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對我娘一見鍾情,要納她入宮。


 


我娘果斷拒絕:「我不是那種為了男人拋夫棄女的人。」


 


皇帝悲憤又痛心:「我堂堂一國之君難道養不起你一家三口嗎?」


 


我娘:「……」


 


我爹:「……」


 


我弱弱舉手,指著牆頭身姿矯健的狸花:「是一家四口。」


 


1


 


皇帝點頭,俯身問我還想帶什麼。


 


我搖頭,問他:「那我們入宮後可以住大房子嗎?」


 


皇帝看著我們家小小的宅子嗤笑一聲,瞪了爹爹一眼,又揉揉我的頭。


 


「當然可以,我可不像有些沒用的男人,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給不了妻女。」


 


娘親聽不下去,拽過皇帝的衣袖,低聲讓他別亂說。


 


皇帝不服:「哪裡亂說了,他就是沒用,要不是看在他是你女兒的爹的份上,我早就把他扔出十萬八千裡了。」


 


爹爹耳聰目明,不由往我身邊靠了靠。


 


我安撫地摸摸他的手,示意別怕,我會好好保護他的。


 


牆上的小狸一躍而下,雪團似的貓爪在爹爹的袍子上印出一朵小梅花,喵嗚喵嗚地不知在說什麼。


 


皇帝餘光瞥見後,更為不屑,好在娘親及時捂住他的嘴,才沒讓他再冷言冷語傷透爹爹的心。


 


就這樣,我們一家搬進了福康宮。


 


揮散宮女,我和娘親忙著收拾家當,爹爹帶著小狸四處標記。


 


我有些擔心:「雖說皇宮有龍氣庇佑,可爹爹他……」


 


娘親摸摸我的頭:「小孩子別想那麼多,我是你娘,我還能害他嗎?


 


我覺得娘親的話不對。


 


她是我娘,和她不會害爹爹,有什麼必要聯系嗎?


 


娘親讀懂我眼裡的疑惑,嘆氣託腮。


 


「我像你這麼大時,我就把暄暄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那時候我對未來的打算就是仗劍走天涯,一人一貓一劍,豈不快哉。」


 


「那後來呢?」


 


「你外祖父說女孩子不該學武,折了我的小木劍,沒多久家裡就隻剩下我和暄暄了。」


 


聽著娘親的話,我的心情也跟著低落,不禁想象出小小的娘親和小小的爹爹。


 


「你們在說什麼呢?」


 


爹爹帶著精神抖擻的小狸回來了,手裡還拿了一枝桃花,湊到娘親跟前討她歡心。


 


「你從哪兒弄的?」


 


爹爹往後指指:「後殿東南角有一棵好大的桃花樹,我覺得好看,

就折下來了。」


 


「乖寶,快去找個漂亮瓶子插起來。」


 


我帶著小狸蹭蹭跑去找瓶子,身後傳來娘親對爹爹溫潤的勸導,不許他再去爬樹。


 


爹爹不服,小聲辯解:「我很擅長爬樹,而且,樹又……」


 


「善遊者溺,善騎者墮。」


 


「這是什麼意思?」


 


完了,娘親要生氣了。


 


我快速扒拉出一個漂亮的白釉瓶,拖著小狸回去救爹爹。


 


還是晚了一步,爹爹已經被按在椅子上讀書了,眼神飄忽不定地亂瞟,就是不落在書上,見了我更加委屈。


 


「乖寶,你快幫我求求情,我一看到字就頭疼,明明一撇一捺我都認識,怎麼組合起來就這麼奇怪?」


 


小狸趴在娘親膝上舔毛,我討好地笑笑,還沒開口就被娘親打斷。


 


「不許求情,今天要是背不出三字經,就別吃飯了。」


 


爹爹泄氣,「喵」地一聲趴在桌上,復又抬臉,露出和小狸如出一轍圓鼓鼓的杏眼。


 


「要貓背書,真的好過分。」


 


2


 


傍晚,皇帝要過來用膳。


 


先派了個小太監通知,小太監一進殿眼神就一個勁兒往愁眉苦臉的爹爹身上瞟,見爹爹不為所動,他故意揚了揚聲。


 


「陛下忙了一天,蔣娘子要好好陪陪陛下呀。」


 


「知道了。」娘親邊說邊讓人給小太監打賞。


 


小太監掂量了一下手裡的荷包,好心提點一句:「陛下仁善,許娘子拖家帶口入宮,但娘子也要為陛下考慮,別讓闲雜人等壞了陛下的心情。」


 


