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他從未承認過的恥辱。
我叛逆乖張,離經叛道,做盡荒唐事。
隻為引起他的一絲關注。
我拼了命地,想要得到他的承認。
想要走進張家大門。
卻年紀輕輕熬壞身體,S在了三十歲那年。
重活一次,我再也不想去執著於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一切。
1
常年的抽煙、喝酒、日夜顛倒、飲食不規律,徹底熬壞了我的身體。
胃疼是很早的毛病了,但我一直拖著,懶得去看。
幾次疼到暈厥後,我終於去了醫院,胃癌晚期。
都這個時候了,我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怕S,而是興奮和期待。
知道我這個女兒得癌症了,要S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後悔沒有把我認回去,後悔這些年沒有好好待我?
會不會心痛難忍,對著我失態痛哭?
會不會在醫院裡大發霸總威風,威脅他們必須治好我?
想到這裡,我居然忍著疼痛笑出聲。
我聽到護士在旁邊小聲議論。
「這人是不是瘋了?現在還笑得出來。」
「年紀輕輕得了癌症,一時魔怔了也是正常反應。」
「唉,這位病人,你現在需要住院治療——」
無視身後的叫喊,我面色興奮地朝醫院外奔去。
我現在什麼都懶得想,隻想拿著我的病例診斷結果,去找張天揚。
我迫切地想知道,他得知我的病情後,會是什麼反應。
攔了一輛出租車,我直奔東郊的高檔別墅區。
那裡是張家在江城的常住之處。
可笑的是,要找張天揚,我居然連他的電話都沒有。
還好,這些年,我密切關注著網上所有關於張家的報道。
媒體報道過的張家的幾處房產,我都牢記於心。
就連媒體沒有發現的幾個住處,我也通過網上關於張家的各種新聞報道,在蛛絲馬跡中推理出來。
昨天的新聞表示,張天揚還在江城,並沒有去外地。
那他很大可能會住在東郊這邊的別墅。
進不了別墅區,我隻能在大門口守著。
終於,我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車,立馬衝過去擋住它。
車子猛地剎住。
先下來的是司機和副駕的保鏢。
兩位身形高大的男人走過來,粗魯地架起我,一把扔到路邊。
「幹什麼的?」那位保鏢厲聲喝道。
2
「我要見張天揚。」我忍著身體劇烈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
「張先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說完,保鏢猛地踹向我腿彎,將我狠狠按在地上。
「老實交代,誰派你來的?」
我疼得趴在地上抽搐。
好一陣子,我才能呻吟著說出話來:「我是他女兒。」
聲音太小,保鏢並沒有聽清楚,他彎下腰:「你說什麼?」
正要張口時,後車門打開。
一雙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皮鞋出現在我面前,上面是熨帖平整的褲腳。
我想抬頭,看清他的臉,可自己被保鏢SS按著,動彈不得。
「你是誰?」磁性平靜的聲音從頭頂落下,「誰派你來的?」
熟悉的嗓音讓我心下一震。
可很快,我回過神來,努力抬頭,難以置信道:「你不認識我是誰?」
那人似是瞥了我一眼,斟酌了幾秒。
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疑惑的情緒並不作假:「我應該認識你嗎?」
他不認識我?
他居然不認識我?
雖然沒真正見過面,可,我對他的五官面貌了如指掌,他憑什麼不認識我?
如果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那我這些年的執拗、委屈、不忿,到底算什麼?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面前的人接通電話,之前冷淡的聲調變得慈和:「你們的生日,爸爸怎麼會錯過呢?這不是趕回來了嗎?生日禮物你們肯定喜歡。」
掛斷電話,聲音恢復冰冷:「處理一下,我先回去。」
視線裡,那雙腳踏回車裡。
車門關上,車子駛離。
留下的那位保鏢打了個電話,叫了幫手過來。
他像拖牲口一般,將我拖到路邊,一腳踩在我的頭上。
「我勸你老實交代,等下我兄弟來了,他可沒我這麼好說話,那手段……」
他正說著,我猛地吐了一口血。
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起來。
我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
人生的最後時刻,我是真的後悔了。
不是後悔沒有跟張天揚相認。
而是後悔,這輩子白過了。
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耿耿於懷。
執著於和張天揚相認,想讓他承認我這個女兒。
到頭來,他站在我面前,卻不認識我。
我的執著,
終究是一場笑話。
我悔恨莫及,S不瞑目。
再次睜眼,我看到頭頂的粉色蚊帳。
蚊帳嶄新,上面還有包裝時的折痕。
我這是,回到了十歲那年?
