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裡曾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如今卻陌生得可怕。


那些曾經對我畢恭畢敬、稱我為“林老師”的策展人和藝術顧問,此刻的目光裡充滿了鄙夷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在他們眼裡,我這個赝品畫家,終於被揭穿了畫皮。


 


我不在意。辦完手續後,我回了趟顧宅。婆婆正坐在客廳,對著一幅宋代山水畫評頭論足。


 


見到我,她手中的放大鏡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這個騙子,還有臉回來?我們顧家的聲譽都被你敗光了!要不是晟安攔著,我早就報警把你這種藝術竊賊抓起來了!”


 


她氣得臉色發白,言語尖刻。


 


我懶得與她爭辯,徑直上了二樓。


 


回到那間曾讓我無比迷戀的畫室,我整理好了所有行李。


 


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畫具,

那些限量版的藝術畫冊,還有顧晟安為我拍下的所有名家作品,我一件都沒碰。


 


我隻拎著來時那個破舊的畫箱。裡面裝著幾支用了多年的畫筆和幾件換洗衣物。


 


離開了這座我曾擠破了頭想進來,如今又拼了命想逃離的金色牢籠。


 


走出別墅大門時,一個纖弱的身影朝我走了過來。


 


是來找顧晟安的蘇晴。


 


她看著我手中的畫箱,眼底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卻故作天真地問:


 


“林老師,您這是要去採風嗎?晟安哥也真是的,怎麼不派司機送送您。”


 


我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她那張寫滿天真與野心的臉。


 


這一次,我不想再維持風度。


 


“蘇小姐,提醒你一句,藝術靈感不是靠男人的偏愛和縱容就能憑空產生的。


 


“一個連基本透視原理都搞不清的‘天才’,能在這個圈子裡走多遠,你自己心裡該有點數。”


 


看著她瞬間漲紅的臉,我無意再多言。


 


拉著畫箱,頭也不回。


 


從此以後,顧家的一切,都與我再無關系了。


 


十六歲離開家鄉,到這座大城市學畫,已經整整十一年。


 


現在我有些倦了。


 


我買了張車票,回了一趟老家。


 


那個破敗的小城,空氣裡永遠彌漫著一股廉價顏料和松節油混合的味道。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郊外的公墓,找到了奶奶的墓碑。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慈祥。


 


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給過我純粹的愛與支持的人。


 


當初,我媽受不了我爸酗酒家暴,

跟著一個外地人跑了。


 


我爸則一心想讓我輟學去工廠打工,好賺錢給他買酒喝。


 


是奶奶告訴我,畫畫是我的天賦,一定要堅持下去。


 


“咱們家雖然窮,但咱的志氣不能窮。你要當個真正的畫家,畫出自己的東西,讓所有人都看著起敬。”


 


為了供我上美術班,奶奶每天去市場賣自己畫的扇面,給人畫最簡單的肖像畫。


 


一筆一筆,賺來的都是辛苦錢。


 


她傾盡所有,把我送出了那個泥潭。


 


……可我呢?為了那個可笑的謊言,為了維持所謂“藝術家”的身份,我甚至不敢讓她來參加我的婚禮。


 


我怕她樸素的穿著、滿是顏料漬的手,會戳穿我的偽裝。


 


她什麼都知道,

卻從未點破,隻是嘆著氣說:“淺淺,別太累了。”


 


“奶奶……我錯了。”我跪在墓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淚水洶湧而出。


 


這場丹青謊言裡,我丟失的,是比所有名畫都珍貴的真心。


 


9


 


我在老家待了一周,整理好心情。


 


悲傷過後,是破土而出的決心。


 


我賣掉了奶奶留下的小房子,加上這些年自己偷偷攢下的錢,作為創業的啟動資金。


 


在顧家的五年,我從不隻是個裝點門面的花瓶。


 


為了配得上顧太太的身份,我拼命學習。


 


從藝術品投資到畫廊運營,從藝術史到商業管理,所有用得到的知識,我都像海綿一樣吸收。


 


如今,

這些真正屬於我的本事,成了我唯一的依仗。


 


我沒有回京州,而是選擇了旁邊的坤城。


 


在那裡,我租了個小小的LOFT作為工作室,注冊了自己的藝術咨詢公司。


 


接下來的日子,我帶著兩個剛畢業的助理,每天跑客戶,做方案,雖然辛苦,卻無比踏實。


 


那種害怕謊言被戳破的恐懼,終於煙消雲散。


 


一年後,公司漸漸有了起色,在業內做出幾個不錯的案例。


 


在一次藝術品投資論壇上,我竟意外遇見了顧晟安的發小,秦衝。


 


那個曾經在展廳裡,嘲諷我匠氣、掉書袋的畫廊主理人。


 


他見到我,先是驚訝,隨即臉上掛起了那副熟悉的輕蔑笑容:


 


“喲,這不是林……大藝術家嗎?怎麼,顧太太當不成了,

改行做藝術掮客了?”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目光裡滿是探尋。


 


這一次,我沒有躲。我端起香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秦老板,看來你還是很關心我的近況。不過,與其操心別人,不如多想想怎麼處理你手上那批新銳藝術家的畫。畢竟,一味追捧市場熱點,砸了重金買回來的東西,最後卻有價無市,也不是長久之計,你說呢?”


