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懷弟弟時害喜，聞不得肉味。
她炒了一盤白玉菇，把肥肉混在裡面說是菇片。
我媽吃了吐了個昏天黑地，好幾天沒吃東西。
我打小對花生過敏，吃了全身起疹子。
她在我的考試前起了個大早做烙餅，裡面偷偷放了花生粉。
我在考場上差點窒息。
弟弟出生後，她不許弟弟喝奶，說小孩子要什麼都吃才能長得好。
弟弟小時候營養不良。
過後，奶奶得意洋洋地告訴街坊四鄰。
“哪有什麼這不吃那不吃的？就是你們不會做！看我家大人孩子，做了什麼都得吃！”
我爸是個孝子，立刻捧著她。
“媽，都說家有一老，
如有一寶，我們家真有福氣，才有您這個大廚當家！”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把心裡的計劃說出來。
“既然奶奶有一手好廚藝，不如去飯店當個大廚！受人尊敬，還有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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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說完，家裡安靜了一瞬。
我爸抬頭看了奶奶一眼，欲言又止，還是拒絕了。
“奶奶這麼大年紀了，還幹什麼活？就在家裡等著享福就行了！”
“是吧媽？你放心，就算你不賺錢兒子也養得起你！明天就讓秀蘭給你買幾身新衣服。”
奶奶聽完，臉上樂開了花，連忙拉起我爸的手。
“建斌，你是個有出息的。媽不怕累，隻要能幫上你媽就心滿意足了！
”
我媽佯裝責怪地嗔了我一眼。
“是啊媽，你就在家享享清福得了。飯店那個活雖說不累，但一個月就一萬多塊錢，犯不上去那油煙地！”
我爸一聽，聲音就有點卡殼。
他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和我媽加起來將將夠一萬。
“真有這麼多？”
奶奶一見勢頭不好，眼珠子轉了轉，嘴裡哎喲出聲。
“我這個腿老毛病又犯了，疼的我三天沒合眼啊。建斌啊，媽不是不幫你幹，就是人老了，力不從心。”
我爸臉色有點勉強，還是擠出一抹笑來。
“沒事啊媽……都怪小文胡說八道，你別放在心上。”
眼看奶奶要回房躺著看電視了，
我媽趕緊給我使眼色。
我連忙站起來道歉。
“對不起啊奶奶，我也是聽樓下王奶奶誇你廚藝好，想著給更多人見識見識。”
“你不知道，我們學校那個食堂大廚做的沒有你一半好，連校長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呢！不然就不給放肉！”
當然得恭敬，那是校長他媽。
奶奶聽了，來了幾分興趣。
“真有那麼好？”
我奶這個人就喜歡當官當頭的有錢人，和他們說句話都與有榮焉。
我媽趕緊接過話。
“哎喲，媽，現在好廚子可不好找！有手藝到哪都吃香！你不知道，樓下幾家飯店為了搶一個大廚，差點當街打起來！”
奶奶神色飄遠了，
嘴角掛上了笑容。
好像已經預見好幾個人爭搶她的畫面。
最好再有幾個有錢人請著她，去家裡做飯，到時她一定要把架勢拿足了！
當即一拍板。
“好，明天我就去試試！”
我們三個交換了神色，暗暗松了一口氣。
我和小弟輪番上前拍馬屁。
“奶奶，隻要老板舌頭沒失靈，保準不敢放你走！”
“對啊奶奶，你做的飯最好吃了。”
奶奶被捧得飄飄然，當晚，就大顯身手，整治了一桌大菜，還包了餃子。
我媽自從那件事之後，就不吃肉了，而滿桌子的菜，全都放了肉。
我試著夾起一個餃子，湊近嘴唇的時候頓了頓。
有的人天生不愛吃香菜，比如我。
吃不S，但滿心都膈應。
芹菜餡的餃子，奶奶特意把芹菜葉換成了香菜葉，隔著面皮我就聞到了。
