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禹琛八歲那年,我帶他回了家。


表面上他是住家保姆的孫子,隻是暫住,實際上爸爸早把他自己的孩子對待。


 


我有的,他也不會缺。


 


我像個大姐姐帶他上學放學,漸漸忽視了對面的鄰居聞序。


 


小孩子正是愛吃醋的年紀,聞序每天都想著法找溫禹琛的茬。


 


那時溫禹琛跟誰也不熟,而聞序從小就是眾星捧月的顏霸。


 


所以我想當然地就護在溫禹琛面前,從不問緣由就將過錯都怪在聞序身上。


 


十六歲那年,聞序把溫禹琛堵在學校後牆,拳頭沒輕沒重地砸下。


 


我趕到時溫禹琛已經暈S過去。


 


我生氣極了,像隻護崽的母雞跟聞序斷交。


 


高一那年,聞序父母意外去世,他被從沒見過面的外公帶走。


 


臨走前他在我家樓下等了一整晚,

直到暈倒在雨裡,終於等到我。


 


“姜灼,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人心怎麼能偏成這樣呢?”


 


“溫禹琛到底有什麼好?他又窮又擰巴,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我那時見不得任何人說溫禹琛不好,轉頭就走。


 


“如果你是說這些,我想我們沒有見面的必要。”


 


他像下定決心,朝我大吼:“我打他,是因為他說你壞話。”


 


“他說你不過是胎投的好,如果你跟他一樣生來就沒了爸媽,說不定早早就……”


 


他氣得大喘氣,見我沒有停下的樣子,終於說出口。


 


“就做了發廊妹。


 


溫禹琛八歲就跟我同吃同住,我怎麼會相信這是溫禹琛說的。


 


我又把罪過怪在他身上,天然地以為又是他爭風吃醋,汙蔑溫禹琛。


 


我停了下來,卻一個眼神也吝嗇給他。


 


“聞序,溫禹琛不是這樣的人。”


 


“以後再讓我聽見關於他的壞話從你口裡傳出,我絕不會放過你。”


 


我現在從知道自己錯的多離譜。


 


八年,聞序針對了溫禹琛八年,也被我惡語相向了八年。


 


我摸著他眼尾的頭發,埋在他懷裡隱忍哭泣。


 


“聞序,我突然發現,我真的好壞。”


 


“我對你一點都不好。”


 


“連我意識到自己對你不好都這麼難過,

那些年被我惡語相向的你要怎麼一次次說服自己?”


 


他輕拍著我的後背安慰:“阿灼,我是男子漢,男子漢受點委屈算不得什麼。”


 


8.


 


在聞序的幫助下,我出國加入了最頂尖的基因研究團隊。


 


五年後的DNA鏈測序技術成果慶功宴上,我遇見了溫禹琛。


 


四面相對時,瞳孔地震這個詞在他眼中具象化。


 


“灼灼……”


 


香檳從他手裡滑落,他顫著手就要來抱我。


 


“我就知道你沒事兒,灼灼……”


 


一個溫暖的胸膛貼上我的後背,一隻大掌攬在我腰上。


 


“管事的都這麼瘋,

也不怪天火科技走下坡路了。”


 


聞序的毒舌體質又迸發出來。


 


可溫禹琛的目光始終在我身上,根本沒聽見聞序說什麼。


 


他惡狠狠望向聞序放在我腰間的手:“這位先生,這是我的妻子,請你自重。”


 


聞序像聽到了什麼笑話般大笑起來。


 


“溫禹琛,離婚協議是怎麼籤的,你忘了?”


 


他從兜裡掏出結婚證,打開遞到溫禹琛眼前。


 


“看清楚,持證人聞序。”


 


臨了,他又挑釁說了句:“溝鼠。”


 


溫禹琛就算不記得聞序是誰,也會記得溝鼠這個詞。


 


那些年倆人爭鋒相對時,聞序沒少這樣叫他。


 


他抡起拳頭朝聞序砸來:“是你!