 


秦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去年豪賭一位被資本炒作起來的年輕藝術家,結果對方爆出學術醜聞,畫作價格一落千丈,讓他虧得血本無歸。


 


這事,早已是圈子裡的笑話。


 


他臉色通紅,手中的酒杯都快被捏碎。


 


我拿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


 


“失陪了,

秦老板。”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是顧晟安。


 


不用想也知道,是秦衝跟他說了。


 


他的短信還是那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是我,見面,談談。】


 


我懶得理會,直接拉黑。


 


他又換了個號碼:【下周蘇富比春拍,我過來看預展。】


 


我回復:【顧總日理萬機,行程就不必向我報備了。】


 


過了一會,他回復了短信,帶著他特有的、自以為是的調調:


 


【我的收藏室裡,缺了最重要的一件藏品。】


 


10


 


我猜,他應該和蘇晴也膩了。


 


新鮮感過去,那點所謂的“靈氣”和“拙樸”,

在真正的藝術世界裡不堪一擊。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我沒有再回顧晟安的短信。


 


他繼續用陌生號碼聯系我,我便繼續拉黑。


 


三天後,他竟然真的飛到了坤城。


 


直接找到了我的工作室樓下。


 


可惜,那天我正好去見客戶,一整天都沒回去。


 


助理告訴我,一輛黑色的賓利在樓下停了半天,天黑了才走。


 


我暗自松了口氣,隻希望他能知難而退。


 


可我們的圈子就那麼大,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一周後,我受邀在一場藝術論壇上做主題分享,談論當代藝術市場的走向。


 


我站在臺上,分享著我的觀點,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臺下第一排。


 


顧晟安就坐在那裡,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除了意料之中的審視,似乎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欣賞。


 


或許,當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他、扮演著“顧太太”角色的赝品時,他才能真正看到我本身的光芒。


 


發言結束,我剛走下臺,便被一位年輕的男士攔住了。


 


是匯東集團的二公子,陸少。


 


一個在藝術品市場上很活躍的新藏家。


 


“林總,您剛才的見解實在獨到。不知晚宴後,能否有幸邀您私下喝一杯,聊聊您對幾位青年藝術家的看法?”


 


他笑得彬彬有禮,但眼神裡的興味卻不加掩飾。


 


我正想措辭婉拒,一道高大的陰影便籠罩了過來。


 


“陸少真是好眼光,

不過,她的時間,恐怕已經被我預定了。”


 


顧晟安的聲音低沉,不等對方回話,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強硬地將我拉出了會場。


 


“你放開我!”


 


我拼命掙扎,卻被他拖進了旁邊一個空無一人的小展廳。


 


昏暗的燈光下,他將我抵在一面掛著抽象畫的牆上,眼神裡帶著失控的怒火。


 


“林淺,你就這麼缺男人?離了我,誰都可以?”


 


我奮力掙扎:“顧晟安,你瘋了!我們早就離婚了!”


 


“離了也可以復婚。”


 


他冷哼一聲,捏住我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來。


 


我腦中一片空白,反應過來後,怒火直衝頭頂。


 


我偏頭躲開,抬起膝蓋狠狠頂向他,趁他吃痛彎腰的瞬間,又抬手甩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顧晟安的臉偏向一邊,臉上瞬間浮現清晰的指印。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像一頭被打懵的獅子。


 


“顧總,請你自重!”我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冷得像冰,“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跟誰吃飯,跟誰談藝術,都輪不到你來置喙!”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出劇烈的挫敗和痛苦。


 


“林淺,我和蘇晴早就斷了,她那些東西,不過是小孩子的塗鴉,上不了臺面。”


 


“我承認,當初是我利用了你。可你的畫技,你的眼光,你的品位,哪一樣不是我培養出來的?

我們才是最相配的。回到我身邊,我給你最好的畫廊,讓你辦最大規模的個展,不好嗎?”


 


“夠了!我的畫技是我自己一筆一筆練出來的,我的眼光是我自己一本一本地看出來的!跟你沒有關系!”


 


“顧晟安,我現在有自己的事業,我畫的每一筆,都隻為我自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們,兩不相欠!”


