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什麼叫還？
我哥出過一分錢了嗎？
我在心裡冷笑。
「我反悔了，憑什麼我花錢買的房子連住的資格都沒有？既然你們這麼有能耐，那就讓我哥自己買房，或者像買車那樣，你們給他出。」
我說著，像是想到什麼，輕笑出聲：「喔，差點忘了，爸媽你們手裡的那點錢，都是我孝敬給你們的，我一個月給你們一萬，伙食費還另算，我哥呢？一個月讓你們倒貼多少錢？現在你們手裡頭的錢還有剩餘的嗎？」
不止是我爸媽對我遠香近臭。
我對他們也是一樣的。
之前分隔兩地見面少，
忙於工作跟同事客戶勾心鬥角的時候，家人電話裡的幾句關心讓我感覺格外暖心。
爸媽靠一家包子店，將我們兄妹拉扯長大。
兩人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現在年紀大了也幹不動體力活了。
自從幾年前我工作收入穩定後，我就讓他們收了包子店，每個月給他們打一萬塊養老。
我隻是沒在他們眼前盡孝，不代表我錢沒給到位。
我一出手就是一萬，比我哥累S累活工作拿到手的工資還翻了個倍。
他們不知道我的工資具體是多少，多次明裡暗裡地跟我打聽套話。
我每次都忽悠他們我是拿提成的，工資不穩定。
次數多了，他們也知道我不會說具體的數，慢慢地也歇了打聽我工資的事，我給的錢就拿著，家裡缺什麼東西就跟我說讓我買。
以前我覺得這沒有什麼毛病。
現在我知道了，錢和東西給得太輕易，就算是父母，也會養大他們的胃口。
讓他們從老實本分變得貪婪不知滿足。
他們從我這得到的錢和東西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甚至還嫌給得不夠多。
9
那天被我下了通牒後，我爸媽，包括我哥都不敢再給我擺臉色看。
甚至是小心翼翼地討好我。
他們希望我收回成命。
這才對嘛！
花錢的人才是老大。
這天底下哪有花錢當孫子的？
我理所當然地享受爸媽如沐春風的呵護。
就算是裝出來的，那我也是享受到了。
噓寒問暖的態度。
永遠幹淨的房間。
一桌子我愛吃的菜。
早知如此，
我早幹嘛忍他們那麼多天？
隻是，這樣舒心的日子，也就過了不到五天時間。
眼看我給的一周期限將至，我卻還沒有松口，最急的是我哥。
嫂子負氣回娘家，我哥天天去嫂子娘家找她。
連同我爸媽都抱著孫子去請我嫂子回來。
嫂子卻油鹽不進，說除非房本加她的名，加了她的名那才是她的家，她才願意回來。
其他的一律免談。
至於我爸媽帶過去的孩子，嫂子還是會給他喂母乳。
但她沒將孩子留下，而是讓我爸媽將她擠出裝在儲奶袋裡的母乳帶了回來喂寶寶。
這幾天寶寶都是我媽在帶夜，就為了讓我哥睡個舒服覺。
晚上寶寶起夜就要好幾次，幾天下來，我媽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
她在我面前賣慘，
說自己身體快吃不消，讓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把房本的名改成我和我嫂子的，好讓我哥將我嫂子接回來帶孩子。
我震驚於我媽的面子之大。
這套房子當初我花了兩百多萬買的，再加裝修花進去了五十多萬。
她輕飄飄的一句為了讓我嫂子回來帶孩子，就想讓我冰釋前嫌？
「媽，你也知道的，我現在沒工作，存款也沒剩多少，我的錢全花在這套房子上了，我哥還有工作能養活自己，我就不一樣了，我坐吃山空，這房子我打算賣了套現，卡裡有錢我更踏實點。」
我胡說八道，但動真格。
當天我就約了中介上門看房。
10
中介上門來拍照跟拍 VR 的時候，得知我要把房子賣了的嫂子，終於坐不住了。
她從娘家跑回來，攔在門口不讓中介進門。
看，略施小計，這不就自己跑回來了嗎？
嫂子來了就不走了，生怕我真的賣房子。
她防賊似的盯著我。
我不喜歡她這種眼神，面無表情地警告她：「你以為不讓中介上門我就賣不了房子了？再這樣看我，信不信我直接賤賣房子，多的是人搶著買。」
她表情僵住，不敢再擺臉色給我看。
還收斂起火爆的脾氣。
當天晚上就能屈能伸地又變回沒鬧掰之前的熱情直率。
飯桌上，她像我們之間從未鬧過矛盾一樣，態度自然地給我夾菜。
我哥拿了幾瓶啤酒，神情窘迫地在嫂子的眼神逼視下，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雙手端起。
