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早逝,我守寡十年,把女兒養成人人豔羨的金枝玉葉。


 


直到我生辰那夜,她親手奉上安神茶,我眼前卻忽然出現一排黑字。


 


【別喝,茶裡有讓你瘋癲的藥!】


 


【那白眼狼早就和叔伯串通,喝了這毒藥,就送你去瘋人庵,奪你萬貫家財!】


 


我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如她所願進了瘋人庵。


 


後來,我隱忍數年,攜母族從庵堂S回,將女兒和夫族盡數扣押。


 


我的好女兒跪在地上,哭著質問我。


 


「娘,我隻是做錯了事,爹若在世,絕不會讓你如此對我!」


 


我俯身,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


 


「既然你這般想他,娘這就送你……去見他。」


 


1


 


女兒宋珠端著那碗紫筍茶走進來的時候,

我正在核對這季度的賬本。


 


燈火下,她的臉龐稚嫩又明豔,那是用無數真金白銀和心血澆灌出來的貴氣。


 


每每見到,我都欣慰地覺得,不負我這些年的努力。


 


「娘,別看了,仔細傷了眼。」


 


女兒把茶盞擱在我手邊,聲音柔柔,眼底卻在看見我手中的賬本時,閃過一絲不耐煩。


 


「這是二叔特意從南邊帶回來的安神茶,說是最能解乏,女兒親手煮的,您嘗嘗。」


 


我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正要伸手去接。


 


眼前忽然飄過一行行黑色的大字,驚得我手下一抖。


 


【別喝!這是曼陀羅粉和水銀調的,喝了神智盡失!】


 


【傻老太婆,你女兒嫌你商賈出身丟人,擋了她嫁進侯府的路。】


 


【快跑啊!二叔的人就在門外,等你瘋了就要吃絕戶了!


 


我動作一頓,抬眼,靜靜地看著女兒。


 


「珠兒,這茶,是你親手煮的?」


 


宋珠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嗔怪道:「自然是女兒親手煮的,還燙到了手呢。」


 


她伸出白嫩的指尖,上面確實有個極小的紅點。


 


若是往常,我早就心疼地叫大夫拿最好的燙傷膏來了。


 


可現在,我卻透過她那張偽裝得極好的臉,窺見到了她眼底幾分藏不住的急切。


 


難道這黑字所言非虛?


 


我心底發涼,頓時覺得頭暈目眩。


 


我本是當朝長公主,見慣了宮闱秘辛,也曾在屍山血海裡S出過一條生路。


 


但當初宮變,我手握影衛,四面楚歌。


 


若旁人知曉我有女兒,定會對珠兒下手。


 


這十年來,我收斂爪牙,隻做一個說一不二的女富商,

就是為了給女兒一個安穩的生活。


 


從襁褓之中到如今亭亭玉立,珠兒一直是我親手帶大。


 


女兒一向乖巧懂事,怎會嫌我丟人?


 


女兒見我不說話,撒嬌般地晃了晃我的衣袖。


 


「娘,您怎麼不喝呀?是不是嫌棄女兒手藝不好?」


 


【還在演!還在演!這女兒心太黑了!】


 


【女主快掀桌子啊,別被她害了!悉心嬌慣的花成了食人花,我都不忍心看了。】


 


眼前的彈幕急得亂竄。


 


看著這些黑字,我卻意外地平靜下來。


 


如果是假的,我沒必要因為一些詭異的黑字就和女兒產生了嫌隙。


 


如果是真的……


 


珠兒不知道,我在成為「宋夫人」之前,是先帝最寵愛的昭陽,為在宮鬥中保住我的命,

母妃早就教我不少保命的方法。


 


這碗東西,還要不了我的命。


 


我掩住眸中神色,端起茶碗,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沿。


 


「珠兒的一片孝心,娘怎麼會嫌棄,娘如此忙碌,就是為了送你出嫁,這些日子沒空陪你,莫要生娘的氣!」


 


珠兒眸色暗了暗,微微抿起了唇,別開了目光。


 


我很了解她,自幼她做錯事,就不敢同我對視。


 


瞬間,我心底沉了沉。


 


「珠兒,這茶涼了,你去換一碗熱的來。」


 


