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麼了?”
我抬頭,正巧看到他緋紅的臉頰。
“可以加一個你的聯系方式嗎?”
男人有些腼腆,說完眼神開始亂飛,又怕我不同意似的,補充道,“沒事的,不方便也沒事。”
我莞爾一笑,“好呀。”
我看著他遞來的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空白的添加好友界面。
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像極了當年顧南安第一次約我去看舞蹈演出時的樣子——緊張得手心冒汗,
卻又故作鎮定。
“我叫陳嶼,”他突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島嶼的嶼。”
我輸入自己的微信號,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備注:“林瀟,下雨的瀟。”
他看到備注時笑了,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挺巧的,我名字裡有山有水,你名字裡有雨。”
我收回手機,對他揮揮手:“我先走了。”
“明天見!”他在身後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我沒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
假肢與地面摩擦的“噠噠”聲,第一次沒有讓我感到難堪,反而像一首輕快的鼓點,
敲在空蕩了三年的心上。
回到家時,閨蜜的電話已經打了三通。我剛接起,她的聲音就炸了過來:“瀟瀟!你快看熱搜!曲靜被扒出當年不僅害你車禍,還偽造懷孕逼顧南安負責!”
我無心這些事情,隨便聊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陳嶼的消息在手機屏幕上跳動時,我正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長發松松挽成低馬尾,露出光潔的脖頸——三年來,我第一次敢這樣仔細地看自己,不再刻意用長裙遮住假肢,也不再躲避別人的目光。
“樓下新開了家糖水鋪,桂花雙皮奶據說不錯,要不要一起?”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好”和“下次吧”之間猶豫。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像鋪了滿地碎金。
突然想起陳嶼上次扶我時,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點少年氣的莽撞和真誠。我深吸一口氣,敲下“好”。
下樓時,他果然等在銀杏樹下,手裡攥著兩杯熱奶茶,看到我時眼睛亮了亮:“剛買的,珍珠煮得很糯。”
他把奶茶遞過來,杯壁的溫度暖得我指尖發顫。
糖水鋪的木窗半開著,風卷著桂花香飄進來。
陳嶼笨拙地用勺子攪著碗裡的雙皮奶,奶油在他鼻尖沾了一點,像隻偷喝牛奶的貓。“我看你朋友圈發過舞蹈視頻,”他突然開口,耳朵尖微微泛紅,“你跳的《天鵝湖》,真的很好看。”
我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那是三年前的視頻,我穿著白色舞裙站在聚光燈下,足尖輕點時裙擺飛揚,像隻真正的天鵝。
車禍後我刪光了所有相關的照片,卻唯獨留下了這條視頻——它像一道未愈合的傷疤,提醒著我曾經擁有過怎樣的光芒。
“現在不行了。”我低頭,勺子碰在碗沿發出輕響。
陳嶼卻搖搖頭,認真地看著我:“我上周在公園看到你喂流浪貓,你蹲下來的時候,陽光落在你頭發上,比視頻裡還好看。”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沉寂已久的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那天我們聊到很晚。
我握著勺子的手微微收緊,碗裡的雙皮奶漾起細小的波紋。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暴風雨後的概念,
沒有一絲憐憫或同情,隻有純粹的欣賞。
“其實,”他忽然放下勺子,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段視頻——我上周在康復中心練習站立的樣子。
鏡頭裡的我扶著欄杆,額角滲著汗,假肢的金屬關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卻每一次抬腿都帶著倔強的弧度。
“我朋友在康復中心做志願者,他拍的。”陳嶼的聲音很輕,“他說你每天都來,從不要人幫忙,連醫生都說你比專業舞者還能忍疼。”
我盯著屏幕,指尖冰涼。
那段視頻我自己都不敢看,可此刻透過他的眼睛,我竟看到了另一種模樣:不是殘缺的、破碎的,而是帶著傷痕卻依然向上生長的。
“你知道嗎?
”他忽然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小時候學過幾年架子鼓,後來因為車禍傷了手,再也握不住鼓槌。那時候我覺得天塌了,直到我看到一個街頭藝人用腳彈鋼琴——原來命運堵S一扇門時,真的會留一扇窗,隻是有時候需要我們自己爬過去。”
他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在打節拍:“你的腿雖然換了金屬,但你的眼睛裡,還有當年跳《天鵝湖》時的光。”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急著回家。
我們沿著銀杏道慢慢走,他講起小時候爬樹掏鳥窩摔斷胳膊的糗事,我說起第一次登臺時緊張到忘動作的窘迫。
風卷著落葉掠過腳踝,我不再下意識縮腳,反而輕輕踢了踢地上的銀杏果,金屬假肢與硬殼碰撞發出清脆的“叮”聲。
“明天……”他忽然停下腳步,路燈在他睫毛下投出淺影,“我可以去看你練習嗎?”
