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生日那天,顧廷升帶了孕肚初顯的沈梨回家。


 


「方晴,梨梨懷孕了,孩子不能是私生子。離婚協議你先籤,淨身出戶,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再復婚。」


 


我轉身,藏好測出的兩道槓試紙,籤下協議。


 


沈梨故作驚訝。


 


「姐姐真是通情達理。」


 


我淡淡笑。


 


她才是單純可愛。


 


現在離婚有冷靜期。


 


一個月後的戶口本上。


 


我到底是離異,還是喪偶。


 


還說不準。


 


1


 


協議遞過來,我隻簡單掃了一眼,就幹脆利落地籤下。


 


遞回給顧廷升。


 


他接過的手一滯。


 


「你不仔細看看?」


 


我回他。


 


「淨身出戶的協議不涉及析產,

有什麼好看的?」


 


沈梨在一旁矯揉造作地感慨。


 


「阿升,姐姐真是通情達理。」


 


顧廷升摸摸她的頭,一臉寵溺。


 


「自然,如今一切以你腹中的孩子為大。」


 


收好協議後,他還是朝我多說了幾句。


 


「淨身出戶是為避免財產來回轉移費時費力。等生下孩子後我們復婚,一切都會歸位。」


 


我好笑道。


 


「是嗎?那為什麼淨身出戶的不能是你?」


 


2


 


顧廷升被我噎住。


 


但他其實沒必要和我解釋。


 


我根本不在乎。


 


「四個月了吧?」我看了看沈梨的肚子。


 


顧廷升迅速問:「你怎麼知道?」


 


他慣是多疑。


 


若他知道我對他金屋藏嬌的事早就了如指掌。


 


怕是要瘋。


 


我抿了口水。


 


不動聲色回。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再說,我也不是沒懷過。」


 


聞言,顧廷升臉色沉下去。


 


沈梨驚訝:「姐姐流過產呢?」


 


我點了點頭:「嗯,一年前,就是這時候,孩子四個月大,胎停了。」


 


沈梨迅速攀上了顧廷升的肩。


 


「阿升,我怕。」


 


顧廷升看向我,眼底湧起看不清楚的情緒。


 


是自責,還是愧疚?


 


最後,卻全化作了對沈梨的心疼。


 


他緊緊攬住沈梨。


 


「別怕,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


 


說完,又轉向我叮囑。


 


「老爺子那裡,你沒必要去說什麼,這些事,他都知道。


 


我迅速點頭應下。


 


顧廷升啞然。


 


顯然,帶沈梨回來之前,他做好了苦鬥糾纏的準備。


 


沒想到我會這樣平靜。


 


末了,他拿出了包裝精美的盒子。


 


「方晴,辛苦你了。生日快樂。晚上我陪你吃飯。」


 


說完,起身要帶沈梨去孕檢。


 


關門前,看著他摟著沈梨的背影,我突然問。


 


「顧廷升,你還記得在婚禮上發過的誓嗎?」


 


顧廷升回頭,喉頭聳動,卻沒說出話來。


 


我繼續道:「你當時說,自己這輩子,沒有離婚,隻有喪偶。」


 


我話音剛落,一旁的沈梨輕蔑地笑。


 


「誓言隻在發誓的那刻作數,這麼大的人了,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顧廷升打斷她,

聲音暗啞。


 


「方晴,我記得。我說了,我們隻是暫時離婚。」


 


我笑了笑。


 


「嗯,我相信你,一定會說到做到。」


 


3


 


顧廷升帶著沈梨走了。


 


回屋後,我拆開禮盒。


 


裡面靜靜躺著一顆碩大的藍鑽。


 


我和顧廷升結緣於珠寶。


 


結婚前,我是珠寶設計師。


 


他在我舉辦的首個個人珠寶設計展上競價拍下了最貴的作品——一枚碧璽胸針,當場戴上後,來要了我的聯系方式。


 


顧廷升長相優越。


 


紅色碧璽熾熱濃烈,更襯得他矜貴精致。


 


初遇,我就對他印象不錯。


 


可真正讓我心動的。


 


卻是有次醉酒後,他在我耳邊哽咽的告白。


 


「晴晴,你是有傷的,我也是有傷的。受過傷的人,才知道被傷有多痛。以後我會保護好你,不會讓你再受傷。」


 


我倆的原生家庭都有問題。


 


顧廷升說的傷,是他的私生子身份。


 