他生怕娘親不懂,還朝我們仨的方向努努嘴。


 


我推推半晌都沒翻頁的爹爹,

示意他機會來了。


 


爹爹一個激靈眸子就大了,一手抱小狸,一手拉我。


 


「我帶孩子們去後殿賞桃花,晚膳就不和娘子用了。」


 


說罷,他趕在娘親點頭前就跑了,得了小太監一個識趣的眼神。


 


福康宮的後殿極大,因著伺候的人全在前殿籌備晚膳,此刻除了我們仨,再無活物。


 


小狸蹭一下跳上宮牆,爹爹看得心痒,扭扭脖子,衣裳瞬間脫落一地,一隻體型碩大、步伐優雅的大白貓就出現在我眼前。


 


「喵~」我也去逛逛,乖寶,你一個人玩著。


 


我團起地上亂糟糟的衣服,叮囑爹爹:「小心別被人發現了,要是受欺負了,就趕緊找小狸或者回來找我。」


 


「喵!」知道了,走了!


 


我一個人溜達完後殿,發現角落裡有個破舊的小洞。


 


心,

頓時也野了。


 


貓向往自由,人也是。


 


我貓著腰鑽出來,對著空曠的宮道詩興大發,剛想說點什麼,就看到遠處燈火通明,大概是皇帝過來了。


 


先跑為敬!


 


我一路躲人,順利找到一間鬧鬼的屋子。


 


破敗的門戶,隱隱的哭聲,一聲聲勾弄著我的心弦。


 


我要是把這個愛哭鬼捉回去,做成鬼僕,豈不是就能橫著走了。


 


雙手搓了搓,我眼底滿是亢奮地順著破敗的窗戶紙看過去,頓時大失所望。


 


房裡哪有什麼鬼,分明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沒勁兒,走了!


 


忽然,男孩轉過頭,面色如紙,眉眼似墨,朱唇如血,消瘦的身形藏在寬大的衣袍下,夜色朦朧裡隱隱透著幾分鬼氣。


 


我心中一喜,腦袋擠進窗戶朝他揮手。


 


他瞳孔陡然放大,像是受到驚嚇,捂著心口緩緩倒下。


 


我:「???」


 


雙手一撐,雙腿一蹬,我就從……


 


等等!


 


腦袋好像卡住了。


 


我用力拽了拽,破舊的窗棂發出咔咔聲,愣是緊緊卡著我的頭。


 


我試圖掰斷,咬牙切齒手都勒出印子了,窗戶隻受了個皮外傷,而且,在我的折騰下,我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了。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隻好使出最後一招。


 


「救命!!!!」


 


「快來人啊!!!!」


 


3


 


最終,我和男孩都得救了。


 


因為我銳利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宮牆,成功破壞了娘親和皇帝的花前月下。


 


看著皇帝比鍋灰都黑三分的臉,

我腦袋一歪,果斷裝暈。


 


被壞了好事的皇帝心裡不舒服,但又不能對著我一個暈了的小孩子發脾氣,隻能裝綠茶在娘親面前一個勁兒給爹爹上眼藥。


 


「酌姐姐,林暄一個大男人,怎麼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乖寶長這麼大酌姐姐一定受累了。」


 


「以後我們有了孩子,我一定親力親為把她帶大,不讓酌姐姐操一點心。」


 


「太醫都說乖寶沒事了,要不我們回去吧?」


 


聲音漸漸小了,可能是娘親被皇帝勸走了,也可能是我有些困,睡著了。


 


再次睜眼,是被壓醒的,小狸端端正正趴在我身上舔毛。


 


「咪?」


 


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把小狸抱走,我才覺得喘氣都舒服許多。


 


捏捏小狸軟乎乎毛茸茸的耳朵:「說了多少遍,不能趴在我身上。」


 


小狸不愛聽,

抬爪崩崩敲我的腦殼,我轉頭讓爹爹管管小狸。


 


爹爹對著小狸耳語幾句,小狸才從他懷裡跳走了。


 


「乖寶,你差點嚇S爹爹了。」


 


「爹爹,你沒被發現吧?」


 


我和爹爹同時開口,默契地相視一笑,這事兒算是過了。


 


但我們倆說得不算,家裡的當家人是娘親,該受的罰還是躲不掉。


 


爹爹年紀大,第一個被娘親拎出來,給罰站的我和小狸打樣。


 


