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霧順著我目光看過去,嘖了一聲:「喲,那不是酒吧那個小可憐?聽說這種活動湊滿時長能換點補助。」


 


我挑了挑眉,沒說話。


 


有意思。


 


拿了我的錢,還這麼兢兢業業出來「勤工儉學」?


 


是覺得我的錢燙手,還是他那身骨頭實在太硬,不多找幾個地方跪一跪就不舒服?


 


我端了杯果汁,沒去舞池,也沒跟任何人搭話,就找了個正對他那服務臺的高腳凳坐下。


 


二郎腿一翹,慢悠悠地晃著杯裡的橙黃色液體,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身上。


 


他大概是察覺到了我這道過於專注的視線,整理籤到表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住。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晃動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音樂震耳欲聾,五彩的燈光掃過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縮了一下,隨即飛快地移開視線,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


 


耳根後面,一點點漫上熟悉的紅色。


 


我笑了,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哥、哥。」


 


他喉結猛地一滾,抓起旁邊的礦泉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流得太急,有幾滴順著他緊繃的下颌線滑落,沒入文化衫的領口。


 


看把他渴的。


 


我放下果汁杯,跳下高腳凳,穿過熙攘的人群,徑直朝他走去。


 


他身邊還站著個同樣穿文化衫的男生,正跟他抱怨著什麼。


 


看到我過來,那男生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驚豔,隨即有點手足無措。


 


我沒看那男生,目光隻落在顧南枝身上。


 


他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垂著眼睫,

盯著地面,仿佛地上能開出花來。


 


「同學,」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清,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屬於陌生人的禮貌。


 


「請問,能幫我拿一下那邊的宣傳冊嗎?有點高,我夠不著。」


 


我指了指他身後展架上那一疊無人問津的冊子。


 


位置是有點刁鑽,但絕對不是他這種身高夠不著的。


 


他身邊的男生立刻熱情地說:「哦哦,我來我來!」


 


我微笑著看向那個男生:「謝謝你,不過……」


 


我目光轉回顧南枝臉上,語氣輕飄飄的,「我看這位同學好像更方便一點。」


 


顧南枝終於抬起了眼。


 


他眼底是壓抑的墨色,還有一絲被我當眾捉弄的惱火。


 


我們之間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周圍的笑鬧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轉身,伸長手臂,去拿那疊冊子。


 


文化衫因為他抬臂的動作向上拉扯,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


 


我站在他側後方,目光正好落在那片肌膚上,能看到他微微繃起的肌肉線條。


 


他很快抽了一本冊子,轉身遞給我,動作快得像甩掉什麼燙手山芋,視線依舊不肯與我接觸。


 


「謝謝。」我接過,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指。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


 


我拿著那本毫無用處的冊子,衝他甜甜一笑,轉身離開。


 


我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幾乎要在我身上燒出兩個洞的視線。


 


剛走出幾步,就聽到他對著那個想幫忙的男生,聲音冷硬地解釋:「……不認識。」


 


我腳步沒停,

嘴角卻勾了起來。


 


不認識?


 


行啊。


 


顧南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晚上的別墅,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我洗完澡出來,他已經在房間裡了,依舊是那副沉默是金的樣子,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景。


 


我靠在門上,「這不是我們的不認識先生嗎?怎麼還跑到陌生人房間來?」


 


他不說話,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我走過去,手開始不老實,順著他睡衣的縫隙鑽進去,撫摸著他腰側緊實的肌肉,感受著他細微的戰慄。


 


「我們南枝哥哥,在外面那麼高冷……」


 


我踮起腳,唇貼著他的後背脊椎骨,一點點往上,氣息噴灑在他後脖頸,「怎麼現在,心跳得這麼快?」


 


他猛地轉身,

一把將我按在落地窗上,冰涼的玻璃激得我微微一顫。


 


他眼底翻湧著白天被強行壓下去的所有情緒:憤怒、欲望,還有無處可藏的狼狽。


 


窗外是無邊的黑暗,窗內是他滾燙的身體和灼熱的呼吸。


 


他低頭,吻重重落下,堵住了我所有可能出口的更惡劣的話。


 


這次的吻格外兇狠,像是要把白天在眾人面前維持的假面徹底撕碎。


 


在意識渙散的邊緣,我聽到他壓抑的、帶著恨意的聲音砸在我耳邊:


 


「葉逐溪……你真是個瘋子。」


 


我摟緊他的脖子,在晃動的視野裡,看著玻璃上我們模糊交疊的影子,得意地笑了。


 


「是啊……」


 


「可惜,你這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偏偏就栽在瘋子手裡了。


 


3.


