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攀上了高枝。


 


她嫁給豪門的五年後,我終於通過高考走出了小山村。


 


我滿懷期待,想象著和姐姐重逢的樣子。


 


想象著姐姐當貴太太以後身上穿的漂亮裙子、吃著電視裡才有的精致點心。


 


可等我去看姐姐的時候,卻發現她憔悴不堪,身上也有可疑傷痕。


 


看著她面容枯槁的模樣,我的心口一窒。


 


姐姐的日子似乎並不像村裡人說的那麼好。


 


01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第一時間就給姐姐林悅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頭很嘈雜,姐姐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慌亂:“喂?小曉啊,怎麼了?”


 


我壓抑著激動的心情,衝著話筒喊:“姐!我考上你那個城市的大學了!

我過幾天就去找你!”


 


電話那頭卻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我臉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


 


終於,姐姐的聲音再次響起,卻疲憊又沙啞:“……真、真的啊?那太好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半分驚喜,隻有濃濃的化不開的疲憊。


 


我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追問,一個油滑的男人聲音就插了進來:“是小曉啊,恭喜恭喜!你姐這幾天感冒了,嗓子不舒服,等你好不容易放假,姐夫帶你好好玩玩!”


 


是我那個姐夫,張偉。


 


他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我捏著手機,心裡的喜悅被一盆冷水澆得幹幹淨淨。


 


翻開姐姐的朋友圈,最新的動態還停留在三個月前,是一張精致的下午茶照片,

配文是“歲月靜好”。


 


可這張圖,我去年就在某個美食博主的微博裡見過。


 


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和不安在我心底蔓延開來。


 


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提前三天買了火車票,背著我們村裡最好的山貨,憑著記憶裡的地址摸到了姐姐家門口。


 


那是一棟漂亮的三層小洋樓,帶一個種滿了月季的花園,和我五年前送姐姐出嫁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可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穿著圍裙,一臉橫肉,用挑剔的眼神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找誰?”


 


“我找林悅,我是她妹妹。”


 


她撇了撇嘴,沒讓我進門,反而轉身朝屋裡喊:“張偉,

你老婆的窮親戚找上門了!”


 


這話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


 


很快,張偉走了出來,臉上堆著虛假的笑:“哎呀,是小曉啊,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快進來快進來!”


 


他一邊把我往裡讓,一邊不動聲色地擋在我身前,隔開了我和客廳的距離。


 


我越過他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姐姐。


 


她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長袖高領睡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曾經飽滿水潤的臉頰如今幹癟蠟黃,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眼神空洞,看到我時,才猛地閃過一絲光,但那光轉瞬即逝,變成了更深的驚恐。


 


“小曉……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姐,我想你了。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想朝她走過去。


 


“站住!”剛才那個中年婦女,也就是我婆婆王翠花,厲聲喝止了我,“你姐感冒了,別過去傳染給你!”


 


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女人從樓上走下來,大概就是我那小姑子張莉。她捏著鼻子,滿臉嫌棄:“哥,什麼味兒啊這麼難聞?一股土腥味兒。”


 


她的目光落在我腳邊的蛇皮袋上,厭惡得毫不掩飾。


 


整個客廳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壓抑得我喘不過氣。


 


姐姐坐在那裡,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言不發。


 


我看著她縮在袖子裡的手,手腕處似乎有一圈淡淡的、發紫的淤痕。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02


 


晚飯桌上,張偉和王翠花一唱一和,看似熱情地給我夾菜,話裡話外卻都在打探我這次來的目的,以及什麼時候走。


 


我沒心思吃飯,隻想和姐姐單獨待一會兒。


 


“姐,我今晚跟你睡吧?我們好久沒說貼心話了。”我開口道。


 


“不行!”


 


三個字,是張偉、王翠花、張莉異口同聲說出來的。


 


張偉立刻打圓場:“胡鬧什麼,你姐夫我還在這兒呢。客房早就給你收拾好了,比你姐那屋寬敞。”


 


王翠花也陰陽怪氣地說:“就是,嫁出去的人了,哪有還跟妹妹睡的道理?不懂規矩。”


 


我沒理他們,隻是SS地盯著我姐,一字一句地問:“姐,

可以嗎?”