隻要她轉身,隻要她哪怕有一絲猶豫,倒掉這碗毒藥,我都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我可以S光所有蠱惑她的叔伯,帶她遠走高飛。


 


可宋珠沒有。


 


她按住我的手,力氣大得有些反常,急切道:「不涼!娘,涼了味道就不好了,

您快喝吧,二叔還在外頭等著回話呢。」


 


原來是他。


 


2


 


宋珠嘴裡,如今提二叔的次數,比提我這個親娘還要多。


 


女兒自幼被我精心養大,沒怎麼接觸過那些居心叵測之人。


 


三個月前,她在自家的酒樓裡查賬,偶然遇見了侯府世子趙榮。


 


他生的一雙桃花眼,很會哄姑娘家開心,偏偏氣質矜貴不可言。


 


隻一眼,就讓女兒陷了進去。


 


她回家同我說要嫁給他時,我嚇了一跳,連忙厲聲道,「不可!」


 


女兒當時笑容僵在了臉上,委屈地垂下頭,眼眶也有些紅。


 


「母親本是商賈,我也是商人之女,若是錯過這次機會,日後哪還能尋覓到更好的人?」


 


「母親是想我一輩子都過這樣的日子嗎?」


 


她這話說的狠了些,

我隻以為是珠兒誤會了我,情急之下說出的氣話,連忙和她解釋。


 


趙榮這人浪蕩的很,雖然看上去正經,但同他有牽扯的姑娘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並非良人。


 


誰料女兒篤定我是為了阻止她才這樣說,和我生了悶氣,許久不理我。


 


看那黑字所言,宋赫那個廢物,不過是許了她一個虛無縹緲的「侯府嫡妻」的夢,她就甘願把生養她的母親送上S路。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冷了下去。


 


在宋珠期待的目光中,在彈幕瘋狂的【不要啊】刷屏中。


 


我仰頭,將那碗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腥甜。


 


宋珠看著空空如也的茶碗,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松口氣般的笑容。


 


細聽之下,她的聲音甚至帶著一股雀躍。


 


「娘,您累了,好好睡一覺吧。」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再無半點孺慕之情。


 


「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3


 


藥效發作得很快,或者說,我演得很配合。


 


腹中絞痛傳來時,我順勢摔了茶碗,整個人跌坐在地,雙手胡亂抓撓著喉嚨,發出「荷荷」的怪聲。


 


「來人,快來人!夫人瘋了!」


 


宋珠尖叫著,聲音裡卻聽不出一絲驚慌,隻有計劃得逞的快意。


 


房門被猛地推開。


 


宋赫帶著幾個家丁衝了進來,臉上掛著虛偽至極的沉痛。


 


「大嫂,大嫂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失心瘋又犯了?」


 


我披頭散發,縮在牆角,眼神渙散地盯著他們。


 


我知道我現在看起來一定很狼狽。


 


但我必須忍。


 


曼陀羅的藥性確實猛烈,我舌尖發麻,視線也有些重影。


 


我咬破舌尖,借著劇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我要徹底看清宋珠的真面目,更要集齊人手,再將宋家一網打盡。


 


「二叔,娘她突然就開始砸東西,還想掐S我!」


 


宋珠撲進宋赫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手指卻SS指著我。


 


「娘是不是中邪了?好可怕!」


 


「珠兒別怕,二叔在。」


 


宋赫拍著宋珠的背,眼神貪婪地掃視著這間極盡奢華的書房,最後落在那個裝著地契和印信的紫檀木匣子上。


 


「大嫂既然病了,這家裡的事,自然不能沒人管。珠兒還小,二叔我就勉為其難,替大嫂分擔分擔。」


 


他走過來,一腳踢開我手邊的賬本。


 


那賬本上,

還記著我打算給宋珠置辦的十裡紅妝。


 


如今看來,真是諷刺。


 


我流著口水,試圖去抓那個木匣子。


 


宋赫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十指連心,我感覺骨頭都要裂開了。


 


但我隻是傻笑著,抬頭看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拿……」


 


宋赫厭惡地皺起眉,用力碾了碾:「以前看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還以為你多厲害,沒想到也是個瘋婆子。」


 


「來人,把夫人綁起來,嘴堵上,免得她亂咬人!」


 


粗大的麻繩勒進我的皮肉,我被像牲口一樣捆了個結實。


 


