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曉玲,注意你的身份,別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李曉玲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眼中含淚,好不可憐。


 


陸彥知卻沒空管她,聲音急切的追問。


 


“律師,我的妻子在哪裡?我要與她面談。”


 


律師推了推眼鏡。


 


“委託人的隱私我無權透露,先生,我的工作是進行財產分割,不是泄露委託人的行蹤。”


 


陸彥知臉色一白。


 


“不會的,挽挽是農村婦女,她年紀也大了,跟我離婚了又能去哪?哪裡會有人要她?”


 


“她也沒有錢,也沒什麼文化…”


 


律師笑容淡了一些。


 


“陸先生,

恕我直言,離婚協議書裡,除了你的兒子陸明,其餘名下所有財產,都會轉到宋女士名下。”


 


陸彥知仿佛被天雷擊中,身子晃了晃。


 


他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李曉玲先急了。


 


“這根本不合理!家裡的錢都是先生賺的,宋挽挽一直在當家庭主婦,根本沒有什麼貢獻,憑什麼拿所有的錢!”


 


“而且在先生不知情的情況下籤的協議!這是詐騙!”


 


李曉玲情緒尤為激動,明明陸家的錢跟她沒什麼關系,卻像是動了她的命根子。


 


律師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拿出了一份保證書。


 


陸彥知看著上面青澀稚嫩的筆跡,臉色又白了一分。


 


我妻宋挽挽,於我有大恩。今陸彥知立下保證書一份,

如果將來與宋挽挽離婚,陸彥知淨身出戶,全部財產均歸宋挽挽所有。


 


那是十年前新婚夜,他親手寫的保證書,還按下了紅手印,隻是他當時以為,自己永遠沒有用上的一天。


 


他家破了產,未婚妻毀了婚,他活得還不如街上的乞丐。


 


是阿媽將他撿回了家,挽挽一直照顧他,也不讓他做活。


 


他不想白吃白住,記憶中青澀的少女歪頭一笑:“那你教我讀書吧。”


 


後來,那個靈動的少女做了他的妻子,他們相互扶持了十年。


 


十年太久,久到他從一個小老師成了教授,久到他忘記了這份保證書。


 


忘記了挽挽曾經也是個漂亮的女孩,是為了他才把自己熬成了黃臉婆。


 


“…這份協議,我認。”


 


“可我的妻子最是心軟,

她愛我如命,當初更是拼S生下了阿明,她不會不要阿明的!”


 


“律師,財產分割我配合你做,我想知道我妻子的下落。”


 


我離開了陰雨連綿的海市,這裡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種不出水靈靈的山間瓜果。


 


我去了山城,買下一個郊區農莊,開闢了自己的園子。


 


本以為許久沒動鋤頭會手生,但重新拿起鋤頭後,翻地播種行雲流水。很快,空蕩蕩的菜園便種滿了我最愛的瓜果。


 


律師給我發來消息,說財產分割很順利,陸彥知沒有阻撓,財產都已經轉到我卡上了,我隻需要在去領離婚證的時候出席。


 


雖然籤了離婚協議,也還有三十天冷靜期,我不願節外生枝,就一直農莊照顧菜地。


 


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幹的活多了不少,氣色卻越發紅潤,

連臉上的黃氣都去了不少。


 


“挽挽,我給你留了很多錢,你怎麼還幹這些累人的活。”


 


這天日頭正烈,我正在除草,陸彥不知何時找了過來,風塵僕僕,一向纖塵不染的白襯衫都染了灰。


 


下巴也冒了青茬,和從前那個清爽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樂意。”


 


我隻看了他一眼,就繼續除草。


 


陸彥知沒料到他一個大活人在這,竟然還沒我除草重要,擰了擰眉。


 


“挽挽,你別跟我賭氣,你的腰不好,為了氣我就幹這些粗活,沒必要。”


 


我這才直起腰看著他。


 


“陸彥知,你總是這麼自以為是。”


 


“我幹這些,

是因為我喜歡,我喜歡瓜果的清香,更享受親手把他們種出來的喜悅。”


 


“至於氣你,早在離婚前就氣完了。”


 


陸彥知張了張口,聲音苦澀。


 


“…挽挽,李曉玲我已經辭了。”


 


“兒子做夢都在哭著喊媽媽,我們都很想你。”


 


“挽挽,你氣我我認,我會想盡辦法去彌補,可阿明是你的親生骨肉,你一點也不念他嗎?”