他站了起來，難以啟齒般地開口：「妹，之前都是哥嫂做得不對，房子的事我們也不會再逼你換我們的名字，
這杯酒我敬你，給你賠個不是，希望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我們還是團結一心的好兄妹，我幹了，你隨意。」
我哥說完，一口氣將酒全喝了。
我媽在旁邊打圓場：「是啊是啊，一家人哪有什麼隔夜仇，家和萬事興嘛。」
我爸也是滿臉笑意，欣慰地看著我哥不住地點頭。
我沒碰那杯酒。
我不喜歡喝酒，應酬喝的酒就已經夠多了。
在家我從不碰酒。
他們幾人目光希冀地盯著我看，我淡然自若地拿起筷子夾菜吃著。
眼看我沒有任何表示，我媽最先沉不住氣，「周蕪……」
我故作不解地反問：「怎麼了媽？」
我指著一桌子的菜，裝傻地說道：「你們怎麼都不吃？今天媽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
我這反應，讓他們的表情全都僵住了。
我心裡暗自發笑，想這麼輕松就讓我盡釋前嫌，不可能。
惹到我，算是踢到鐵板了。
我看著伙食標準沒有降低的一桌子菜，很快他們就會更深刻地意識到，惹到我的後果是什麼。
11
每月 1 號，就是我給我媽打錢的日子。
而到今天為止，1 號已經過了三天的時間。
這幾天我媽老用欲言又止的模樣在我面前晃悠。
我知道她這是錢快花沒了。
今天的菜隻有簡簡單單的一葷二素，跟之前的大魚大肉簡直差得不要太多。
嫂子抱著孩子從房間出來用餐，一看到這些菜，臉垮了下來。
「媽，今天怎麼就隻做這些？」
她都已經習慣每頓飯至少要有四道葷菜了。
說來可笑，嫂子家境我是了解過的，就是個很普通底層的工薪家庭。
嫂子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大姐，下有小弟。
她在家並不受寵，吃最少的飯，幹最多的活。
她剛認識我哥那會，那小身板才八十幾斤，瘦得風大一點就能吹倒她。
但她五官長得好，一張小臉上，那雙大眼睛很出彩，神採奕奕亮晶晶的。
聽我媽說，我哥對我嫂子一見鍾情，追了她大半年。
他每天帶著我媽做的菜去投喂她，工資全花她身上給她買衣服買化妝品。
原本很瞧不上我哥隻是個網吧網管的她，被我媽的好廚藝跟我家豐盛的伙食打動了，這才答應跟我哥交往。
兩人結婚後，她同意跟我爸媽一起住，完全是因為她舍不得我媽的好廚藝。
現在她 140 斤的體格，
跟當時瘦小的樣子胖若兩人。
我媽被她問得面露為難，道：「上個月的伙食費快花完了，以後得省著點了。」
嫂子聞言，臉色青一陣紫一陣的，瞥了我一眼，憋了半天也不敢發火。
今晚這頓，是我回家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光盤的。
吃完飯，見他們各自散開，我喊住他們，讓他們都來客廳，我有話要說。
12
他們一臉茫然地在沙發坐下。
我拿出兩份早就打印好的租賃合同擺在茶幾上。
我開門見山地說：「我給的一周時間早就過了，我看你們沒打算出錢買下房子，也沒打算搬出去，你們想要繼續住下我也沒意見，就當我把房子租給你們了，按照市場行情，這個小區同戶型的房租均價是在三千八，我給你們打了個折扣，收你們三千整數，沒意見的話，
就把合同籤了吧。」
我這話一出，他們全部傻眼。
「周蕪，我們都是你的家人，你怎麼能收我們房租呢？」
嫂子先打破沉默，道德綁架加感情牌就這麼朝我砸了過來。
我神色淡淡，「我失業了沒收入，你們又不肯搬走讓我把房子賣了，我怎麼不能收你們房租了？」
我的話讓嫂子的重點一下子就歪了：「可房子你也有住的呀，收我們三千房租也太貴了。」
我像是聽進去她說的話，思索片刻，才點頭同意她的意見。
「那就再給你們優惠 800，隻收你們兩千二，這下你總沒意見了吧？」
我這麼輕易被說服，嫂子反而啞口無言了。
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你們都來把字籤了，之後把每個月的房租轉給媽就行，
以後這兩千二，就當是我交的生活費了。」
這次我媽反應是最大的。
她難以置信地跟我確認：「女兒啊，這房租充當生活費，那每個月一萬赡養費和伙食費，都沒了？」
我點頭：「是啊，我失業了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媽聽完，前後落差太大，大受打擊得神情恍惚。
始終沒開口的我爸，此刻突然暴躁起來。
他痛心疾首地重重拍了幾下桌子，我都替他覺得手疼。