 


姐姐的嘴唇翕動著,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和恐懼。她看了一眼張偉,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小曉,聽你姐夫的吧。”


 


那一刻,我心底的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好啊。”


 


我看向張偉一家,目光從他們虛偽、輕蔑、警惕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張偉身上。


 


“那我就不打擾姐夫和姐姐休息了。”


 


我拎起我的背包,走向客房,在關上門的前一秒,我看到姐姐抬起頭,絕望地看著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我看懂了。


 


她在說:“快走。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


 


走?


 


我怎麼可能走。


 


我從山裡走了那麼遠的路,不是為了看我姐姐被人作踐成這樣然後自己逃走的。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姐姐,別怕。


 


我來帶你回家了。


 


03


 


客房的隔音很好,好到我聽不見一絲一毫外面的動靜。


 


這棟漂亮的房子,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我一夜沒睡,腦子裡反復回想著姐姐那雙絕望的眼睛和她無聲的口型——“快走”。


 


她不是不愛我,她是怕我被牽連。


 


第二天一大早,我故意起得很晚,錯過了和他們一家人吃早飯的時間。


 


我下樓時,王翠花和張莉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下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張偉已經上班去了。


 


姐姐正在廚房裡忙碌,身上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我走過去,看到她正在費力地揉面,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淤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姐,我來幫你。”我走上前,想去接她手裡的面團。


 


她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兔子,猛地把手縮了回去,下意識地藏在身後。


 


“不用……小曉,你去看電視吧,這裡油煙大。”她躲閃著我的目光。


 


客廳裡,王翠花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磨蹭什麼呢?還想不想讓我們吃午飯了?一個大學生,連點眼力見都沒有,杵在那兒礙手礙腳。


 


姐姐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我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我沒理會王翠花,而是直接抓住了姐姐的手腕,輕輕掀開了她的長袖。


 


不隻是手腕,她的小臂上、胳膊肘,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舊的已經變成了淡褐色,新的還泛著駭人的青紫色。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姐,”我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是怎麼回事?張偉打你了?”


 


姐姐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她慌亂地想把手抽回去,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哀求道:“小曉,你別問了,求求你,你快走吧,就當沒來過。”


 


“我走了,

你怎麼辦?”我SS地盯著她,“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人欺負我,你抄起石頭就衝上去的樣子?現在輪到你被欺負了,你怎麼就不知道還手了!”


 


“不一樣……不一樣的……”她喃喃自語,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流理臺上,“小曉,你鬥不過他們的,他們家在鎮上有頭有臉,你快走,不然你也會有危險。”


 


“我今天要是自己走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姐,你什麼都不用怕,我不是五年前那個隻能看著你出嫁的小女孩了。我會帶你走,我發誓。”


 


我的目光太過堅定,姐姐愣住了,隻是不停地流淚。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對著她胳膊上的傷痕,飛快地按下了快門。


 


“小曉,你幹什麼!”她驚恐地想來搶。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冷靜地說:“姐,我需要證據。”


 


就在這時,王翠花不耐煩地走了進來:“你們倆嘀嘀咕咕說什麼呢?林悅,還不快點做飯!”


 


她一眼就看到了姐姐臉上的淚痕和我通紅的眼眶,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怎麼?跟你妹妹告狀了?你這個喪門星,是不是覺得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說著,她竟然伸手就要去擰姐姐的胳膊。


 


我一把將姐姐拉到我身後,冷冷地迎上王翠花的目光:“我勸你別動手。”


 


王翠花沒想到我敢頂撞她,

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反了你了!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我家裡指手畫腳?信不信我讓你今天就滾出去!”


 


我笑了,笑得冰冷:“好啊,我走可以,讓我姐跟我一起走。”


 


“你做夢!”王翠花氣得臉上的橫肉都在發抖。


 


我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然後將屏幕對著她,慢悠悠地說:“剛剛你說的話,罵我姐的話,我都錄下來了。你再說一遍,大聲點,我怕錄不清楚。”


 


王翠花被我這番操作弄懵了,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姐姐,我不好惹。


 


我是個瘋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04


 


中午,

張偉回來了。


 


王翠花顯然已經跟他告過狀了,他一進門,臉就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脫下外套,摔在沙發上,然後徑直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小曉,我敬你是悅悅的妹妹,讓你住在這裡,你不要得寸進尺。”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微的威脅。


 


“姐夫,我隻是心疼我姐。她嫁給你五年,怎麼瘦成這樣了?身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我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


 


“夫妻之間難免磕磕碰碰,這是我們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他眯起了眼睛。


 