 


我的身體其實不適合生養,但陸彥知需要一個孩子,他家已經沒人了。


 


於是我咬牙生下了阿明,生產時大出血,元氣大傷,醫生說我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我曾經也將滿腔愛意毫無保留的給了阿明,

可換來了什麼呢?他嫌我,嫌我生了他。


 


我低頭繼續拔草,仿佛他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不要黃臉婆做他媽,你怎麼不娶李曉玲給他當後媽?”


 


陸彥知呼吸一窒,許是想到了李曉玲之前的作風,能毫不猶豫的拋棄他一次,自然也能拋棄他第二次。


 


良久,他才開口。


 


“李曉玲煮面都不會,阿明夜夜哭著喊要吃媽媽做的蝦仁飯。”


 


陸彥知的兒子隨他,從小就嬌生慣養,少爺似的,這也不吃那也不吃。


 


我怕他營養不良,學了很多菜譜,大多時候他都吃了一口就哇哇哭,不肯再吃。


 


他瘦得像小貓一樣,我隻能一遍遍的去學廚藝,做出他肯吃的東西。


 


這蝦仁飯聽著簡單,實際上要幾十道工序,

每次都累得我臉色發白,可阿明肯吃,我又覺得值得。


 


“我沒空給他做。”


 


話音剛落,一個小女孩噠噠噠跑過來。


 


“媽媽!我放學了!我來幫你種菜!”


 


陸彥知瞳孔驟然緊縮,看著小女孩如同乳燕投林一般投入我的懷中。


 


“她是誰?”


 


我抱緊了女兒,在她額前親了一口。


 


“我女兒。阿月,叫叔叔。”


 


阿月依舊黏著我,回頭瞅了瞅陸彥知。


 


“叔叔,你來找媽媽幹什麼?”


 


陸彥知仔細端詳了她的眉眼,似乎發現並不像我,這才松了口氣。


 


“…來幫你媽媽,

種地。”


 


我還沒說什麼,阿月先皺緊了眉。


 


“叔叔騙人!哪有穿成這樣下地的,一點也不利落,不像幹活的樣子!”


 


陸彥知的笑容僵在嘴邊。


 


我也沒管他,帶著阿月回了屋,他一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爺,別說種地,碗都沒洗過一次。


 


他大概以為,放下身段來田裡哄我,我就會乖乖回去了吧。


 


讓阿月好好寫作業,我又挎著菜籃出來,打算掐點野蔥去包包子。


 


回到田裡,陸彥知正笨拙的拔著雜草,偏他動作毫無章法,倒是毀了我不少好菜。


 


“起開。”


 


我冷了臉,把他誤傷的小白菜撿進籃子裡。


 


陸彥知手足無措,呆呆的望著我。


 


“挽挽,

我是想幫忙。”


 


我頭也不抬。


 


“你別來煩我,就已經是幫我了。”


 


陸彥知沉默了一瞬。


 


“那個小女孩……”


 


“福利院收養的。”


 


我剛來這裡的時候,阿月老跑來這邊,一來二去就熟了。


 


我後來才知道,阿月家之前在這個農莊,後來父母去城裡賣菜,不慎出了車禍,親戚們也不管她,就送到了福利院。


 


我到福利院門口,小女孩揪住了我的袖口。


 


“阿姨,你能領養我嗎?我會幹很多很多活。”


 


我心裡又軟又疼,就將她領回了家。


 


阿月早慧,我送她去上學,

不要她幹活,可她有什麼力所能及的,還是會搭一把手。


 


有事我在地裡忙了一天,她還會自己給我煮碗面或者烙個餅吃。


 


“媽媽多吃一點,阿月要做很多好吃的,把媽媽喂得白白胖胖!”


 


我看著她的笑臉,恍惚憶起了阿明小時候。


 


阿明三歲之前還是黏我的,可是再黏,他也像個少爺一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隻會喊:“媽媽,這個不好吃,我不吃這個。”


 


我拼命生下阿明,以為他是上天賜給我的珍寶,卻原來真正的珍寶,無需任何條件,也會奔我而來。


 


陸彥知最終還是走了,但他很快又把阿明送來了,美名其曰讓阿明陪我。


 


“媽媽,我好想你!”


