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望奉旨南下治理水患那年,曾與我定下三年歸期。


 


這三年裡,我拒絕了無數世家子弟的求娶,一心守著承諾。


 


他如期歸來,身邊卻多了一個女子。


 


「我在路途遇險,若不是錦娘搭救,我恐怕沒機會站在你面前了……」


 


「歡兒,這恩情,我們得還……」


 


他所謂的償還,便是娶了這女子,與我同為平妻。


 


我沒想到,三年苦等的重逢,竟也算作別離。


 


當晚,我便去了父親的書房。


 


「那許將軍上門提親多次,女兒願嫁他。」


 


1


 


「姜歡,你若是如此不講道理的話,那你我之間可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陸望忽地沉下了面色。


 


旁邊那位被喚作錦娘的女子,

輕顫地伸出手,怯生生地拉扯著他的衣袖。


 


「陸郎,不要為了我同姜小姐失了和氣……」


 


有了錦娘的勸說,陸望這才緩和了幾分神色。


 


他憐惜地拂去女子額前的碎發,語氣有些愧然。


 


「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剛到京城便受到如此屈辱,你且放心,隻要有我在,沒人能將你趕走。」


 


「陸郎……..」


 


錦娘紅了眼眶,一聲陸郎喚得哀怨悽婉。


 


陸望大抵心都碎了。


 


這眼神,帶著我最熟悉不過的憐愛。


 


三年前,他也是如此看我的。


 


那年他領旨南下,一路治理各地水患。


 


我送他到城門口時,扯著他的衣袖很是不舍。


 


依依惜別之際,

我忍不住落下了淚水。


 


他亦是如此心疼。


 


可現如今,他看向我的眼神變為一種令人難以接受的斥責。


 


他將這樣的目光轉向了我,冷哼一聲。


 


「不過才三年,你何時變得如此無情了?我同你說過,我路途遇險,若是沒有錦娘出手相救,我大抵連回來見你的機會都沒有了。錦娘是個孤女,她現在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便是我了。你為何,要如此待她?」


 


錦娘適時地落下一滴眼淚,將自個兒的身子更加貼近了陸郎。


 


看著這兩人在我面前的模樣。


 


仿佛我是那心腸惡毒的巫婆,要將他們這對有情人拆散到天各一方。


 


陸望他,好似從未替我想過。


 


我心心念念等了三年的心上人。


 


沒有等到他依諾回來娶我,而是帶回來了一個女子。


 


開口便是他要娶這位女子做平妻。


 


我一時無法接受,迎接情郎的欣喜變成了晴天霹靂的打擊。


 


我隻不過是提議先將錦娘安置在郊外的莊子上,待同父親商量後再做決定。


 


「姑娘既救了你,便是我們全家的貴客。報答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


 


然而,我話還未說完,傳來的便是陸望的斥責。


 


自他父母過世,被父親接回府中之後,他從未如此對我說過話。


 


「姜歡!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個兒再說些什麼?!錦娘從南方一路陪我進京,便是連女子家的名節也不顧了,就怕我舊患再發!若是我不娶了她,那我還是人嗎?!」


 


可我堂堂國公府嫡女,同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同為平妻。


 


這是哪裡來的道理?


 


更何況,

陸望最是知曉我的性格。


 


我自小的心願,便是將來的婚姻能同父親母親一樣,一生一世一雙人。


 


母親在時,他們二人就恩愛無比。


 


後來母親過世了,父親也未曾再娶。


 


府裡從未有過新人。


 


當旁的世家後院還在為男子爭風吃醋的時候,父親母親恩愛地抱著我,說此生有我足矣。


 


我從未想過,要跟旁人分享夫君。


 


我強壓住心頭的酸澀,艱難開口。


 


「陸望……我……我是不會同意她進門的。」


 


「你!」


 


陸望見我始終不為所動,眼中的失望更加濃烈。


 


「好!」


 


「若是你不讓錦娘進這國公府的門,我便也不會再進。」


 


「咱們走!