我抬頭,看見他眼裡閃爍的期待,像極了當年我第一次邀請顧南安看我演出時的樣子。隻是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顧慮,隻有一種久違的、輕盈的心動。
“好。”我聽見自己說。
他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像個拿到糖果的孩子。
路燈的光落在我們交疊的影子上,假肢的輪廓在地面拉得很長,卻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我生命裡一道獨特的印記。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顧南安發來的消息:“瀟瀟,我和曲靜取消婚禮了。”
我沒有回復,隻是將手機調至靜音。
風穿過銀杏葉的縫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為某個故事畫上句點,又像在為另一個故事奏響序曲。
陳嶼忽然牽起我的手,他的掌心溫暖幹燥,我沒有掙脫,隻是任由他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風裡的桂花香似乎更濃了些,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極了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趴在練舞室的地板上,聞著窗外飄進來的青草香。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幹燥溫暖,像握著一塊不會融化的暖陽。
“你知道嗎?”我輕聲說,“我以前最怕別人盯著我的腿看,總覺得那是一道醜陋的疤。可剛才你牽我手的時候,我居然……沒有躲開。”
陳嶼轉過頭,路燈的光落在他眼裡,像盛了一整個星空。“因為那不是疤,
”他認真地說,“那是你和命運對抗的勳章。”
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三年來,我聽過太多同情的話,看過太多憐憫的眼神,卻第一次有人告訴我,我的殘缺是“勳章”。
走到樓下時,他忽然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盒子。“這個,”他撓撓頭,耳朵尖泛紅,“我自己做的,你別嫌棄。”
我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八音盒,上面是一個跳舞的小人。
八音盒的底座是胡桃木的,打磨得光滑溫潤,上面刻著一行小字:“每一步都是舞蹈”。我輕輕轉動發條,清脆的旋律流淌出來——是《天鵝湖》的片段,卻被改編得更輕快,
像風吹過湖面時泛起的漣漪。
“小人的關節是我用3D打印做的,”陳嶼的聲音帶著點小得意,“可以活動,你看——”他伸手輕輕撥了撥小人的腿,金屬關節靈活地彎曲,像在跳一支獨舞。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舞者,忽然想起康復中心的鏡子裡,自己扶著欄杆練習站立的樣子。原來殘缺的肢體,也可以跳出屬於自己的節奏。
“謝謝你。”我抬頭,眼眶有些發熱。
他撓撓頭,把盒子推到我手裡:“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晚上,我把八音盒放在床頭。
我輕輕擰動發條,旋律在寂靜的房間裡散開,像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了我心底所有的褶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顧南安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瀟瀟,我知道我錯了,我可能再見一面嗎?”
我剛想拉黑,就看到顧南安再次打開一條消息。
“我把當年你給我的玉佩,還給你。”
我手指停頓了一下,那枚玉佩是當年姥姥留給我的,我當作定情信物留給了顧南安,當時分手的倉促也沒來得及要回來。
思索片刻,我在手機上敲下一個“好。”
第二天剛好休息,我來到顧南安指定的地點。
咖啡館的落地窗外,梧桐葉被秋風卷得打轉,像極了我此刻的心情。
顧南安坐在對面,指尖摩挲著一個絲絨盒子,裡面躺著那枚我再熟悉不過的玉佩——青白玉雕成的小天鵝,翅膀的紋路還是當年我用指甲一點一點描出來的。
“當年你說,它能護著我。”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後來我把它放在錢夾裡,每次看到都想起你站在練舞室鏡子前,踮著腳系舞鞋的樣子。”
我沒有接話,隻是看著窗外掠過的公交車,車身上的廣告畫是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女孩,笑容燦爛得刺眼。
三年前我也是這樣,以為踮起腳尖就能觸到全世界的光。
“曲靜……”他忽然停下,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和她分手了。”
我端起咖啡杯的手頓了頓。
拿鐵的奶泡已經沉下去,露出深褐色的液體,像極了車禍那天我裙擺上幹涸的血漬。
“她說,當年找小混混糾纏你,
是怕你搶走我;後來偽造懷孕,是因為我拿到投資後,她怕我會回頭找你。”
顧南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甚至承認,車禍那天她故意把你引到那個沒有監控的路口……”
我終於抬眼看他。
他眼底的紅血絲比三年前更重,像被揉皺的紙團,再也展不平了。
“玉佩我收下,”我伸手將絲絨盒子拉到面前,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但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他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希冀:“瀟瀟,我知道我欠你太多,我可以……”
“不必了。”我打斷他,
指尖輕輕劃過盒子上的天鵝紋路,“顧南安,你知道嗎?我曾經恨過你,恨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恨你為什麼選擇她。可現在我才發現,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恨我當初為什麼要把人生的重量,壓在別人的選擇上。”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卷起桌上的紙巾,飄落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抓,卻隻碰到一片空白。
“那枚玉佩,是我姥姥留給我的念想。”我站起身,假肢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現在我拿回來,不是為了原諒你,是為了放過我自己。”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顧南安還坐在那裡,整個人沒有一點生機。
就在片刻之際,我突然感覺身體被什麼撞到,
整個人倒下去。
曲靜忽然冒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
曲靜的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胳膊,刀刃在我眼前晃得刺眼,她的眼睛紅得像淬了毒的蛇:“林瀟!都是你!要不是你,南安怎麼會跟我分手?你這個殘廢憑什麼跟我搶?”
