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顧尋結婚十年,我們一直沒要孩子。


 


最開始是他纏我纏得緊,隻想過二人生活。


 


彼時,31歲的我正處在女人最有韻味的年紀,舉手投足都是年輕女孩沒有的風情。


 


顧尋恨不得S在我身上。


 


最瘋的一次,我們整整半個月沒有出過門。


 


直到結婚第五年紀念日當晚,顧尋沒有戴攔截器。


 


我沒問,隻在事後將枕頭墊在腰後,沒有第一時間去洗澡。


 


在我墊了五年的枕頭後,顧尋有了孩子。


 


他和別人的。


 


狗仔在地下車庫蹲了我兩天,才找準機會把顧尋出軌的視頻甩在我臉上。


 


“還好遙遙懷孕了,證明不能生的是她葉晚。”


 


“她現在年紀大了,在床上不愛叫就算了,

連我幾次都應付不了,像個S人,沒勁。”


 


視頻裡,顧尋摸著懷裡小姑娘還未顯懷的肚子,眉眼柔和,語氣卻全是嘲諷戲謔。


 


我確實老了,連狗仔都以為我是顧尋母親。


 


“阿姨,五百萬買您兒子婚內出軌的把柄再合適不過了。”


 


我看著副駕駛上的懷孕診斷單,撥通了醫院人流電話。


 


1


 


電話那邊的醫生問得很詳細,預約完人流時間後,過去了快十分鍾。


 


但視頻還在緩緩播放著,沒有盡頭似的。


 


一群人湊在商k包間裡喝酒,氣氛炒得火熱。


 


“顧尋哥家裡那位老的,今年得有四十了吧,咱們顧尋哥可三十都不到,也太不登對了!”


 


顧尋被簇擁著坐在沙發最中間,

輕笑一聲糾正:


 


“四十一。”


 


“我去年給她過的四十大壽,大了遙遙整整二十歲。”


 


宋遙柔弱無骨地靠過去替他點煙,手撫著他胸膛說:


 


“啊?那豈不是都要長老年斑啦,顧尋哥怎麼下得去口的呀。”


 


顧尋吐出一口煙,表情陰鬱:


 


“她當年的確漂亮,可再漂亮的人老了也就那樣,前天我本想再來一次,洗了個澡的工夫她就睡著了。”


 


“連我幾次都應付不了,這還是現在。”


 


“等再過兩年我爸媽身體出毛病,我不得伺候三個老人。”


 


錄音筆裡一靜,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有朋友又問:“葉晚當年能有多漂亮,比得上宋遙?”


 


宋遙滿懷期待地看向顧尋。


 


顧尋漫不經心地抬起她的下巴,一口煙吐在她臉上,語氣莫名有些懷念:


 


“我們遙遙其他地方長得一般,就是這雙眼睛……”


 


“可真漂亮。”


 


宋遙害羞地扭過頭,在剎那間我看清了她的真容。


 


女孩那雙似嗔似怒的眼睛竟然和我有五六分相似。


 


準確來說,是像年輕的我。


 


顧尋難得溫柔地看著那雙眼睛說:


 


“養好身子乖乖懷孕,隻要是個兒子,我不會虧待你。”


 


宋遙年輕姣好的臉上露出紅暈,

摸著肚子乖巧地點點頭。


 


2


 


我坐在車裡,隻覺渾身冰冷。


 


擋風玻璃前擺著兩個泥塑娃娃,是五年前顧尋親自做給我的生日禮物。


 


男娃娃是他,女娃娃是我,憨態可掬地湊在一塊兒。


 


我擺了五年不舍得扔掉。


 


我和顧尋整整差了十二歲。


 


當年他十九歲,和三十一歲的我在一起時勉強會被人祝福。


 


可二十九歲和四十一歲放在一起,的確顯得那麼不倫不類。


 


一個正當盛年,一個講難聽點,已經半隻腳踏入老年。


 


那時我剛和前夫離婚。


 


情場失意,商場得意。


 