他卻忽然指著我的鼻子咬牙切齒地罵我：「你說你，幹得好好的工作為什麼要辭了，都多大了還這麼任性妄為，你知道現在外面找份好工作有多難嗎？你去找你的領導，求他讓你重新回去工作。」
面對我爸的怒火，我好脾氣地平靜道：「爸，你別無理取鬧了，把字籤了吧。」
我淡定地把筆先遞給我爸，
點了點籤名處，示意他就籤在這。
我這態度，讓我爸一口氣堵在喉嚨吐不出來。
「逆女，逆女啊。」
我爸被我搞得騎虎難下，面子上過不去，氣得喘著粗氣地用力籤下名字。
有第一個當表率，後面的幾人都推脫不了，硬著頭皮在我的注視下，都在租賃合同上籤下名字。
我滿意地笑了，其他四人臉上則是如出一轍的黑臉。
嫂子拉著我哥回了房間，關起門來我嫂子罵我哥的聲音依舊清晰。
我媽愁眉苦臉。
我爸怒氣未消。
13
接下來的日子，家裡所有人都過上了節衣縮食的日子。
除了我，每天依舊快遞不斷。
我的房間堆不下，客廳也快被堆滿。
但這次我媽包括我嫂子都不敢再甩臉色給我看，
還幫著我一起收納整理。
其實這些不是我買的，而是新公司要合作的廠家寄過來給我看的樣品。
我上一份工作是做國際貿易的，負責運營洽談，這些年積累了不少廠家和商家的資源。
我要開的公司主要對接全球買家，開拓海外市場，對接商務資源提供個性化服務。
我要幹的事，我沒有跟他們說。
生活和工作我分得很開。
何況經過這次的事，我以後更不會讓他們知道我有多少錢。
能力匹配不上野心的時候，會讓人變得貪婪，迷失自我。
他們經過這次的敲打，都變得老實不少。
甚至我哥剛發了工資，把房租轉給我媽之後,又偷偷往我枕頭底下塞了五百塊錢。
嗯，錢不多，但以他的收入來講,又不算少了。
我媽說他最近下班後，
都去跑滴滴掙外快了。
就連嫂子都去領了手工活回來,叫上我爸媽一起在家做手工。
看他們為了小家，團結一心努力奮鬥的樣子，我覺得這很神奇。
人性果然是很復雜的。
就連我也不例外。
看著原本被我媽投喂得肉肉的嫂子，一個月的時間臉小了一圈。
侄子越來越大，每天喂母乳都不夠他吃，前幾天已經改成母乳奶粉混喂了。
侄子很可愛,繼承了嫂子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睫毛濃密，看得人心軟。
合伙⼈已經把新公司的選址找好，預約了幾位有意向的投資人⻅⾯,她催促我快點回歸團隊。
我拖著個行李箱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做⼿工的爸媽和嫂⼦都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媽：「你這是要去哪裡？
」
我：「我找到工作了，回去上班。」
我媽很驚喜：「真的嗎？太好了，我就說我女⼉能力這麼強,怎麼可能會找不到工作嘛，那你今年春節還會回來嗎？不會像之前那樣,每年都要等到節過了才回來吧？」
老外不過春節,公司還會舉辦年會，又要跟著領導去給重要客戶拜年。
我確實每⼀年的春節都沒有回來過。
想到這，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今年要不你們⼀起來海市找我過年，到時候我給你們訂機票？」
我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想法為難住了。
嫂子倒是興奮了起來,第一個同意：「好啊好啊，我長這麼大還沒坐過飛機，去海市過年也好,爸媽你們就答應吧。」
我：「那就這麼說定了,我要趕飛機先⾛了，過年⻅。」
我拖著⾏李匆匆離開。
14
回到海市後的第二個月的⼀號,我給我媽轉了一萬塊錢。
我媽沒有收。
媽：「你剛找到工作,這錢你留著自己花吧，媽這邊不缺錢。」
我：「給你就收著,沒⾁吃嫂⼦都餓瘦了，叫我哥別熬夜開夜⻋很危險,我還給你買了按摩椅，還有別人送我的茶葉我也寄回去了,你盯著我爸一天隻能喝一泡，喝多了他晚上失眠，就這樣,我要去忙了。」
媽：「好吧，那你自己也要照顧好自己。」
媽：「你嫂子說給你做點預制菜寄過去，真空包裝放冰箱冷凍不會壞，你平時少吃點外賣,你想吃什麼跟媽說,媽都給你做。」
我：「你做的我都愛吃。」
剛回完消息，我辦公室的⻔就被敲響。
⻔開了條縫,合伙⼈的臉露了出來，
笑得異常燦爛地催促我：「你還沒好啊？搞快點，慶功宴怎麼能少了功⾂呢？」
我收起手機站起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