想了想我們娘三的大計，還是塞進嘴裡。
香菜味衝的我差點吐出來，我嚼都沒敢嚼，幾乎囫囵咽了下去。
奶奶特意沒動筷子，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小文，味道怎麼樣？”
我閉了閉眼。
“好吃，奶奶。”
聞言，她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就說嘛，哪有這麼多這不吃那不吃，都是被你們慣的！”
嘴裡說的你們，眼神卻飄向我媽。
“秀蘭，
你怎麼不吃？這肉丸子我炸了好幾遍，味道可好了。”
我媽半天沒開口。
我爸立刻把筷子一摔，摸了摸嘴上的油。
“你當著孩子的面鬧什麼？都是你給他們帶的壞頭，一天到晚這不吃那不吃！”
“媽這麼大年紀，辛辛苦苦做這麼一大桌子，你有沒有良心？”
“不吃就是不餓，都滾！餓上三天我就不信他們不吃！”
我媽聞言，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了。
這麼多年，受奶奶迫害最多的就是她。
被那一碗肉鬧的，她月子幾乎全靠營養品吊著，頭發大把大把掉，留下了不少病根兒。
我在桌子下攥了攥她的手，通過這一點連接，源源不斷地傳來熱度。
我媽拿了張紙，擦了擦淚。
“媽，我就是感覺虧心，這麼多年，辛苦您幫我照顧一家人，這原本是我的活，可我還要去上班……”
她不上班，憑我爸那五千塊錢，怎麼養得起五口人？
更別說，我爸平日裡胡吃海塞，一大半都進了他的嘴裡。
說完，奶奶看戲的表情僵了僵。
她平日裡仗著我爸愚孝，沒少穿小鞋，上眼藥。
原本還想等我媽回嘴，她再裝一波可憐，不想我媽換了態度。
隻能敷衍地說了聲：“都是一家人，吃飯吧。”
我媽的筷子夾向唯一的沒有肉的涼拌菜，這是我爸的癖好。
不管那頓飯，桌上都得有一份涼拌菜下酒，
不吃一口他難受。
這一點奶奶從不忘，甚至記得他不喜歡小米辣，所以隻放醬油調味。
吃了一口，我媽突然起身衝向衛生間。
我嚇了一跳，趕緊跟了上去。
“媽，你咋了？”
我媽吐的苦膽都快出來了，氣的紅了眼。
“你奶奶用豬大油代替了香油。”
我從門縫看出去。
奶奶正幸災樂禍地看著衛生間的方向，嘴角高高翹起。
邊還不忘和我爸上眼藥。
“秀蘭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啊？這一桌子飯我也是花了心思的，她吃一口就去吐……”
說著就要委屈地掉眼淚。
我爸聞言直接掀了桌子。
“張秀蘭，你什麼意思？你對我媽有什麼不滿就離婚！”
“我們家容不下你這種不孝的白眼狼，我媽辛辛苦苦這麼多年，你連口菜都要和她計較？你這是故意打我的臉？”
小弟十分機靈，趕緊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哭嚎。
“不要，我要爸爸媽媽！不要離婚！”
他臉色緩了緩，卻沒注意我和我媽眼睛都亮了。
二天一早，奶奶特意換了身新衣服，準備去應聘。
轉頭看見我媽哭腫了的雙眼，冷哼一聲。
“秀蘭啊，不是媽說你，你也這麼大年紀了別總使小性子。”
“你也別怪建斌說話急，他是男人，本來就粗心大意。
何況他上班累了一天，哪還有耐心去哄你？”
我媽點了點頭，送她去餐館應聘。
別說，奶奶圍著灶臺轉了這麼多年，還真有兩把刷子。
幾個菜色都做的像模像樣，在這種小飯店夠用了。
回來後，她頗似揚眉吐氣了一般。
“秀蘭啊，之前媽沒好意思說你。不過現在，媽也賺這麼多錢了，有些規矩還是要立起來！”
我媽靜靜地等著她的後話。
“我以後都要去給那些大老板做飯了，家裡這邊，我就不方便再做了。”
“以後你記得早點起來，給大家做早飯。對了，建斌早上要吃雞蛋糕，放兩滴香油，一滴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晚飯記得給小武做碗清湯面，