“外人?”我笑出了聲,“她是我親姐姐,隻要她身上有一道傷,這事我就管定了。”


 


飯桌上,

氣氛降到了冰點。


 


張莉摔下筷子,厭惡地看著我:“哥,趕緊把她趕走吧,看著就倒胃口。”


 


我沒理她,隻是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姐姐碗裡:“姐,多吃點,你太瘦了。”


 


姐姐捏著筷子,手抖得厲害,根本不敢動。


 


張偉冷哼一聲,說:“她不配吃。我們張家養了她五年,連個蛋都下不出來,就是個吃白飯的廢物。”


 


“啪”的一聲,我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張偉,你再說一遍?”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我說她是個廢物!”張偉也提高了音量,面目猙獰,“怎麼?你還想動手?


 


我慢慢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所有人都以為我要動手,王翠花甚至抄起了旁邊的掃帚。


 


我卻笑了。


 


我湊到張偉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姐夫,我來之前,特意找人打聽了一下。聽說你前年在城西那個項目,用的水泥標號好像不太對啊?還有,你每個月給你那個姓劉的女秘書轉的錢,比給我姐的生活費還多吧?你說,我要是把你這些事捅出去,你的生意,你這個家,會怎麼樣?”


 


張偉的臉色瞬間變了,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再到一絲恐懼。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我忍著痛,

笑得更燦爛了,“放開我,不然我立刻就讓全鎮的人都知道,張家的好女婿,在外面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我賭對了。


 


這些信息是我昨天半夜在網上胡亂搜的,加上一些道聽途說,拼湊起來詐他的。


 


看他的反應,我詐對了。


 


張偉的眼神變了又變,最終還是緩緩地松開了手。


 


他SS地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我揉了揉發紅的手腕,重新坐回座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對姐姐說:“姐,吃飯。”


 


這一次,沒人再敢多說一個字。


 


05


 


那天下午,我借口要出去買點東西,離開了張家。


 


但我沒有走遠。


 


我繞到房子後面,找到一個看上去面善正在擇菜的阿姨,

遞上一根煙和幾句好話。


 


“阿姨,我姐就是這家的媳婦,我好久沒見她了,她最近過得好嗎?”


 


那阿姨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好什麼呀……可憐哦。剛嫁過來的時候多水靈一個姑娘,現在……唉!我們偶爾能聽到裡頭吵架摔東西的聲音,她婆婆還總是在外面說她壞話,說她生不出孩子,不孝順……”


 


另一位路過的大叔也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張偉那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仗著家裡有點錢,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誰不知道啊?也就林悅那個傻姑娘,被他們一家人拿捏得SS的。”


 


我將這些話,用手機悄悄錄了下來。


 


證據,

一點一點地在我手中匯集。


 


回到張家,我沒有立刻攤牌。


 


晚上,我把我搜集到的所有東西——姐姐的傷痕照片、鄰居的錄音、張偉生意上的疑點、他給情人轉賬的截圖,我根據他泄露的一點信息黑進了他常去的論壇,找到了蛛絲馬跡,——全部整理好,擺在了姐姐面前。


 


“姐,你看,我們不是沒有勝算的。”我握住她冰冷的手,“隻要你點頭,我明天就帶你走。”


 


姐姐看著手機裡的那些東西,渾身都在發抖。


 


恐懼、屈辱、憤怒……種種情緒在她眼中交織。


 


五年了,她像一隻被溫水煮著的青蛙,幾乎已經忘記了反抗的滋味。


 


“可是……我走了,

我們能去哪兒?我沒錢,沒工作,我什麼都沒有……”她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你有我。”我堅定地看著她,“錢沒了可以再賺,工作沒了可以再找。但要是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姐,我不想再看到你這樣下去了。你跟我走,就算以後我們倆隻能喝粥,也比待在這個吃人的地方強。”


 


我從背包裡拿出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和一張存了我們父母留下的所有積蓄的銀行卡,拍在她面前。


 


“這是我的大學,這是我們的家底。姐,我們回家,好不好?”


 


姐姐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五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來。


 


許久,她才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火光。


 


“好,”她說,“小曉,我跟你走。”


 


06


 


第二天,我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我幫姐姐收拾好了她為數不多的幾件貼身衣物和她的身份證件。


 


我們計劃等張偉上班、王翠花出門打麻將的空隙就離開。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張偉今天沒有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