 


猝不及防,拳頭砸在聞序臉上,聞序舔了舔唇角的血跡。


 


“姓溫的,輪到我了。”


 


他揪住溫禹琛的領口,舉起拳頭砸了下去。


 


“這一拳,是為阿灼,你受她恩賜,卻傷她最深。”


 


“這一拳,是為姜叔叔,他悉心教導你,到你嘴裡卻成了他將恩作威。”


 


“這一拳,是為溫奶奶,她年邁勞累養大你,你卻陷她於不義。”


 


他松開溫禹琛,抡圓了手又是一拳。


 


“這一拳,是我想揍你。”


 


沒人敢拉聞序,溫禹琛被打的鼻青臉腫,連站起來都得靠牆支撐。


 


聞序移到我身後,

靠在我耳邊低聲撒嬌:


 


“老婆,你知道的,我平常不這樣的,是姓溫的他欠打。”


 


我輕笑,幫他扶正衣領:“對,他確實欠打。”


 


“隻是你好歹是聞氏掌權人,跟人隨便就扭打起來,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讓他們笑去,負了阿灼的,都該打。”


 


晚宴散後,溫禹琛又跟了上來。


 


他還是不S心:“灼灼,你隻是在氣我對不對?”


 


“我已經把南奚送進深山,她這輩子都將在生兒育女裡度過,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冷眼望著他:“那是你的事,你過的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系。


 


“溫禹琛,你還是一如既往熱衷於自我感動。”


 


“你報復她,不過是將背叛我的罪責怪在她身上,你恨她勾引你,現在倒成了為我出氣。”


 


“你要真想為我出氣,就去S呀。”


 


“有句話不是說別跟S人一般計較嗎?”


 


他沒想到我會說出這話,愣在原地,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從前見他哭,我會心疼,現在再看,隻覺得虛偽。


 


聞序那句溝鼠果然罵的不錯,溫禹琛始終都是躲在暗地裡見不得光的老鼠。


 


“溫禹琛,你知不知道我厭惡極了你的眼淚。”


 


“我當初求過你呀,

我求你別再把我送進去,是你自卑心作祟,非要我屈服。”


 


我一步步朝他靠近,撩起袖子,將手腕上的疤痕遞到他面前。


 


“這是逃出精神病院那天,被鐵柵門化傷的。”


 


“那時我精神恍惚,連疼都忘了,聞序找到我時,傷口早就潰爛不堪。”


 


我又撩起小腿的燙傷:“這是我發病時,被一群混混用煙頭燙傷的,那燒焦皮肉的氣味在夢裡折磨了我兩年。”


 


“溫禹琛,你讓我如何頂著這滿身的傷痕原諒你?”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心。”


 


聞序把自己的風衣披在我身上,將我攬進車裡。


 


“阿灼,

都過去了,我在,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傷。”


 


我擦去眼角的淚,不在意笑道:“我沒事兒,我騙他的,其實我早忘了。”


 


“我隻是想要他此後都在愧疚中煎熬。”


 


聞序吻在我額頭:“我知道,可我是真的不會再讓你受傷。”


 


我埋在他懷裡,淚眼滴在他的衣服上,這樣就好像我很堅強,沒哭過。


 


可聞序眼裡心裡都隻有我,怎麼會沒有察覺。


 


他隻是輕拍著我的後背,並不捅穿我的故作堅強。


 


9.


 


我跟聞序回了港城,每天形影不離地跟著他。


 


他臉上總是時不時揚起淺淺的笑意,這大概就是相愛的感覺。


 


可我心裡卻始終隱隱不安,

日記本上突然冒出的那一句始終縈繞在我心裡。


 


“2031年12月24日大雪……聞序S了,我好像已經十多年沒見過他了。”


 


上一世自訣別後,我跟聞序就不曾見過,後來聽聞他的S訊,也隻是來自新聞報道。


 


我寫下他的名字時,大概隻是懷念年少時光。


 


“阿序,等我們白發蒼蒼,還這樣散步好不好?”


