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昭貴妃好奇地看著我忙活,從一開始的不屑,到後來的饒有興致。


 


當一副粗糙但完整的紙牌擺在她面前時,她露出了和我預想中一模一樣的,茫然又嫌棄的表情。


 


“就這?一堆破紙片?”


 


我趕緊開始我的表演,“娘娘,這可不是破紙片,這裡面藏著咱們的脫身計,還能幫您穩固地位呢!”


 


我一通分析,總算把昭貴妃忽悠住了。


 


“聽起來……好像是有點道理,那怎麼玩?”


 


我拿起牌,開始給她講解最簡單的比大小的規則。


 


昭貴妃冰雪聰明,一學就會。


 


當我故意輸給她幾顆瓜子後,她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有意思,

再來!”


 


那天下午,棲梧宮的主殿裡,沒有了爭吵和抱怨,隻有我們主僕二人圍著一張小桌子,興致勃勃地玩著比大小。


 


到了晚上,我教會了她鬥地主。


 


不得不說,我這主子雖然在權謀上腦子不太好使,但在這種純靠運氣和簡單技巧的娛樂項目上,天賦異稟。


 


當昭貴妃第一次打出王炸,從我手裡贏走了一整盤桂花糕時,她激動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立馬帶著另外兩個湊數的小宮女齊聲高呼“娘娘好運氣”。


 


她臉上露出的得意又滿足的笑容,比得到皇帝誇獎時還要燦爛。


 


“琉璃!這個遊戲太好玩了!”她抓著我的手,興奮地說,“比跟那些虛偽的女人鬥心眼子有意思多了!”


 


我看著她,

長舒一口氣。


 


成了。


 


又一個S局,被我給盤活了。


 


後宮的天會不會變,我不知道。


 


至少,我們棲梧宮的天,是晴了。我萬萬沒想到,紙牌這個東西,其魅力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昭貴妃徹底沉迷了。


 


她不再關心皇帝今天去了哪個宮裡,不再打聽柳婕妤又得了什麼賞賜。


 


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拉著我和宮裡的幾個大宮女,從早到晚地鬥地主。


 


棲梧宮裡的氣氛,也從之前的愁雲慘淡,變得其樂融融。


 


有時候我看著她為了一個湊對子而歡呼雀躍,或者因為抓了一手爛牌而唉聲嘆氣,總會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


 


這哪裡是深宮貴妃,分明就是個沉迷遊戲的網癮少女。


 


不過,這樣的她,總比那個一心爭寵,

滿腹怨氣的她要可愛得多。


 


然而,事情很快就超出了我的控制。


 


昭貴妃是個喜歡炫耀的性子,這麼好玩的東西,她一個人玩膩了,就開始琢磨著找牌搭子。


 


這天,素來與她交好的賢妃娘娘來訪,昭貴妃興致勃勃地拉著人家,非要教她玩紙牌。


 


賢妃是個老實人,半推半就地學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天,賢妃又帶來了與她交好的德妃。


 


第三天,德妃又帶來了……


 


不出半個月,這小小的紙牌,竟然以棲梧宮為中心,迅速風靡了整個後宮。


 


棲梧宮徹底淪為了皇家第一棋牌室。


 


那些平日裡無所事事,隻能靠刺繡和八卦打發時間的低位嫔妃們,仿佛找到了新的人生樂趣。


 


她們三五成群,偷偷摸摸地聚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


 


一時間,後宮裡爭風吃醋的少了,暗地裡下黑手的少了,反倒是常常能聽到某個角落裡傳來“要不起”、“飛機”、“王炸”之類的黑話。


 


整個後宮的氛圍,都變得有些詭異的和諧。


 


我對此,喜憂參半。


 


喜的是,昭貴妃找到了新的精神寄託,不再鑽牛角尖。


 


憂的是,樹大招風。


 


這件事,遲早會傳到皇後和皇帝的耳朵裡。


 


果然,麻煩很快就找上門了。


 


始作俑者,是柳婕妤。


 


她自從晉升之後,一直想找機會扳倒昭貴妃,奈何昭貴妃天天閉門不出,專心打牌,讓她抓不到任何把柄。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她跑到皇後那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說昭貴妃不理宮務,沉迷一種名為紙牌的妖物,帶壞了整個後宮的風氣,還說那紙牌上畫著日月星辰,梅蘭竹菊,分明是意有所指,包藏禍心!