在競爭一塊地的時候我偶然與顧尋相識。


 


我那時正處在女人最有韻味的年紀,舉手投足都是年輕女孩沒有的風情。


 


顧尋對我一見鍾情,瘋魔般追在我身後一整年。


 


甚至不惜重金拍下那塊地,白白轉送給我。


 


他說我初見他時穿的是件黑色魚尾裙。


 


在見到我前,他從沒想過有人能將這種款式簡單的衣服穿得那麼驚豔漂亮。


 


沒人不喜歡誇贊,況且顧尋年輕俊秀,眉眼那股年輕人的恣意張揚的確深深吸引我。


 


從戀愛到談婚論嫁,我們進展得很快。


 


為了和我結婚,顧尋不惜以自己的前程逼迫他爸媽。


 


書也不讀了,公司也不管了。


 


甚至撂下話,如果不讓他娶我,他往後就再也不姓司,讓他爸媽趁早再生一個。


 


他爸甚至被氣進了醫院,可最終還是拗不過家中獨子,同意了我們的婚事。


 


那兩年關於我倆的小報滿天飛。


 


整個海城都在訴說顧尋有多痴情。


 


起碼在那一年,沒人不信顧尋有多愛我。


 


而現下視頻正靜靜地躺在我手上。


 


多麼鮮明諷刺的對比啊。


 


十年,就算養條狗也有感情了。


 


說不心痛是假的。


 


我心痛得像快S掉。


 


我撐著最後一絲精力開車回家。


 


剛推開門,聞到了濃濃的排骨湯香味。


 


顧尋正戴著圍裙煮湯,見到我後關火回頭一笑:


 


“又應酬這麼晚,扔我一個人在家。”


 


我鎮定地脫掉外套換鞋,隻是在進屋後踉跄兩下。


 


顧尋趕忙上前扶住我。


 


“臉色怎麼這麼差,白天在公司有誰氣你了跟我說,我明天幫你教訓他。


 


我低頭。


 


扶在我胳膊上的手年輕有力。


 


與之相反的是我無論如何精心保養,都逃不過松弛幹燥的皮膚。


 


一股無力感湧上來。


 


我甩開他的胳膊,問他:“你今晚跟誰在一起?”


 


或許是我臉色太差,而顧尋生性敏感多疑。


 


他安靜兩秒後反應過來,嗤笑一聲扔了手裡的湯勺:


 


“你都知道了?都知道哪些?”


 


我抬頭問他:“我該知道嗎?”


 


顧尋將挽起的袖子一點點放下,用非常平靜的語氣說:


 


“宋遙其實哪裡都不如你。”


 


“出身不好,學歷不夠,

談吐粗俗。”


 


“但她今年二十一歲,而且有和你很像的眼睛。”


 


顧尋伸手摸下我的臉,眼裡卻沒有一絲溫柔:


 


“我沒擁有過二十一歲的你,因為當時你還在和前夫上床為他生孩子。”


 


“這對我來說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我渾身一顫。


 


原來顧尋心裡還是不能放過江述。


 


他忽然笑了一聲,強硬地扶著渾身顫抖的我坐在島臺邊:


 


“你該裝作不知道的,我不想傷你的心。”


 


“你能忍,我們就還是夫妻。不能忍……”


 


顧尋忽然沉默下來。


 


我問:“不能忍呢?


 


顧尋笑時會露出虎牙,我從前最愛看。


 


可如今他一邊笑一邊說著無比殘忍的話:


 


“不能忍也要忍。”


 


“你如今這個年紀,除了我誰還會要你,那些五六十歲下邊都立不起來的老頭?”


 


“你欲望那麼高,他們能滿足你嗎?”