宋珠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她手裡拿著一塊帕子,嫌棄地擦了擦剛才碰過我的手。


 


「二叔,什麼時候送她走?」她問。


 


語氣冷漠得像是在處理一袋垃圾。


 


宋赫拿到匣子,打開看了一眼,滿意地笑了。


 


「明日一早,珠兒放心,那靜心庵的住持我都打點好了,隻要你娘進去,這輩子都別想再出來。至於侯府那邊……」


 


宋珠眼睛一亮,急切地追問。


 


「侯府那邊怎麼說?」


 


「小侯爺說了,隻要宋家產業歸我所有,你平妻的位置跑不了。」


 


4


 


宋珠有些不滿。


 


「隻是平妻?」


 


「哎呀我的乖侄女,你畢竟是商賈之女,能做平妻已是天大的福分。等你以後生了兒子,扶正還不是遲早的事?」


 


宋赫哄著她。


 


宋珠想了想,似乎覺得有理,嬌羞地點了點頭:「全憑二叔做主。」


 


【氣S我了,

這什麼腦殘女兒!平妻就是妾啊!】


 


【為了當個妾,把親娘賣了?】


 


【我要生了這樣的叉燒,幹脆撞S算了!】


 


我被扔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他們瓜分我的家產,謀劃我的未來。


 


很好。


 


宋珠,既然你這麼想做貴人,那娘就成全你。


 


隻是這潑天的富貴,你能接得住,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命去享。


 


當夜,我被關在柴房裡。


 


夜深人靜時,我吐出了藏在齒縫間的催吐藥丸。


 


那是當年宮鬥時留下的習慣,無論吃什麼,都習慣留一手。


 


雖然吸收了一部分毒性,但還不至於讓我徹底瘋癲。


 


我靠在柴堆上,看著從窗縫裡透進來的月光。


 


十年前,我也曾這樣看過月亮。


 


那時候我抱著剛出生的宋珠,

發誓要讓她做這世上最快樂的姑娘,不用像我一樣,在權力的漩渦裡掙扎。


 


我以為商賈之家,雖無權勢,但至少有溫情。


 


如今看來,人性之惡,哪裡都一樣。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宋珠。


 


她提著一盞燈,站在門口,卻沒有進來。


 


「娘。」


 


她隔著門縫叫我,聲音很輕,「你也別怪我。誰讓你非要守著那點家產,不肯給二叔呢?」


 


「二叔說了,女人家拋頭露面做生意,最是下賤。我想做幹幹淨淨的侯府夫人,就不能有一個滿身銅臭的娘。」


 


「你去庵裡修修福報也好,若是S在那兒,女兒每年清明,會給你多燒點紙錢的。」


 


說完,她吹滅了燈,轉身離去。


 


黑暗中,我緩緩閉上眼。


 


最後一滴眼淚,

順著眼角滑落,沒入塵埃。


 


當初隱匿是為了珠兒,如今我們母女情分已斷。


 


是時候找回我本來的身份,大魏長公主,沈青梧。


 


5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深秋的井水,刺骨的涼。


 


我打了個寒顫,睜開眼,看到幾個粗使婆子正圍著我,一臉不懷好意。


 


「夫人,醒醒神,該上路了。」


 


說話的是王婆子,平日裡偷奸耍滑,我罰過她幾次月錢,如今倒是得了勢,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


 


我被她們架著,像拖S狗一樣拖到了前廳。


 


前廳裡很是熱鬧。


 


宋赫坐在主位上,宋珠則坐在他對面,身上穿著我新給她做的雲錦袄裙,頭上戴著的,赫然是我亡夫送我的定情信物,赤金嵌紅寶石的鳳尾簪。


 


看見那支簪子,我瞳孔微微一縮。


 


宋赫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喲,大嫂醒了?」


 


「昨晚睡得可好?」


 


我歪著頭,傻笑。


 


「簪子,漂亮。」


 


宋珠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上的簪子,隨即露出一抹鄙夷的神色。


 


「娘要是喜歡,等到了庵裡,讓那些尼姑給你削個木頭的戴,這金的你戴著太俗氣。」


 


宋赫揮了揮手,「跟個瘋子廢什麼話,時辰不早了,趕緊送走,別耽誤了吉時。」


 