 


皇後本就看昭貴妃不順眼,聽了這話,立刻如獲至寶,帶著柳婕妤,氣勢洶洶地S到了養心殿,在皇帝面前告了御狀。


 


當總管太監王公公帶著一隊侍衛,出現在棲梧宮門口,宣讀皇上口諭,要將我和昭貴妃帶去養心殿問話時,我看著昭貴妃瞬間變得煞白的臉,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


 


“別怕,娘娘。”我扶住她有些發軟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說,“有奴婢在。記住,待會兒無論皇上問什麼,

您都不要開口,一切由奴婢來應對。”


 


昭貴妃慌亂地點了點頭,手心裡全是冷汗。


 


到了養心殿,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皇帝端坐龍椅,面色陰沉。


 


皇後和柳婕妤分坐兩側,一個面帶得色,一個梨花帶雨。


 


我和昭貴妃跪在殿中,王公公將一副從我們宮裡搜出來的紙牌,呈到了皇帝面前。


 


“昭貴妃。”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昭貴妃身子一抖,就要開口,我悄悄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冷靜。


 


我向前叩首,朗聲道:“回稟皇上,貴妃娘娘無罪!”


 


“大膽奴才!”皇後厲聲呵斥,“主子說話,

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沒有理會她,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皇帝,繼續說道:“皇上,此物名為紙牌,乃是奴婢愚鈍,為解娘娘煩憂所制。若有罪,罪在奴婢一人,與娘娘無幹!”


 


“哦?”皇帝拿起一張畫著太陽的大王,饒有興致地看著我,“那你倒是說說,這東西,究竟是何用途?為何上面要畫上日月?你家娘娘,又有什麼煩憂,需要用此物來解?”


 


來了。


 


這才是關鍵!


 


我深吸一口氣,頂著巨大的壓力,腦子飛速運轉。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在我腦中形成。


 


賭一把!“回皇上的話!”我膝行到大殿中央,聲嘶力竭地喊道:“奴婢鬥膽,

請問皇上,您覺得治理後宮,最難的是什麼!”


 


皇帝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會反問他。


 


他沉吟片刻,說道:“人心。”


 


“皇上聖明!”我立刻接話,“正是人心!後宮佳麗三千,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忠心耿,誰包藏禍心,即便是皇上您,日理萬機,恐怕也難以一一洞察。”


 


皇後和柳婕妤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覺得我的話有些不對勁。


 


皇帝卻被勾起了興趣,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貴妃娘娘深受皇恩,時常感念皇上辛勞,總想著能為皇上分憂。”


 


我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眼神裡充滿了悲憤和忠誠,“娘娘常說,

前朝有忠臣為皇上分憂解難,後宮也該有賢妃為皇上排憂解惑。可人心隔肚皮,如何才能知曉一個人的本性呢?


 


娘娘為此日夜憂思,茶飯不香,奴婢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我偷偷瞥了一眼昭貴妃,她正張著嘴,一臉“我怎麼不知道自己這麼深明大義”的茫然表情。


 


我趕緊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繼續保持沉默。


 


“於是,奴婢苦思冥想,終於從古籍的葉戲中得到啟發,制成了這副紙牌。”我指著地上的紙牌,朗聲道,“皇上,這並非妖物,而是……探心牌!”