3
起身,穿過昏暗的客廳,我來到了屋外。
外婆正在大門口處整理撿到的紙盒子。
鄰居大嬸在跟她聊天,看到我,大嬸打趣:「粉帳子買到了,青青不鬧了?」
我不好意思地「嗯」了聲,蹲下身開始幫外婆整理盒子。
我想起現在是什麼節點了。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
其實,十歲之前,我的生活也是單純快樂的。
雖然媽媽未婚先孕生下了我,但對我還算不錯。
我五歲那年,她嫁人了,就在縣城,時不時還會回來看我。
盡管她自己生活也不富裕,但每次回來,都會給我買新衣服。
我跟著外婆生活,她很疼我,在家基本不讓我做家務。
也就是窮了點,但我每天沒心沒肺,過得挺快樂。
直到十歲這年,忽然有一天,家門口來了很多人。
他們拿著相機,對著我噼裡啪啦拍照,還問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多久,我在娛樂報紙上看到了自己。
我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身世很不一般。
我媽當年到江城打工,是一家高檔酒店裡的服務員。
她跟一位很有錢的公子哥發生了一夜情,後來回老家偷偷生下了我。
那位公子哥就是江城首富家的唯一繼承人,張天揚。
報道裡說,我媽帶著剛出生的我找上張家,想母憑女貴。
但張天揚那時候剛結婚,
人家張家根本不認我們母女。
一分錢都不肯給,還把我們趕了出來。
我媽灰溜溜回了老家。
等了幾年,直到張天揚的老婆生了一對龍鳳胎,她感覺嫁入豪門徹底無望,就幹脆嫁人了。
據說,記者找到我們老家來,把陳年舊事翻出來,是張家的對家幹的。
因為兩家現在在競爭一個項目,想方設法給對方找茬添堵。
報道裡把我描述得特別慘,說我跟著六旬老人生活,面黃肌瘦,頭發枯黃,一看就營養不良。
言語間諷刺張天揚不慈,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管。
說雖然當年他是被算計,但「稚子何辜」。
一時間,關於張天揚的負面報道鋪天蓋地,無一不是指責他心狠冷漠。
那時候,隻有十歲的我,陷入關於自己身世的震驚中,
不知如何反應。
兩天後,張天揚召開了記者發布會。
4
在發布會上,張天揚義正辭嚴,明確聲稱我並不是她的女兒。
「再有不實報道,張氏律師團決不罷休!」
後來,沒有媒體再敢在報道中稱我為張天揚的私生女。
但我知道,我就是張天揚的親生女兒。
因為我去問過我媽,她當時支支吾吾,說那些人我高攀不上,讓我不要再想,安分過自己的日子。
而且,周圍的街坊鄰居都說,我的鼻子眼睛都像張天揚。
我自己對著鏡子比照過,從眉眼看,我確實挺像他。
開完記者發布會,張天揚為了挽回形象,又接受了一次專訪。
那次專訪是在他的家裡,他還帶著記者參觀了他的別墅。
我在電視裡看完了那次專訪。
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大的房子。
上下一共有五層,車庫裡停滿了小汽車。
房子前後還有漂亮的庭院和花園,遊泳池裡的水清澈見底。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有錢人的世界。
更讓我嫉妒的是,張天揚女兒的房間。
夢幻一般的粉色公主房。
層層疊疊的精致繁復的粉色蕾絲床幔,和童話故事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心智還不成熟的我,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後,再也沒法心理平衡。
我總是忍不住想,憑什麼?
憑什麼同樣都是張天揚的女兒,她活得像個公主。
而我,活得像個乞丐?
也是因為看了這個專訪,我開始發瘋,非要讓外婆給我買個公主床。
外婆去鎮上的家具店問了,
那張淡粉色的、最接近我想要的模樣的床,要一千多塊錢。
每天賣紙殼、串珠珠艱難掙點錢的她,根本無力承擔。
為了安慰我,外婆給我買了一件粉色的蚊帳。
我妥協了,沒再作下去。
一方面,心底裡還是有些心疼外婆。
另一方面,我也明白,這樣破舊的街道裡破舊的兩間房,根本放不下一張精致的公主床。
最後隻能用一件粉色蚊帳聊作安慰。
想到自己曾經做的這些荒唐事,我羞憤地想鑽進地縫裡。
「青青,外婆不要你幫忙,你去玩吧!」外婆奪走我手裡的紙盒子,「別把你手弄髒了。」
看著外婆因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的一雙手,我眼眶發熱。
明明身邊有真心愛我的人,為什麼我不懂珍惜呢?
前世,
我把時間都用來抱怨命運的不公,以及追求那些不屬於我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