幾個婆子上來就要拖我。


 


「慢著。」


 


宋珠突然開口。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視線落在我手腕通體碧綠的翡翠镯子上。


 


這是我母後留給我的遺物,也是我身上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


 


「這镯子成色不錯,娘去了庵裡也用不上,萬一磕壞了多可惜。」


 


宋珠說著,伸手就來撸我的镯子。


 


因為長時間的捆綁,我的手腕早已紅腫不堪。


 


她這一撸,生硬且粗暴,直接磨破了我的皮。


 


鑽心的疼。


 


但我沒有縮手,隻是定定地看著她。


 


镯子被硬生生撸了下來。


 


宋珠拿著镯子,對著陽光照了照,滿意地笑了。


 


「水頭真足,二叔,這個算我的私房錢,不用入公賬吧?」


 


「自然自然,珠兒喜歡就留著。」


 


宋赫此時心情大好,什麼都依她。


 


宋珠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顯得有些大,但她毫不在意。


 


她湊近我,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娘,

小侯爺說了,隻要我帶足了銀子,他就能保我一世榮華。你若真疼我,就當是最後幫我一次吧。」


 


我看著她那張貪婪而愚蠢的臉。


 


突然覺得十分可笑。


 


他看上的哪裡是宋珠,分明是宋家這塊肥肉。


 


宋珠以為自己是飛上枝頭的鳳凰,殊不知,她隻是別人砧板上的一塊肉。


 


而這塊肉,還是她親手洗幹淨送上去的。


 


6


 


宋珠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髒東西,「走吧,送夫人上車。」


 


我被塞進了一輛破舊的馬車。


 


車廂裡一股霉味,連個軟墊都沒有。


 


宋赫和宋珠站在大門口,看著馬車緩緩啟動。


 


「珠兒,以後這宋家,就是咱們叔侄倆的了。」


 


「二叔,以後還要多仰仗您呢。」


 


宋珠笑得比花還燦爛。


 


我透過車窗縫隙,看著那兩個正在做著春秋大夢的人。


 


馬車顛簸了一路。


 


負責押送我的兩個婆子,一路上都在嗑瓜子聊天,言語間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等送完這瘋婆子回去,二爺說了,賞咱們每人十兩銀子呢!」


 


「可不是嘛,這大小姐也是個狠人,親娘都下得去手。不過話說回來,這宋家以後可就是二爺說了算了。」


 


我閉著眼,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的晃動調整著呼吸。


 


一路上,我感覺到體內的毒素清了大半,熟悉的力量漸漸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下來吧!」


 


車簾被掀開,冷風灌了進來。


 


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庵堂,坐落在荒山野嶺之中。


 


大門斑駁,

牌匾上靜心庵三個字已經掉漆。


 


說是庵堂,其實就是專門關押大戶人家犯錯女眷,或者處理不聽話族人的私刑地。


 


兩個婆子把我拽下車,推推搡搡地往大門走。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中年婦人,手裡拿著一根粗大的藤條。


 


這便是靜心庵的住持,靜慧師太。


 


靜慧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那身雖然髒亂但料子極好的衣服上,眼裡閃過一絲貪婪。


 


「師太放心,二爺交代了,隻要留口氣就行。」


 


王婆子諂媚地遞過去一袋銀子,「這是給師太的茶水錢。」


 


靜慧掂了掂銀袋子,滿意地點點頭:「行了,人留下,你們走吧。」


 


婆子們如蒙大赦,轉身上了馬車,逃也似地離開了。


 


大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最後一絲光亮被隔絕在外。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尼姑,一個個手裡都拿著棍棒,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靜慧揮舞著藤條,獰笑著向我走來。


 


「先把衣服脫了,讓咱們搜搜身,看看藏沒藏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她一鞭子抽向我的臉。


 


帶著風聲,狠辣至極。


 


若是這一鞭子抽實了,我這張臉算是毀了。


 


【啊啊啊!女主快躲開!】


 


【完了完了,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女主就這麼窩囊廢嗎?】


 


【這劇情太憋屈了,我不敢看了!】


 


就在那藤條即將落在我臉上的瞬間。


 


我抬起手,穩穩地,抓住了藤條的另一端。


 


7


 


靜慧一愣,隨即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