 


陸望拂了拂衣袖,攔著錦娘離去。


 


「跟去看看……看他們去哪兒了……」


 


身旁的家丁趕緊跟了上去。


 


一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才直愣愣地轉身。


 


父親立在庭院裡,疼惜地看著我。


 


「歡兒,這就是你等了三年的人。」


 


2


 


陸望家出了意外的時候,他才三歲。


 


父親得知此事,特意從京城趕去了臨江。


 


陸家本是臨江一帶有頭有臉的富商。


 


隻可惜樹大招風,被人做局後一夜破產。


 


陸家家主受不了此等打擊,帶著夫人自缢而S,唯獨留下了三歲的陸望。


 


父親曾去臨江任過職,同陸望父親結成了好友。


 


他便將故人之子帶回了府中撫養。


 


雖然陸望是他看著長大的,父親卻不看好我們二人之間的事情。


 


「陸望這人本性不壞,可心性不定,太容易受人挑撥。十三歲那年,不過是聽了些旁人的闲言碎語,便回來質問我是否侵吞了他們陸家的財產……後雖同我說是被人挑撥,我總覺得這孩子……」


 


那時的我還在為陸望辯駁。


 


「父親,他那時隻不過是年紀小,還分不清是非罷了。您看,您同他說了之後,他便同您道歉了。之後的時間裡,再也沒有做過如此愚蠢的事情,將您視為親生父親那般對待。女兒自小同他長大,他對女兒的心思,女兒能夠感覺到……」


 


「父親,您就成全我們吧……」


 


父親一向寵愛我,

在母親走後更甚。


 


見我實在是對陸望有情,便不再阻攔。


 


在他的安排下,陸望領了一份官職。


 


這次治理水患的任務,就是父親勸他接下的。


 


「你雖不是世家出身,但好在從小便在我膝下長大,京中人人都知曉你算是我的半子,日後同歡兒成婚之後,便更是一家人。現如今你好好表現,多些政績傍身,對你未來有好處。」


 


自從我表現出非陸望不嫁的決心後,父親便精心栽培他。


 


父親當初有從龍之功,聖上也有心多給陸望機會。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帶著旁的女子回來。


 


今日下著些小雨,我趕著出來迎接陸望,急得連傘也不曾打上一把。


 


冰冷的雨滴墜到了我的鼻尖,我微微一顫。


 


父親嘆了口氣,走過來將我籠罩在了傘下。


 


「天氣涼,回屋再說。」


 


父親吩咐人去廚房替我煮一碗姜茶來,而後嚴肅地看著我。


 


「陸望這樣,你還想要嫁嗎?」


 


我垂眉低頭,不知如何回應。


 


「歡兒,我與你母親當日能夠在一起,也並非一直順遂。」


 


「你母親家世比我的要差一些,你祖母當初不太同意我們之間的事情。那時候,你祖母曾替我擇了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無論對我、還是對我們這個家族來說,都是更好的選擇。可我心裡隻有你母親,我們最終突破了重重障礙,成親了,還有了你。」


 


「我從未對家世背景有過多的成見,隻要對方品性端正,你們二人互敬互愛便好。可父親一早就同你說過,這陸望於你來說,不是良人。」


 


「當初我那般,都能同你母親修成正果。不過是路遇的一個女子罷了,

若是要報答,方法有的是,為何一定要娶她?你要知道,這隻是借口,事實就是……」


 


父親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我知曉父親是怕我傷心,才吞回了未說完的話。


 


事實就是,陸望愛上了旁人。


 


姜湯被端了上來,我小口小口地朝口中送著。


 


辛辣的口感充斥著我的感官。


 


不知不覺地,被刺激出了一絲淚意。


 


3


 


家丁回來告訴我,陸望帶著錦娘宿在了城中的客棧。


 


我揮了揮手,讓人先退下。


 


大抵是今日淋了雨,我的頭沒由來地一陣酸脹。


 


我試圖讓自個兒清醒一些。


 


越是這樣,就越是恍惚。


 