「我說多少遍了,不準在陌生的地方變貓,萬一被壞人發現了,他們就會剝了你的皮,把你活活燒S!」


 


爹爹嘟嘴:「可、可這裡不是我們以後的家嗎?我……」


 


「還敢頂嘴,林暄,你給我去牆角好好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吃飯!」


 


爹爹蔫蔫地面壁思過,

娘親又將目光移到我身上,她對我就沒有像對爹爹那麼溫柔了,揪著我的耳朵就開訓。


 


「說了多少遍,你是人不是貓,不準到處亂鑽。」


 


我弱弱申辯:「都是窗的問題,要不是它卡住我的頭,本來我是能出來的。」


 


「還敢狡辯,你去把桌上的《中庸》抄十遍。」


 


對著牆壁的腳尖一挪,我滿臉震驚,指責娘親看人下菜碟。


 


明明都是犯錯,爹爹就能面壁思過,我憑什麼就要抄書?


 


「因為我看人下菜碟。」


 


我愁眉苦臉,耷拉著嘴角乖乖去抄書。


 


現下,娘親面前就隻剩下舔毛裝傻的小狸了,娘親一手拎過小狸,顯然也沒打算放過它。


 


小狸眼見裝傻沒用,當即求饒喵喵叫。


 


「叫也沒用,他們一個兩個不懂事,你也不懂嗎?


 


小狸搖晃著的尾巴陡然頓住,本就圓潤的杏眼瞪得更大了。


 


「喵?」


 


你是說,我一隻貓要比小人大貓更懂事?


 


「喵!」小狸扭身掙脫娘親的手,依次衝著我們仨輸出一頓貓言貓語,半點眼神都不多給就跑了。


 


這還不夠,牆角站了不到半刻鍾的爹爹委委屈屈說話了。


 


「娘子,我知道錯了。」


 


娘子板著臉:「錯哪兒了?」


 


「錯、錯」爹爹眼神亂瞄,發現沒人遞臺階,隻好自己絞盡腦汁擠出一句:「我再也不出去玩兒,我以後會老老實實帶著福康宮,好好學做人。」


 


說著說著,爹爹就帶了哭腔,索性伏在娘親膝上大哭。


 


娘親一摸他,我就知道娘親又心軟了。果不其然,爹爹順杆上爬,變成貓抓著衣服鬼哭狼嚎地更大聲了。


 


也該慶幸是在白日,不然真有幾分厲鬼索命的架勢。


 


娘親撫著爹爹蓬松密實的毛毛,唇角不自覺彎了彎,聲音都溫柔許多。


 


「不是不讓你出去玩兒,隻是你還小,我怕你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危險。」


 


我撇撇嘴,偷偷在心裡陰陽怪氣學著娘親的話,把自己惡心個半S。


 


不管做人還是做貓,爹爹都稱不上一聲小,就因為他會變貓,所以娘親就要網開一面嗎?


 


我回想著爹爹和小狸的叫聲,雙手託腮氣沉丹田,發出我自詡完美的喵喵聲。


 


『梆!梆!梆!』


 


沒喚起娘親的垂憐,反而又挨了三下。


 


「林曜,不出聲別人會當你是啞巴嗎?」


 


我:「……」


 


4


 


這個時候,

就顯現出我多年對著大白貓喊爹爹的好處了。


 


他撒嬌地露出肚皮,任由娘親摸索一番,又引著娘親出去了。臨走前,對著我甩甩尾巴,示意我趕緊寫完交差。


 


貓貓爹不愛讀書,根本就不知道十遍《中庸》根本就不能一下子寫完。


 


就算向天再借兩隻手,我一天也抄不完。


 


等等,那個有點像鬼的男孩去哪裡了?


 


要不是他,我都不會被卡住。


 


我要不是被卡住,就不會哀嚎,更不會引來娘親和皇帝。


 


自然也就沒有現在挨罰受罪的事!


 


不寫了,我得把他找到,讓他跟我一塊抄!


 


腳步剛邁過門檻,我就撞上來找娘親的皇帝。


 


他拎著我轉個方向,挑眉道:「乖寶要去哪裡?書抄完了?」


 


我借著撲騰的假動作,

趁機對著龍袍踢了兩下,無辜地看著他。


 


皇帝也不惱,看了一眼我的字,眼神明顯流露出嫌棄。


 


「我幫你找個夫子吧,酌姐姐的孩子不能有一手狗爬字。」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