,心裡的委屈再也攔不住:「當初我的專業根本不對口,是您,在我兼職打掃完那次,反復說喜歡我做事仔細,非要我來我才放棄了公司的 offer。現在,就因為這幾個垃圾袋,我的本意是好心啊!


 


顧太太猛地轉過身,橫眉冷對:「你什麼意思?威脅我?當初是我留你,可腿長在你自己身上,沒人綁你來!」


 


她的話把我最後的勇氣也澆滅了。


 


當初那份 offer 已經到手。


 


在顧太太一句句「就當幫幫我」、「我信不過別人」、「家裡需要你」的請求下我才答應。


 


顧太太看我臉色不好,語氣緩和了些:「我們不能為了那點情分,就忍著心裡的不舒服硬留你。那對我們,對你,都不好。」


 


我站在那堆屬於我的行李前,腳下是踩了十年的花園。


 


門裡傳來顧太太隱約的聲音,在對顧先生說:「就是太會算計,連幾個垃圾袋都要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這種人留在家裡,不踏實。」


 


我看著腳邊從老家帶來的土雞、稻谷還有臘肉。


 


耳邊仿佛聽到了上車前爸爸媽媽的囑咐。


 


「小寧,在人家家裡好好幹,先生太太對你多好,咱們要知道感恩!」


 


我嗤笑一聲,什麼狗屁情分,什麼感恩!


 


隻有我在意,在他們看來這些什麼也不是。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牙關狠狠一咬。


 


蹲下身,開始撿被丟出來的東西。


 


被褥卷起來,日用品收進塑料袋。


 


所有東西,都塞回行李箱。


 


最後我才愣住,原來我十年的人生,收拾起來。


 


隻需要一隻箱子、一個背包和一個鋪蓋卷。


 


輕得可怕,像我一樣。


 


我把一些無關緊要的零碎,都扔進了。


 


然後,拖起箱子,背起鋪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區還是那個小區,可我站在這裡,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這十年,

我的世界從菜市場到顧家,從小寶的學校到社區的超市。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大學裡學的那些知識,早被柴米油鹽腌透了。


 


三十出頭,在保姆行當裡算年輕。


 


可若想撿回原來的專業,誰又會要一個與社會脫節十年、簡歷上一片空白的前保姆?


 


或許,在下一個僱主眼裡,我隻是一個資歷尚淺的小保姆。


 


茫然像潮水般襲來。


 


一直強撐的那口氣,終於泄了。


 


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十年,我把這裡當成半個家。


 


該幹的我幹,不該我幹的我也幹。


 


最後竟隻換來一句「理念不合」,像丟垃圾一樣被丟了出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我拖著行李,木然地往前走,眼前一片模糊。


 


走著走著,面前站著一個人。


 


4


 


我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面前站著的,是住在後面幾棟的林太太。


 


我帶小寶在小區花園玩時,見過她幾次。


 


她總是獨自帶著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關於她的闲話,我在其他太太的談話裡聽過。


 


好聽的是「離婚自己帶孩子不容易」。


 


難聽的就是小三帶著孩子生活。


 


我從沒往心裡去,也不覺得她會認得我。


 


我慌忙低頭,用袖子胡亂擦臉,側身想繞過去。


 


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她卻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是小寧,對嗎?」


 


我詫異地抬起眼。


 


她看著我,眼睛裡沒有窺探。


 


隻是看著我。


 


她遞過來一張紙巾。


 


隨後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剛才看見了。」


 


「我看見他們把你的東西放在門口。也看見你站在那兒和他們說話。」


 


然後小心翼翼觀察我情緒後說:「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是路過。」


 


我和她並不熟,所以沒有和她交流的意思。


 


但是在她那雙平靜的目光下,我的心情瞬間土崩瓦解。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卻委屈得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然後,在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鄰居面前。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隻是套了七個垃圾袋,我想著她不用麻煩……」


 


斷斷續續的話混雜著抽噎。


 


我把剛才的羞辱和茫然一股腦地全倒給了這個陌生的鄰居。


 


林太太靜靜聽完我的哭訴,沒有打斷。


 


等我終於停下來,她才輕聲問:「那你現在,找到去處了嗎?」


 


我搖搖頭,眼淚又流出來:「沒有,我不知道該去哪。」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朝我伸手。


 


她看著我,眼神認真:「小寧,我想請你來我家幫忙。薪水方面,絕不會比你之前少。」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為什麼?我剛被那樣狼狽地趕出來。


 


還被僱主不信任。


 


林太太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道:「我見過你很多次。在花園裡,你對那個小男孩的耐心和細心,是裝不出來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個不負責的人。」


 