我將自個兒團進了雲被裡,朦朦朧朧地憶起了往昔。


 


自我有記憶起,陸望便同我在一處了。


 


那時父親下朝後經常會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回來。


 


有時候是皇上賞賜的,有時候是他自個兒買來的。


 


我同陸望最喜歡的,便是父親帶回來的糖葫蘆。


 


那時母親管得嚴,總是不讓我多吃甜的。


 


父親哄我高興,偶爾會偷偷帶回來給我。


 


越是這樣,越是珍貴。


 


我狼吞虎咽吃完後,便眼巴巴兒地看著陸望的。


 


他吃相斯文,一點一點地將那糖衣抿化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果肉輕輕咬下。


 


瞧著我看他的模樣,他總是會無奈地笑笑,然後將剩下的被糖衣包裹完整的糖葫蘆遞給我。


 


幼時最為童趣的日子,好似都有他的存在。


 


那些最為珍貴的記憶,

在這場細雨中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小姐,您的額頭好燙,怎麼不早些說呢……我立刻去請大夫來……」


 


迷糊間,貼身丫頭焦急地跑了出去。


 


大夫來瞧了,開了很苦的藥方子。


 


當我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一飲而盡的時候,我忽然愣住了。


 


曾經,我是最不喜喝藥的。


 


偏偏我身子弱,每次換季都會小病一場。


 


父親母親想盡了法子哄我喝藥,我都不肯。


 


每次我眼淚汪汪地瞧著他們的時候,他們總是會先敗下陣來。


 


可人生病了,不喝藥又怎麼會好呢?


 


父親狠下心來,捏著我的鼻子強灌了下去。


 


我委屈地大哭,陸望便會及時地朝我嘴裡塞進一塊麥芽糖。


 


那糖甜絲絲的,縈繞在舌尖,將那股苦澀之意淡化。


 


餘下的,便隻剩下甜了。


 


於是,我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便已經朝著陸望甜甜地笑了出來。


 


自那以後,隻要有陸望在我身邊,我便不再畏懼這苦。


 


可他離開的這三年,好似日子也沒有停滯不前。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強灌下藥的小女娃娃了,每次託盤裡面,都會有一塊麥芽糖。


 


我回過神來,捻起那塊麥芽糖輕輕放進了嘴裡。


 


一樣的甜。


 


這麥芽糖,好似誰給的都一樣。


 


4


 


這場病來得急,去得也慢。


 


我在府中躺了幾日,總是反復發熱。


 


當然,陸望也沒有回來。


 


我知曉,他是在等我低頭。


 


陸望之前雖然事事順著我,

但實際上他是一個頗為強勢的人。


 


在父親扶持他走仕途之前,實際上是想他去從商的。


 


畢竟他生父當初便是如此,他大抵也是適合些。


 


再加上官場的爾虞我詐讓我十分厭惡,父親也不希望我日後卷入是非。


 


一向聽從安排的陸望忽然變了臉色。


 


「我生父是這麼去世的,你難道不知曉嗎?你父親希望我遠離朝堂,便要我復刻我生父的老路。卻不知,我最是厭惡。」


 


面對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強勢的陸望,我有些愣住了。


 


沒來得及及時回應他的需求。


 


第二日,他便住到了外面。


 


父親是有些生氣的,便讓我晾著他。


 


過了幾日後,他當真一次都沒有回來過。


 


最終還是我沉不住氣,親自去將他找了回來,

並且求了父親,替他鋪路。


 


父親經不住我的哀求,終是答應了。


 


「你啊你啊,如此純善,為父怎能安心。」


 


「那陸望從小便順著你的心意,殊不知那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你這一退讓,日後便每一步都是讓了……」


 


我一直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現如今,我好似有些懂了。


 


「小姐著了涼,又有些鬱結難舒,外因加內因,病情才會反復。這四四方方的屋頂整日將人框著,對病情無益的,不如出去散散心,大抵會好得快些。」


 


聽了大夫的話,我便帶著丫頭去了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