他從小被扔在孤兒院,顧家唯一的長子意外去世才接回了他。


 


而他口中我的傷,則是我爸花名在外,我母親早逝。


 


從小,我便是家裡最不受重視的唯一的女孩。


 


那晚,顧廷升把我摟在他滾燙的懷裡,仿佛要將我嵌到身體裡。


 


撫摸著他的臉,兩個受傷的靈魂,以為認出了彼此。


 


我們相愛了。


 


兩家有交情,結婚便水到渠成。


 


婚後,他忙於集團的事,我回歸家庭。


 


對此,他也多有歉疚。


 


凡我喜歡的東西,

多看一眼都會記住。


 


一年前的巴黎展,我一眼相中這枚價值不菲的藍鑽,卻機緣巧合錯過。


 


輾轉這麼久,如今還是被他買回,做了生日禮物。


 


......


 


門口傳來敲門聲,送蛋糕的。


 


顧老爺子電話打進來。


 


「乖孫媳,生日快樂,看看蛋糕喜不喜歡?」


 


他緊接道:「廷升那個混賬,竟在外面搞出了孩子。我已替你罵過他。可你也知道,他是因為自己的身世,才在意孩子是不是私生子的。你多擔待,那女人懷的到底是……」


 


開始打感情牌了。


 


我有些煩躁,隨手切了蛋糕。


 


奶油很甜,心裡卻澀得緊。


 


我替他說完。


 


「懷的到底是顧家骨肉,不能不給名分。

協議我籤了。但說不委屈是假的。我家裡那邊……」


 


老爺子沉吟一會,迅速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家裡那邊就先別說了。你的委屈爺爺補償。說吧,想要什麼?」


 


我開口,想要市中心顧家大廈的一整層。


 


老爺子微微驚訝。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家打理瑣事,扮演著顧廷升的好太太。


 


現在,卻突然要貴價房產。


 


我解釋:「想在市中心開個設計室。」


 


老爺子沉吟一會兒,答應了。


 


畢竟,和把這事告訴我爸、壞了兩家多年的交情相比,這些物質算不了什麼。


 


「我這就打電話給廷升,叫他把手續辦妥。方家那邊……」


 


顧老爺子還想繼續囑咐。


 


我卻不想再聽。


 


找了由頭掛掉電話後,喉間一股惡心。


 


衝到廁所裡,哇啦吐了一大口。


 


4


 


我懷孕了。


 


這事,顧廷升還不知道。


 


正如方梨肚子裡的孩子和我不可能有血緣關系那樣。


 


我肚子裡的孩子。


 


和顧廷升也沒有半毛錢血緣。


 


但為保住孩子,我不會讓顧廷升知道真相。


 


畢竟流產的痛苦,我不想再經歷了——


 


一年前,懷孕四個月,我獨自去醫院孕檢。


 


那次懷的倒是顧廷升的親生骨肉。


 


我卻親眼看到他和沈梨在私人病房裡重逢。


 


看到他捧著她的臉喜極而泣。


 


看到他情難自禁、緊緊和她纏繞在一起的身體。


 


我情緒遭受重創,幾欲暈厥,導致流產。


 


顧廷升遲遲趕到後。


 


醫生告訴他,流下的孩子已成型。


 


第一次,我看到顧廷升落了淚。


 


可同時,我也看到了他領口沒來得及擦掉的口紅印。


 


嗅到了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那之後,我佯裝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做他的顧太太。


 


而他,則在我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的時候。


 


就開始以工作忙為由,夜不歸宿。


 


無數個獨守空房的夜裡。


 


私家偵探發來一張張足以撕裂我心肺的照片——


 


我深愛過的丈夫。


 


就這麼為另一個女人,在外築起愛巢,過上夫妻般的生活。


 


每每回我身邊,卻又沒事人一樣,

說著愛我,和以前一樣討好我。


 


那段時光,我獨自承受著流產帶來的後遺不適,苦苦掙扎於被背叛的情緒深淵。


 


——顧廷升他知道,從小見識過我爸的「多情」,我最恨背叛。


 


這個口口聲聲承諾過不會傷害我的人。


 


如何能一顆心裹上兩張皮?