她的聲音更懇切了些:「我現在一個人帶孩子,確實很需要一位靠譜的保姆。不瞞你說,

我已經試過好幾個,都不太合適。所以,我想請你來試試,好嗎?」


 


她的話,讓我的心裡泛起了漣漪。


 


一個陌生的鄰居,僅僅因為幾次觀察,就肯定我的負責。


 


而那個我付出了十年,連垃圾袋都替他們打算好的人家。


 


卻覺得我精於算計。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鞋和行李。


 


反正也沒有別的路了。


 


「好。」


 


我的聲音沙啞地響起:「林太太,謝謝您。我願意試試。」


 


我重新背起鋪蓋,拖起那隻行李箱。


 


5


 


在林太太家工作的這幾天,我隻是在顧家怎麼做就在林家怎麼做。


 


可這卻讓林太太不住地誇贊。


 


她叫住我,眼裡滿是驚喜:「小寧,你做事太周到了。

真的,我這幾天終於能專心處理工作上的事。」


 


然後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我想和你籤份長期合同,把關系定下來,你看終身合同怎麼樣?薪資我們可以再商量,一定讓你滿意。」


 


看著她眼裡的誠懇,我笑了笑,搖搖頭:「林太太,謝謝您這麼信任我。不過合同還是先一年一籤吧。這樣,萬一我哪裡做得不合適,或者您以後有別的安排,咱們都方便。」


 


她看著我,點點頭:「也好。那就按你說的,先籤一年。」


 


穗穗那邊,頭兩天總是躲在她媽媽身後,用大眼睛偷偷看我。


 


我不急,隻是每天安靜地做好事,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水杯,或是在她畫畫時,默默把彩筆擺整齊。


 


到了第三天,我蹲在地上擦櫃子邊角時,感覺到衣角被輕輕拉了拉。回頭,是穗穗把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有點害羞地往我懷裡塞。


 


從那天起,我走到哪兒,她小小的身影就跟到哪兒。


 


穗穗一天天開朗起來,這天在小區遊樂場。


 


我看她已經能和旁邊的小朋友一起堆沙子了,便轉身去長椅那邊拿水壺,想給她喝點水。


 


剛拿起水壺,穗穗的尖叫傳來!


 


我瞬間扔下水壺就衝了回去。


 


沙坑邊,穗穗仰面摔在地上,不住地哭嚎。


 


而躺在她旁邊的是小寶。


 


顧家的小寶。


 


我剛彎下腰,手還沒觸到穗穗。


 


「小寶!小寶怎麼了?是小寶嗎?」


 


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傳來。


 


顧太太用力擠開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家長。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坑裡的小寶。


 


「媽媽!」


 


小寶看見她,

哇的一聲也哭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我的寶貝?摔哪兒了?告訴媽媽!」顧太太心疼得聲音都變了調,她想衝過去。


 


可看到髒亂的沙坑,腳步遲疑了。


 


顧太太是有潔癖的,她絕不會允許自己碰到這些。


 


但小寶還在哭,她煩躁地看向周圍。


 


在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亮,根本沒思考為什麼我還在這裡。


 


她指著我語氣又急又衝:「小寧!這到底怎麼回事?小寶怎麼會摔倒?你怎麼看的孩子?」


 


緊接著,她看到了還在哭泣的穗穗。


 


偏見讓她脫口而出,指著穗穗:「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這個小怪胎?」


 


眼神裡的嫌惡毫不掩飾:「是不是你欺負我們家小寶了?」


 


她站在沙坑邊,又急又氣。


 


轉而對我命令道:「你還愣著幹什麼?

快點把小寶抱出來!抱到幹淨地方去!」


 


我聽著她的質問和命令,眼裡閃過厭惡。


 


我抱起了一個孩子。


 


不過不是小寶,是穗穗。


 


6


 


顧太太見我抱起的竟是穗穗,而不是小寶。


 


她不可置信地衝我尖叫:「我讓你抱的是小寶!你在幹什麼?」


 


我沒有看她,隻想立刻帶穗穗離開這裡。


 


安撫她的情緒。


 


可剛轉身,手臂就被顧太太猛地拽住。


 


「我讓你去抱小寶!你沒聽見嗎?」


 


她又命令道:「現在!立刻!給我把小寶抱出來!」


 


我猛地一掙!


 


做了十年保姆的力氣哪裡是一個嬌滴滴的太太可以比的。


 


「啊!」顧太太驚叫一聲,被我甩得後退好幾步。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臉上滿是震驚和屈辱。


 


仿佛是第一次見我。


 


我抱著穗穗,轉過身。


 


看著她氣急敗壞又難以置信的臉。


 


「顧太太,你看清楚。」


 


「我,已經不是你們家的保姆了。」


 


我抱著穗穗剛要走,顧太太又衝過來,直接擋在了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