 


我葉逐溪的人生,前十五年是用金線繡在綢緞上的,標準豪門千金的模板。


 


我爸葉建明,白手起家,手段狠,眼光毒,硬生生在城裡掙下偌大家業。


 


我媽,典型的江南美人,溫婉得像一幅水墨畫。


 


他們是聯姻,沒什麼驚心動魄的愛情,但至少相敬如賓。


 


我媽是我和這個冰冷家之間唯一的暖色。


 


她會在我練琴練到手指發紅時幫我輕輕按揉,會在我爸因為我成績不夠拔尖呵斥我時,難得有一些脾氣回懟他。


 


一切終止在我十五歲那個冬天。


 


我媽病了,癌。


 


發現就是晚期,走得很快。


 


從住院到葬禮,總共不到三個月。


 


我記得最後那段日子,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


 


我媽瘦得脫了形,

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抓著我的手,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看著我的眼睛,裡面沒有對S亡的恐懼,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溪溪,」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別學媽媽。」


 


我當時不懂,隻是拼命點頭,眼淚糊了滿臉。


 


她走了之後,我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話裡的滋味。


 


別學她什麼?


 


別學她為了家族嫁給自己不愛的人?


 


別學她一輩子困在華麗的籠子裡,當一個溫順的、沒有聲音的擺設?


 


我爸呢?


 


他表現得很「得體」。


 


葬禮辦得風光隆重,他在人前是悲慟的未亡人,眼圈泛紅,接待賓客滴水不漏。


 


可葬禮結束後不到一個月,他就恢復了早出晚歸的節奏,

甚至更加忙碌。


 


家裡變得空蕩蕩的。


 


那個曾經有媽媽插花、泡茶、放著輕柔音樂的客廳,徹底冷了。


 


我和我爸坐在能容納十幾人的長餐桌兩頭,安靜地吃飯,刀叉碰觸盤子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長長的桌面,還有我媽S後,再也沒人能填平的鴻溝。


 


他對我很大方,信用卡額度隨便刷,物質上從未虧待。


 


但我們之間,隻剩下幹巴巴的幾句問詢:


 


「錢夠不夠?」


 


「成績怎麼樣?」


 


「不要惹事。」


 


我漸漸明白,我媽S了,他也隻是失去了一個符合他身份的妻子,一個維系社會形象的必需品。


 


他或許難過,但那難過,抵不過他的公司和他的野心。


 


我開始變著法地惹事,

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揮霍無度,頻繁更換男朋友。


 


我想看看,到底要出格到什麼地步,他才會把目光從他那堆財務報表上移開,真正地「看」我一眼。


 


結果令人失望。


 


他最多皺皺眉,讓秘書去處理爛攤子,或者不痛不痒地訓斥我兩句:「葉逐溪,注意你的身份!」


 


什麼身份?


 


葉家大小姐還是一個昂貴又多餘的花瓶?


 


真沒勁。


 


所以我找了顧南枝。


 


一開始,確實是因為他那張臉和那身骨頭夠勁兒,能讓我在掌控和掠奪裡找到點活著的實感。


 


看著他被我拉下神壇,在我手裡破碎又沉淪,有種病態的滿足。


 


但我沒想到,這遊戲,還能玩出這麼戲劇性的轉折。


 


那天我爸破天荒地讓我回家吃晚飯,說有事宣布。


 


我本來懶得回,但想著他難得叫我回家,還是去了。


 


餐桌上依舊沉默。


 


直到快吃完,他放下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我準備再婚了。」


 


我拿著湯匙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宣布一個商業決策。


 


「蘇阿姨有個兒子,跟你差不多大,以後會住進來。」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考慮到我的存在,補充了一句,「你們好好相處。」


 


我放下湯匙,金屬撞在瓷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哪個蘇阿姨?」


 


我扯了扯嘴角,「爸,您這速度,是不是快了點?」


 


離我媽去世,也才五年。


 


雖然我對他早已不抱期望,但這迫不及待填補空缺的樣子,

還是讓人惡心。


 


他臉色沉了沉:「逐溪,注意你的態度。文茵是個很好的人,她……」


 


「行了,」我打斷他,懶得聽那些形容詞,「什麼時候?我看看檔期。」


 


他被我的混不吝噎了一下,強壓著火氣:「下個月。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


 


「呵,」我輕笑出聲,靠在椅背上,直視著他,「先斬後奏?爸,您這是多怕我攪黃了您的好事?」


 


他眉頭緊鎖:「葉逐溪!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是啊,從來都不是我做主。」


 


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恭喜啊,爸,終於又找了個符合您身份的『擺設』。」


 


我轉身就走,沒回頭看他鐵青的臉色。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憤怒?


 


好像也沒有,

早就對他不抱期望了。


 


難過?更談不上。


 


就是覺得……真沒意思。


 


這個世界,這個家,都挺沒意思的。


 


晚上見到顧南枝的時候,我比平時更沉默。


 


他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低氣壓,動作比往常更謹慎。


 


昏暗的燈光下,他側臉的線條依舊好看,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克制。


 


我伸手,指尖劃過他的喉結,感受著他瞬間的繃緊。


 


「顧南枝,」我聲音有點懶,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個世界特別操蛋,你會怎麼辦?」


 


他身體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忍著。」


 


「忍著?

」我嗤笑一聲,手指用力,按了按他的喉結,「然後呢?」


 


他喉結在我指尖下滾動,呼吸重了些,像是在壓抑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極輕地說了一句:


 


「……等著。」


 


等什麼?等時來運轉?


 


等老天開眼?


 


還是等……像抓住我這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下一個可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