 


終於,無數次輾轉反側後,我想明白了。


 


或許,是我錯了,我並不了解我的枕邊人。


 


我下決心要了解透徹他。


 


於是,從他出生的醫院,到長大的孤兒院,再到顧家。


 


甚至關於沈梨。


 


我都花了大量精力去調查。


 


現在,我比顧廷升自己還要了解他自己。


 


比如他並不知道。


 


他生母在生下他後,被診斷出嚴重的精神病。


 


而這種精神病,具有高度遺傳的可能性。


 


……


 


吐完後,好受多了。


 


站起身,我輕輕撫摸著小腹——


 


這個孩子,我肯定是要生的。


 


拿到顧廷升的基因診斷結果後。


 


我腦子裡就一直盤旋著他那句話


 


——沒有離婚,隻有喪偶。


 


我方晴的孩子,更不能因離婚變成私生子。


 


那就隻剩下一個選項了,不是嗎?


 


我隻能勉為其難,喪偶了。


 


5


 


凌晨的時候,臉頰處傳來熟悉的溫熱。


 


我睜開眼,看到了坐在床邊的顧廷升。


 


他摸了摸我的臉,眉宇間透著疲憊。


 


「本來想早些回來陪你過生日。可沈梨身體不太舒服,就給她約私人醫生查了查,折騰到現在。」


 


他身上傳來濃重的香水味,是沈梨的氣息。


 


我偏過頭:「我不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他去浴室洗了澡後又上床,把我攬到懷裡。


 


「現在好了嗎?用的你的沐浴露。」


 


鼻息間傳來栀子花香,顧廷升沙啞著開口。


 


「晴晴,我真的放不下沈梨。小時候我被扔在孤兒院,別人都嘲笑、欺辱我,隻有沈梨願意和我做朋友、對我好。後來,我回了顧家,再去孤兒院,到處找她都找不到,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了。」


 


「可老天還是讓我們重逢了。這些年,沈梨過得很不好。她跟著一對外國夫婦去了國外,受盡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我身邊,我怎麼能讓她再過苦日子?


 


「你也知道,我是私生子,我知道私生子身份會帶來的艱辛,我怎麼能讓沈梨的孩子成為私生子?」


 


與往日的寡言不同,這次,顧廷升說了很多,也是第一次敞開心扉跟我聊沈梨。


 


可我隻覺好笑。


 


以往夜不歸宿,我曾問過他,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都隻言不發。


 


如今沈梨懷孕四個月,紙包不住火了,就來袒露心跡了?


 


我冷冷問他。


 


「不讓她過回苦日子,就必須要和她上床,和她生孩子嗎?」


 


顧廷升陷入沉默。


 


半晌後又開口。


 


「方晴,人心都是肉長的,我說了這麼多,你就隻揪著這點不放?她回國後,我是在生活上多照顧些她,可那方面,我和她沒幾次,且都是意外,根本沒想到會中。」


 


見我沒作聲,

他又嘆了口氣,似是撐起極大的耐心繼續道。


 


「孩子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對不起你。但我發過誓,顧太太,這輩子都隻會是你。」


 


我轉頭。


 


月光打在他好看的臉上。


 


人人都道,我們的相遇是天賜良緣。


 


後來我才知道,他早讓顧老爺子去我家提過我倆的婚事。


 


設計展上,拍那枚胸針,他也提前找好了圍標的人。


 


我愛的人心機深沉。


 


現下,又能將背叛說得這般自洽。


 


當真是面目可憎。


 


躲開顧廷升湊近的身體,我淡淡道。


 


「爺爺和你說了吧。那層產權什麼時候過戶給我?」


 


顧廷升身體一瞬僵直。


 


「方晴,我和你掏心掏肺說了這麼多,你滿腦子隻有產權?你過去沒這麼勢利。


 


我反問。


 


「過去你也沒出軌。現在出軌的是你,淨身出戶的是我,你憑什麼指摘我勢利?」


 


沉默後,顧廷升從床上起身。


 


「你真是反應過激。方晴,你有沒有考慮過,因為愛你,我才願意在這跟你解釋、眼巴巴地哄你。你知道那枚藍鑽多少錢嗎?夠沈梨一年的開支。你不工作,在家養尊處優。如今我不過犯了點忌諱,就抓著不放、作些沒意義的文章。」


 


他報復般地朝我譏諷。


 


「你在方家長大,家外的哥哥弟弟們不少,有你爸做例子,你應該比我清楚,這種稀松平常的事,我其實根本不必解釋。」


 


縱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


 


顧廷升的話,卻還是像尖刀般戳在我的心上。


 


黑暗中,我唇角勾起苦笑。


 


——人生就是這麼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