 


阿明破天荒的往我懷裡扎,

我卻在他快撲進來的前一刻,止住了他。


 


阿明眼裡頓時蓄滿了淚。


 


“媽媽!我餓了…”


 


雖然已經放下了這個兒子,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孩子挨餓,蒸了野蔥包子給他吃。


 


誰料他才吃了兩口,就狠狠丟在地上。


 


“這個不好吃!我不吃這個!媽媽,你給我做蝦仁飯!”


 


還是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還沒來得及發話,阿月先瞪住了他。


 


“那你別吃!媽媽好心給你做飯你還嫌棄!滾!”


 


阿明氣得摔了筷子。


 


“你是哪來的野丫頭,媽媽也是你能叫的?”


 


我拎起不斷揮舞小拳頭的阿明,

放在了門口。


 


“我給你爸打了電話,他一會就來接你。”


 


“阿月是我的女兒,我不允許別人欺負他,陸明小朋友,這裡不歡迎你。”


 


阿明睜大了眼,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好聲好氣哄他的媽媽會變成這樣。


 


但我也懶得跟他解釋,陸明的撫養權在陸彥知手上,每月給撫養費已經是我盡到了做媽的義務。


 


陸彥知來得很快,見到一直委屈大哭的阿明,瞳孔驟縮。


 


“挽挽,這…”


 


我打斷他。


 


“陸先生,別叫得這麼親密,叫我宋挽挽吧,免得別人誤會。”


 


“你的兒子欺負我女兒,我這裡不歡迎他,別再帶他來了。


 


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在冷靜期還有三天的時候,網上關於丹復大學教授陸彥知離婚的帖子突然衝上了熱搜。


 


陸彥知起於微末,一直與妻子相互扶持,網友們還調侃過陸彥知讓他們又相信愛情了,嫁人當嫁陸彥知。


 


如今離婚的消息一出,可謂引起軒然大波。


 


而且,陸教授是淨身出戶。


 


“聽說陸教授前妻是個農村婦女,都沒讀過什麼書,家裡的財產也都是陸教授掙的,這一下就把陸教授踹了…”


 


“我聽說連兒子都不管呢,陸教授的兒子哭得可慘了,父母離婚臉都瘦下去一截,天底下竟然有這麼狠心的媽…”


 


連山城的小學也開始議論紛紛,阿月紅著眼撲進我懷裡。


 


“媽媽,網上說得很難聽,班上也有同學罵你是壞女人,我跟他們爭辯,他們都不聽…”


 


我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


 


“阿月不哭,媽媽有辦法。”


 


我收拾了東西,準備去海市,冷靜期滿,拿到離婚證,我與陸彥知就再也沒關系了。


 


將阿月託付給鄰居,我坐上了去海市的飛機。


 


這是頭一回坐飛機,很新奇。


 


之前是沒錢,陸彥知說等有錢了,就帶著我坐飛機去世界各地遊玩。


 


後來有錢了,陸彥知又忙起來,我也在家裡學什麼上層知識分子的規矩,當年的承諾如同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飛機起飛是那樣輕盈,窗邊的雲仿佛觸手可及。


 


原來坐飛機這麼簡單,

不需要盛裝打扮,也不需要什麼麻煩的程序。


 


我在海城落了地,出乎意料的,來接機的卻是李曉玲。


 


她不再穿那些價格不菲風情萬種的旗袍,而是穿了她之前送我的,說是適合普通女人的裝束,臉色憔悴得不行。


 


“宋挽挽,我機關算盡,還是贏不了你,你到底哪裡比我強?”