咖啡館裡的尖叫此起彼伏,顧南安衝過來想拉開她,卻被她反手推得撞在桌角,咖啡杯“哗啦”摔碎在地上,褐色的液體濺在他的西裝褲上。
“你放開她!”顧南安的聲音帶著嘶吼,卻被曲靜的瘋狂壓得SS的。
她手裡的刀猛地朝我刺來,我下意識地偏頭,刀刃擦著我的臉頰劃過,留下一道灼熱的血痕。
“曲靜!你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卻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這三年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這一刻被點燃。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側面伸過來,牢牢攥住了曲靜的手腕。
陳嶼不知何時衝了進來,他的額角滲著汗,另一隻手緊緊護在我身前,像一道堅實的屏障。
“警察馬上就到!”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眼神卻像結了冰的湖面,“你再動一下,後果自負。”
曲靜的力氣在他手裡像個笑話,她掙扎著,刀“哐當”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看著我,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突然笑了,笑得歇斯底裡:“林瀟,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個斷腿的廢物!南安就算跟我分手,也不會要你!”
我看著她扭曲的臉,
突然覺得很可悲。
三年前她用謊言和算計搶走顧南安,以為抓住了幸福的鑰匙;三年後她用瘋狂和毀滅試圖留住一切,卻隻把自己困在仇恨的牢籠裡。
警察很快趕到,帶走曲靜的時候,她還在尖叫我的名字,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刺耳又絕望。
顧南安站在原地,看著我被陳嶼扶起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我沒有看他,隻是低頭撿起地上的絲絨盒子——玉佩還好好地躺在裡面,青白玉的光澤在混亂中依然溫潤。
陳嶼替我擦掉臉頰上的血痕,指尖的溫度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他沒有問我疼不疼,隻是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溫暖像陽光一樣,一點點驅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們走。”他說。
我點點頭,
跟著他走出咖啡館。
門外的陽光正好,銀杏葉在風裡打著旋兒,落在我們腳邊。
陳嶼的手一直牽著我,假肢與地面摩擦的“噠噠”聲,第一次聽起來像輕快的鼓點,和他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溫柔的歌。
走到街角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顧南安還站在咖啡館門口,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卻孤單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我收回目光,握緊了陳嶼的手。
那枚玉佩被我放進了背包最深處——不是為了懷念過去,而是為了紀念那個曾經勇敢愛過、也勇敢痛過的自己。
風裡的桂花香又飄了過來,混著陳嶼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命運堵S一扇門時,真的會留一扇窗。”
原來我的窗,
一直都在。
隻是我以前隻顧著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忘了抬頭看看窗外的陽光。
陳嶼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銀色的戒指,戒面是一隻展翅的天鵝,翅膀的紋路和我當年描的一模一樣。
“我找工匠做的,”他的耳朵尖又紅了,卻認真地看著我,“雖然不是玉佩,但它也能護著你。”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幸福。
原來有些失去,是為了更好的遇見。
原來有些傷疤,終會變成生命裡最獨特的勳章。
我伸出手,讓他把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陽光落在戒指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極了當年我站在舞臺上,聚光燈下的樣子。
隻是這一次,我不再是孤單的天鵝。
我的身邊,有一個願意陪我一起,走過所有坎坷的人。
風卷著銀杏葉掠過我們的腳踝,我不再縮腳,而是輕輕靠在陳嶼的肩上。
遠處的公交車緩緩駛來,車身上的廣告畫依然是那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女孩,笑容燦爛得像個小太陽。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原來,我從來沒有失去過跳舞的能力。
隻是我的舞臺,從聚光燈下的練功房,變成了陽光燦爛的街頭,變成了陳嶼溫暖的掌心,變成了這充滿煙火氣的人間。
而我的舞伴,也從那個讓我心碎的人,變成了這個讓我重新找回笑容的人。
公交車的剎車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陳嶼牽起我的手,笑著說:“走,我們去康復中心。”
我點點頭,跟著他一步步走向公交車站。
假肢與地面摩擦的“噠噠”聲,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數著那些被重新點亮的時光。
而我知道,這一次,每一步都將是嶄新的開始。
那天晚上,陳嶼趴在我耳邊悄悄對我說,“其實我們在大學,就應該認識了~我已經喜歡你好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