 


他怔怔地看著我,像一件勢在必得的藏品突然長了腿跑掉。


 


我不想再看他那雙充滿佔有欲的眼睛,一把推開他,轉身離開。


 


11


 


我以為拒絕得足夠徹底,顧晟安卻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每天讓人送來限量的畫材、絕版的畫冊,隔三差五以“視察市場”為由出現在我工作室附近。


 


我不勝其擾,焦頭爛額。


 


沒想到,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


 


那天下午,蘇晴竟不顧前臺阻攔,直接衝進了我的辦公室。


 


她雙眼通紅,像一隻被激怒的貓,尖叫著:


 


“林淺!你為什麼要這麼陰魂不散!晟安哥都不要你了,你為什麼還要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勾引他!現在他要跟我分手,你滿意了?”


 


她的叫嚷引來了外面所有員工的側目。


 


我緩緩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蘇晴,你的臉皮是特種畫布做的嗎?這麼厚?”


 


“你和顧晟安不清不楚的時候,我才是他的合法妻子。你一個第三者,有什麼資格跑到我這裡來質問?”


 


“還有,

麻煩你搞清楚,是顧晟安追著我求復合,不是我勾引他。一個連自己的男人都留不住的‘天才藝術家’,除了撒潑打滾,還會什麼?我的工作室,不是你表演行為藝術的地方。”


 


說完,我抬手,利落地給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巴掌,是教你什麼叫尊重。”


 


我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現在,立刻,滾出去。否則,我不介意讓保安請你出去,或者我們一起去警察局,讓警察同志給你上一堂生動的法制教育課。”


 


蘇晴眼底閃過驚懼,徹底沒了氣焰。她是哭著跑出去的,狼狽不堪。


 


我以為這出鬧劇就此結束。


 


沒想到,當晚我刷藝術圈的資訊時,竟在一個直播視頻裡,看到了蘇晴的身影。


 


她站在一座大廈的天臺邊緣,哭得梨花帶雨,身後是她剛完成的幾幅畫。


 


她對著鏡頭哭訴,說這個世界對真正的藝術太殘酷,說她被一個“虛偽的赝品畫家”毀掉了愛情和事業,揚言要帶著她“純粹的藝術”一起從這裡跳下去。


 


直播間裡亂成一團。


 


真是可悲又可笑。


 


緊接著,我在晃動的鏡頭裡,看到了顧晟安的身影。


 


他站在離蘇晴幾米遠的地方,目光冰冷。


 


沒有半句安慰,反而充滿了不耐和嘲諷。


 


“蘇晴,你想玩行為藝術,可以。但別用自S這種廉價的方式,這隻會讓你的作品顯得更沒有價值。”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刻刀,徹底扎破了蘇晴最後的幻想。


 


她以S相逼的計策,在顧晟安這個冷酷的資本家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最終,她自己灰溜溜地從天臺下來了。


 


這場“殉道式”的自S表演,成了藝術圈年度最大的笑話。


 


12


 


那天深夜,我的門鈴被按響。


 


門外,是剛剛處理完蘇晴鬧劇的顧晟安。


 


他眼底布滿紅絲,神情疲憊又滄桑。


 


“林淺……”


 


他聲音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懇求。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今天蘇晴在天臺上鬧自S,我站在下面,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麼可笑,竟然會為了一個這樣淺薄的女孩,傷害了你……”


 


“我愛你,

我他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愛上你了……是,我們的開始是一場交易,可我把自己也賠進去了。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哭得狼狽又可憐。


 


他一遍遍地訴說著他的後悔,他的愛意和挽留。


 


我安靜地聽著,心中卻再無波瀾。


 


等他終於說完,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顧晟安,不可能了。”


 


“我們的開始就是一場錯誤,後來越走越歪,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法回頭了。這五年,我愛過你,可也隻是愛過而已,現在,感情已經耗光了。”


 


“我們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

你了解我的,我畫過的畫從不修改,離開的人也絕不回頭。我不愛你了,請你永遠,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眼中最後的光,也熄滅了。


 


我關上了門。


 


將他,連同過去所有的不堪和痴妄,一塊隔在了門外。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開門的時候,外面已經沒有人了。


 


顧晟安離開了。


 


這次真的結束了。


 


以後不用再臨摹,也不再患得患失。


 


深吸一口氣,我走回窗邊,望向窗外。


 


這城市真漂亮啊。


 


一盞盞亮起的燈,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總有一天,有一顆星星也會為我而亮。


 


我走回畫架前,拿起畫筆。


 


畫布上,

是一片嶄新的空白。


 


這一次,我不再臨摹任何人,也不再追逐誰的光。


 


我要畫的,是屬於我自己的風景,是我眼裡的星辰,是我心中的山海。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赝品。


 


我是林淺,獨一無二的,林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