 


我忍無可忍,甩手重重給了他一巴掌。


 


顧尋舔了舔嘴唇笑了,臉色陰沉地將我摁回在座位上:


 


“即使你老了,可十年過去我跟你也有感情。”


 


“我不會讓宋遙越過你,甚至可以跟你保證她今後所生的孩子會管你叫母親。”


 


“這是我對你的保證。


 


顧尋離開後,我枯坐在廚房一整晚。


 


那鍋濃香的排骨湯漸漸冷卻,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油星。


 


我忽然感到惡心,忍不住吐了出來。


 


3


 


狗仔耍了我。


 


第二天一早,顧尋出軌的事還是鬧上了熱搜。


 


手機一刻不停地震動,我勉強看了兩篇報道。


 


那些讓我恐懼痛恨的所有對話都被殘忍地傳上了網。


 


在生意場上我的確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可我大概真的老了。


 


我開始害怕那些流言蜚語,害怕熱搜下面那些像刀子一樣的惡意討論。


 


即使不看,我也知道那些語言會有多惡毒。


 


曾經我最痛恨逃避,可現在我能做的隻有關掉了常用電話。


 


隻留下一個隻有家人知道的手機號。


 


我父母在前幾年都已經病逝。


 


知道我這個號碼的人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而一整天過去,顧尋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沒有安慰,沒有解釋,手機靜靜地躺在那兒,涼得我渾身發冷。


 


我一整天沒吃飯,正要渾渾噩噩打開冰箱,電話鈴聲卻忽然響起。


 


我恍惚著接通,那邊卻沒有說話。


 


隻有平緩的呼吸聲,讓我感到熟悉又陌生。


 


不是顧尋。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即使沒有備注我也能背下來的一串號碼。


 


竟然是我久未聯系的前夫,江述。


 


我以為他是來諷刺我的。


 


畢竟最怨恨的那年,我故意打掉了他的孩子,而他在商戰場上對我毫不留情。


 


我等著江述的刻薄辱罵。


 


可他卻忽然問我:


 


“你還好嗎?”


 


寥寥幾字,卻讓我紅了眼眶。


 


我不好。


 


我和江述是商業聯姻。


 


我們年紀相當,家境相當,站在一起甚至般配得很。


 


隻有性格不相當。


 


江家是海氏的豪門望族。


 


最顯赫的時候,從他家正門到主樓會客廳開車也要足足二十分鍾。


 


即使他再溫文爾雅,骨子裡的傲氣磨滅不了。


 


而我年輕時比他更甚,總要所有人都捧著我,聽不得一句難聽話。


 


一開始我們還能相敬如賓。


 


直到後來我因為誤會他與秘書出軌而流掉了孩子,毅然選擇離婚。


 


他沒有挽留,甚至離婚協議上的籤字都一如既往的冷靜周正。


 


隻是這些年他一直沒娶,很多媒體都在猜他是不是還在等我。


 


隻有我知道不可能,他該恨透了我。


 


江述問完後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掛斷電話。


 


我們就這樣一直沉默,直到房門被猛地踹開。


 


我嚇了一跳,手機滾落到床下。


 


電話沒有掛斷,我被怒氣衝衝的顧尋一把拽起來。


 


他目眦欲裂,眼神看我時像看一個仇人:


 


“是不是你讓狗仔故意曝光的!”


 


我被攥著領子呼吸不暢,顧尋怒聲質問:


 


“現在我公司股票下跌,宋遙也被網暴退學,你滿意了?”


 


我勉強咳嗽兩聲,被顧尋松開後狼狽地坐到了地上。


 


顧尋點起一支煙,冷靜片刻後看了我半晌,

諷刺道:


 


“何必呢?”


 


“即使你這樣逼我,我也不會對這樣一副老去的身體產生欲望。”


 


顧尋用我們牆上掛著的結婚照滅了煙:


 


“處理好這件事,這是我對你的忠告。”


 


我盯著結婚照上純白婚紗下擺的煙灰看了半晌。


 


撿起手機時才發現對面還沒有掛斷。


 


我那麼不堪的一幕,徹底暴露在我最不想暴露的人面前。


 


我逼著自己將手機放到耳邊。


 


卻聽到電話那頭的喘息加重許多,甚至帶了幾分哽咽,又或許是我聽錯了。


 


可下一秒,分外清晰的一句話傳入我耳中。


 


“別怕,西棠。”


 


“和他離婚回家吧。


 


4


 


我沒有時間顧影自憐。


 


顧尋的醜聞讓我的公司股票也遭到了波折。


 


我必須盡快壓下,而最快的方式就是記者發布會。


 


發布會準備需要三天,在這期間我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


 


這是一家收費高昂的私立醫院。


 


路過手術室時,我在一間診室看到了顧尋和宋遙。


 


“大夫,我這胎是男孩的幾率大嗎?如果是女孩有沒有機會在肚子裡轉成男孩?”