 


“探心牌?”皇帝的眉頭挑得更高了。


 


“正是!”我斬釘截鐵地說,

“俗話說,牌品如人品。一個人在牌桌上的表現,最能反映其真實性情。”


 


“有的人,抓了一手好牌,便沾沾自喜,目中無人。有的人,抓了一手爛牌,便怨天尤人,牢騷滿腹。有的人,為了贏,不擇手段,狡詐多端。然而有的人,即便輸了,也坦然自若,君子風度。”


 


“娘娘正是想通過這個遊戲,於無聲處,觀察後宮眾人之心性。誰沉得住氣,誰急功近利,誰可為盟友,誰又是潛在的威脅,在這一來一回的牌局中,便可窺知一二。”


 


“至於這日月,”我拿起那兩張王牌,高高舉起,眼淚都擠了出來,“日為君,月為後,象徵著皇上與皇後娘娘光輝照耀後宮。梅蘭竹菊,象徵品行高潔。這哪裡是包藏禍心,這分明是……一片忠心啊!


 


我一番話說完,整個養心殿落針可聞。


 


皇後和柳婕妤的臉,已經從得意的紅色,變成了震驚的白色,最後變成了氣急敗壞的豬肝色。


 


她們怎麼也想不到,一個玩物喪志的罪名,竟然被我硬生生地扭轉成了為君分憂的忠臣行為!


 


皇帝沉默了許久,他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打量,仿佛要將我看穿。


 


我知道,他在判斷,在權衡。


 


帝王心術,最重制衡。


 


皇後一族勢力漸大,他未必樂見其成。


 


而昭貴妃的父親手握兵權,是他需要倚重,也需要敲打的對象。


 


現在,我給了他一個臺階,一個既能敲打皇後,又能安撫昭貴妃的臺階。


 


就看他下不下了。


 


終於,他緩緩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好一個探心牌,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


 


他看向昭貴妃,眼神柔和了許多:“愛妃,你有如此巧思,為何不早些告訴朕?”


 


昭貴妃還愣著,我趕緊在底下掐了她一把。


 


昭貴妃啊了一聲,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雖然不知道我在搞什麼鬼,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我在救她。


 


她立刻挺起胸膛,擺出貴妃的架子,用一種帶著點炫耀又帶著點委屈的語氣說:“臣妾……臣妾隻是想,想先看看效果,再向皇上獻寶……”


 


“陛下,您現在知道了吧?臣妾為了您的江山,為了查清後宮的奸佞,頭發都愁白了好幾根呢!每天陪著那些虛情假意的女人玩牌,

臣妾都快憋壞了!”


 


我真想給她跪下。


 


娘娘,您這演技,不去唱戲都屈才了。


 


皇帝被我們倆一唱一和,徹底給忽悠瘸了。


 


“嗯。”皇帝點了點頭,隨即臉色一沉,看向皇後。


 


“皇後,你身為六宮之主,不查事情原委,僅憑片面之詞,就來向朕告狀,險些冤枉了貴妃,實在是有失身份!”


 


皇後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下:“臣妾知錯!”


 


“柳婕妤,”皇帝的目光又轉向柳婉兒,“你心胸狹隘,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即日起,降為才人,禁足清芷閣三個月,好生反省!”


 


柳婉兒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回棲梧宮的路上,

昭貴妃還像是活在夢裡。


 


“琉璃……我們,就這麼贏了?”


 


“是的,娘娘。”我扶著她,心中也是一陣後怕。


 


“你那張嘴,也太能說了吧?”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崇拜,“什麼探心牌,什麼為君分憂,我聽得都快信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為了守護這個隻知道傻樂的主子,我必須將這假話變成真話。


 


從今天起,紙牌在宮裡,不能再是單純的遊戲了。


 


我得把它變成武器!經此一役,昭貴妃在宮中的地位愈發穩固,而我,神算琉璃的名號,也悄悄地在宮女太監之間流傳開來。


 


大家都說,棲梧宮的琉璃姑娘,

能通過小小的紙牌,看透人心,預測吉兇。


 


我對此不置可否。


 


畢竟,我能看透的不是牌,而是這深宮裡,每個人心底的欲望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