 


“你長相不如我,也沒讀過書,連做那種事都沒有情趣,可陸彥知還是喜歡你。”


 


我點開手機,之前的謠言都壓了下去,陸彥知親自站出來說:“是我對不起她。”


 


李曉玲笑了笑,臉色蒼白。


 


“我說懷了他的孩子,他都讓我打掉,他明明最討厭粗鄙的人,卻瘋了一樣地喜歡你,喜歡你的孩子…”


 


“你看,

他還說他對不起你,明明你一直在跟著他享福,我勾了他,卻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


 


我隻是平靜的看著她。


 


“他確實對不起我。”


 


“你悔婚之後,他窮得都在路邊要飯了,後來我們結了婚,他也隻能賺取一些微薄的稿費,家裡裡裡外外都是我操持。”


 


我伸出布滿厚繭的手。


 


“這雙手原本沒有這麼多繭子,我阿媽疼我,我雖然在農村,也隻幹些種菜做飯的活。”


 


“是為了養他,為了賺錢,我去給別人洗衣服,幫廚,男人去工地搬磚,我也跟著去過幾天。”


 


李曉玲杏眼圓睜,顯然沒料到這個結果。


 


“所以,

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我其實很羨慕你,你家境好,人漂亮,又讀過書,你的前途這樣光明,可你選了一條最差的路,你去做小三。”


 


“論心氣,你就比不上我。”


 


我不再理會她,拖著行李箱就走。


 


機場人來人往,不知是誰把我們對峙的場面錄成了視頻,發在了網上,不出意外又爆了。


 


這一次,很多網友都站在我這邊。


 


“拋棄糟糠之妻,本來也是陸彥知的不對,平時還立著個愛妻人設,還不是跟前未婚妻糾纏不清,我呸!”


 


“男人真是有點地位就忘本,賢妻扶我青雲志,我送前妻一外室。”


 


“陸太太…不,

宋女士真的是很溫柔的人,陸彥知先生之前寫了很多書,我給他寫過信,所有回信都是宋女士回的,還給我寄了陸先生親筆籤名信箋,我現在脫粉回踩陸彥知,開始粉宋女士。”


 


之前針對我的網絡風波迅速消弭,時間也推移到了冷靜期結束這天,我和陸彥知約好,在民政局門口領離婚證。


 


等待離婚手續辦理的時候,陸彥知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紅,身體也搖搖晃晃的。


 


我皺了眉,一湊近就聞到一身酒氣。


 


“你喝了酒?”


 


陸彥知紅著眼,點了點頭。


 


“我以前逼你喝了一次,實在混賬,自己喝下來,才喝了一半,就吐了好多血,挽挽,你跟著我,實在受苦。”


 


他絮絮叨叨說著。


 


“我這些天想了很多事,

明明我拼命向上爬,是想給你更好的生活,卻讓你這麼難過。”


 


“我後來也學過種菜,學過做飯,我什麼都做不好,隻會讀書…”


 


他伸出手來,白皙的手上添了好幾條或深或淺的傷痕。


 


“十年前你也就是個小姑娘,明明受傷這麼疼,我怎麼能忘了你也會疼……”


 


“我一開始對李曉玲真的沒想法,她拋棄過我一次,我隻覺得諷刺,可她自己貼上來,我又覺得這是她自己倒貼的。”


 


“我以為我是個知識分子,那種報復看不起自己的前妻的情節,是沒文化的粗人才會做的事,我故作大度把她請進家裡來,給阿明做老師…”


 


“她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叫我先生,我一時昏了頭…”


 


他很少這麼話多,這掏心掏肺的剖白,卻聽得我昏昏欲睡。


 


終於,工作人員打好了我們的離婚證。


 


“好了。”


 


我打斷他,拿走了屬於自己那本離婚證。


 


“我沒空聽你倒苦水,我家裡的瓜果還沒人照料,走了。”


 


說完,我邁開腿,迎著光離去,再不留戀。


 


身後的人呼吸急促,似乎沒想到面對他如此剖白,我都能毫不在意的轉身離去。


 


可我的確對他說的這些沒興趣了,還不如如去照顧瓜果。


 


回了山城,阿月正在摘黃瓜,歡快地對著我一笑。


 


“媽媽,我們的黃瓜熟了!可甜可脆了,晚上我給你做拌黃瓜吃!隔壁王嬸教我的獨家秘方,能下三碗飯!”


 


我摸了摸她的頭,看著青翠欲滴的黃瓜,也是滿心歡喜。


 


“好,聽我們阿月的,非得吃個三碗不可。”


 


女兒的笑聲在耳邊回蕩,菜園裡的瓜果有的結了籽,有的還在抽芽。


 


落日餘暉灑在肩頭,宋挽挽的餘生,會越來越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