 


宋遙捂著肚子興致勃勃,醫生神色扭曲一瞬:


 


“現在還太小了,隻能看出是雙胞胎,有男孩的幾率很大。”


 


宋遙高興到哭出來,而顧尋就站在她身邊,寵溺又溫柔地摸了摸宋遙的頭。


 


此時護士走過來:“顧夫人您怎麼還在這兒,

馬上就到手術時間了。”


 


我強迫自己扭過頭:“好,走吧。”


 


手術過程中發生了點意外。


 


因為我向來怕疼,所以向醫院申請的是全麻。


 


而直到冰冷的儀器深入我的下體,我才反應過來,醫院根本沒有給我用麻醉。


 


劇烈的疼痛猛地傳來,讓我感覺下半身像被活生生撕開。


 


我一把抓住護士的手腕,力道重的把護士嚇了一跳。


 


“為什麼,沒用……用麻醉?”


 


“快來人啊,這裡需要束縛帶!”


 


直到我被牢牢綁在手術病床上忍受凌遲一般的疼痛,護士才向我解釋:


 


“您先生讓秘書來傳話說您麻藥過敏,

隻能進行無麻醉手術。”


 


“您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顧尋?


 


我疼得意識恍惚,昏過去之前隱約看到門縫處一張熟悉的臉。


 


是宋遙。


 


術後我因出血不止被迫留院觀察。


 


做手術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而出院當天我卻收到了一束百合花。


 


卡片上沒有姓名備注,我卻知道是誰送的。


 


我向來喜歡火紅而張揚的玫瑰,和顧尋結婚十年,每年的結婚紀念日收到的花也都是玫瑰。


 


隻有一個人說過我像百合。


 


是我的前夫江述。


 


5


 


記者發布會當天,我遇到了盛裝出席的宋遙。


 


她的確有一雙非常像我的眼睛。


 


宋遙剛上大三,

身形纖弱有致,臉上是不管我做多少醫美都補不回來的膠原蛋白。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不僅不害怕,反而主動走過來:


 


“您肚子還疼嗎?”


 


我盯著她的眼睛說:“是你背著顧尋跟醫院說我麻藥過敏的,對嗎?”


 


宋遙羞澀笑笑:


 


“我以為我躲得很好,還是被你發現了,不過那又怎麼樣?”


 


“您已經老了,即使生下孩子,質量肯定也不如我生的。”


 


我同樣衝她笑笑:


 


“我的確用不著自己生孩子,而你也知道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將來會管我叫母親,所以心急了些。”


 


宋遙臉色一變,仇恨地看向我:


 


“顧尋的確說過他不會和你離婚,

我卻覺得未必。”


 


“阿姨,您說呢?”


 


我又靠近她半步,穿上高跟鞋後將近十釐米的身高差能讓我輕而易舉地居高臨下:


 


“我也覺得未必,那阿姨先祝你和你的男朋友早生貴子。”


 


遠處顧尋似乎在找什麼,看到我的目光一頓迅速走過來。


 


曾經他也這麼向我跑來過。


 


當時我正和江述站在一起,他佔有欲爆發吃醋,怕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寶被搶走。


 


而今天他跑過來,卻毫不留情地一把推開我:


 


“宋遙才二十一歲,你有必要欺負她嗎?”


 


宋遙抬起頭,用那雙酷似我的眼睛看向顧尋:


 


“沒關系,被愛的人當然要大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