 


他輕輕將我攬入懷裡:“那當然,我是要跟你白頭偕老,永不分離的。”


 


他忽然垂下眼:“不過如果哪天你不喜歡我了,也不用勉強,隻要你快樂我就快樂。”


 


我靠在他手臂上:“傻子,愛你才不勉強。”


 


一路上聞序的喉結幾番滾動,

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溫禹琛來港城了,他想見你。”


 


我牽著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不見,我跟他已經說的很清楚,沒有再見的必要。”


 


“見他不如見你。”


 


我是聞氏的總裁夫人,也是研究所的姜教授。


 


聞序從不限制我做什麼,如他所說,他隻是希望我快樂。


 


“阿灼,天高海闊,任你去,我等你回家。”


 


最近運氣好像格外好,讓助理聯系的實驗蘋果,隔天就恰好被捐到研究所。


 


看中的學生,拒絕行業大拿,就來了我的研究所。


 


好像冥冥中,我期待的東西都有人為我獻上。


 


我望著成群結隊的海鷗,

不自覺就朝它們走去,將要踩空時,猛然被人拉了回來。


 


“溫禹琛。”


 


我冷眼望著他。


 


他朝後退了半步,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才解釋。


 


“我隻是出差,剛好路過。”


 


我嗤笑:“南疆那顆蘋果主人開價二十萬,隔天就無償捐獻,是賣家善心大發?”


 


“那個學生研三就發了兩篇Nature,明明可以去米國,偏轉頭就來了我這裡,是突然想開了?”


 


他低頭一笑,似是釋然:“還是瞞不過你。”


 


“我都做了,你也不能拒收了是吧。”


 


“灼灼,我隻是想盡可能彌補你。


 


我嘆了口氣:“溫禹琛,我的丈夫是聞序,港城首富,隻要我想,他動動手指就行,哪裡還用得著你。”


 


“這麼多年,你還是不懂我。”


 


他從前就覺得我該辭掉工作,在家裡相夫教子。


 


現在仍然覺得錢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討厭權勢摻雜進來,我不想這些東西汙濁了研究員的道心,你始終是不懂的。”


 


他舉起的手懸在了半空:“灼灼,對不起……”


 


“你走吧,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聞序本想拉天火科技陪葬,是我攔下了他,我的意思你該明白。”


 


隻要他再來打擾我,

我就管不住聞序了。


 


最近菌類基因嵌合的實驗即將成功,我日夜守在研究所,連家都沒時間回。


 


卻在第二個大夜接到聞序秘書的電話。


 


“夫人,總裁遇刺……”


 


我趕到醫院時,手術室恰好打開。


 


醫生推著病床出來,看見他臉上蓋著的白布時,我瞬間就哭的聲嘶力竭。


 


我瘋了般跪在地上求醫生:“我求求你們,救救他,他不能S,不能S……”


 


護士將我抱在懷裡:“節哀。”


 


聞序的秘書攙扶起我:“夫人,夫人,這不是總裁。”


 


我當即驚醒,顫著手去掀蓋著的白布。


 


溫禹琛滿是血汙的臉露了出來。


 


我像被抽幹力氣滑坐在地上,我確實恨他,可親眼看著他S去,心裡還是會難過。


 


無關愛情,隻是出於本能對生命的敬重。


 


溫禹琛離開港城前,還是決定找聞序談談,卻恰好遇見聞序外公的養子刺S聞序。


 


溫禹琛為聞序擋下致命一刀,他說自己這也算是求仁得仁。


 


他確實賭對了,此後一生,我都會記得是溫禹琛救了我的愛人。


 


“阿灼,他有句話託我帶給你。”


 


“他說五年為牢,是他對你不起。”


 


這件事隻有我知道,除非臨S前的他覺醒了上一世的記憶。


 


這兩世的痛苦好像有了著落,不再是我一人背負的宿命。


 


我握緊聞序的手:“等春天,

我們一起種一片桃花吧。”


 


我多希望自始至終陪我種桃花的隻是聞序。


 


春天要來了,過往的一切就該隨這個冬天一起埋沒。


 


我和聞序種下的桃花會落在白發蒼蒼的我們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