放一大勺糖一大勺鹽。他整天瘦的被風都能吹倒了似的，就得吃了鹽多喝水才能長肉。”
我小弟從襁褓裡就瘦弱，因為她不許我媽喂奶，隻準吃她做的“營養湯”。
別人能跑能跳的時候，他還不能走。
去醫院查了一下，基本啥都缺。
聽了一通，我媽氣的握緊了手指，但也沒反駁。
晚飯時，我媽掌勺，桌子上終於有我們娘仨能吃的東西了。
而我爸立馬就不幹了。
他把沒放肉的清炒山藥往地上一摔，指著我媽破口大罵。
“你存心找事是不是？知道我無肉不歡，特意拿上來盤草來糊弄我？”
“你是不是找打？”
桌子上四個菜，
全都沾葷，就這盤山藥是我媽給自己留的，他都容不下。
我媽也把筷子一放。
“你不吃別人還不吃了？這麼多菜你要吃肉吃別的盤子唄！我看是你找事！”
飯桌上乒鈴乓啷地響。
奶奶清了清嗓子，端著架子開口。
“秀蘭啊，我們家現在條件可不比從前了。你要是放著安心日子不過，媽也幫不了你。”
我爸立刻挺直了腰板。
“對，我媽現在一個月賺的有你兩個多，要不是看你生了兩個孩子，我能忍你這個黃臉婆？”
“你不願意伺候我，有的是人願意。不行就離婚！”
說完，他視線掃過我，在小弟的身上頓了頓。
這是他的男娃，
他還是有點猶豫。
奶奶立刻把他拉到一邊。
“建斌啊，你找個年輕的，孩子要多少不能生？小文一個丫頭片子，小武看著病怏怏的，恐怕養都養不大！”
我媽裝作聽不見，實則咬緊了牙才忍住上去扇她。
我爸一聽，頓時清醒。
“對對，你說的對媽。他倆都不能要，還是你有遠見媽，怪不得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奶奶神色驕傲地揚了揚頭。
我爸轉過來就朝我媽開口。
“離婚！”
我媽按我們事先說好的那樣，一把甩開小弟的手。
“行，離婚可以，這房子是我爸媽給我買的，你今天就滾出去！”
“還有你們家這兩個小討債鬼，
都跟你！”
我爸立刻變了臉色，連房子都顧不上了，隻有對撫養我們倆的恐懼。
“什麼我家的？他們不是你生的嗎？你也有一半責任！”
“行，那小文跟我。小武是你媽非逼著要個二胎，說家裡得有男孩，他得歸你管。”
奶奶頓時坐不住了。
男孩可不比女孩，按她的打算，女孩到了年紀嫁出去就得了，還能收一筆彩禮錢，男孩可不一樣。
等幫他買房買車，掏空家產。
“秀蘭，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當初勸你，也是為了你好，老了能有個依靠，你怎麼能怪到我頭上。”
小弟聽著他們像踢皮球一樣把他推來推去，沒忍住拉著小臉低下頭。
我趕緊上前摟住他，
拍了拍他的背。
最後我爸讓步，為了甩掉我們兩個親生骨肉，房子沒多做糾纏。
為了徹底甩掉我們，他甚至沒要積蓄，逼著我們三個籤下斷親書。
“哼，我媽可是能賺大錢的，你現在惹惱了我，以後可不要回來求我！”
“還有那個小瘟神，整天病怏怏的，籤了這個斷絕關系的協議，以後要是他有什麼毛病，我可一分錢都不會出！”
我媽連推帶打把他趕了出去。
把門關上，家裡上上下來撒了一遍消毒水，去去晦氣。
奶奶在飯店做的風生水起，聽說幫飯店拉了不少回頭客。
上學時，我看到她拎著個小包去上班，穿上了一身大花長裙，臉上還化了妝。
看見我時，她趕緊像躲髒東西一樣往旁邊避了避，
生怕我黏上她。
臨走時還吐了口唾沫，“晦氣！”
沒幾天，就聽說飯店要辭退她。
我媽下班回來特意去打聽了一遍，樂的不可開支。
“你說那老妖婆怎麼想的？人家客人交代不要啥她就專挑放啥，每道菜都放人家的忌口！”
我不做飯，大概理解不到廚子的心情。
大概是想把人家不吃的東西放進去，看著人家不知情地吃下去，能滿足自己的成就感？
下次就能和別人說，看，我多厲害，他不吃這個東西，但經我的手做出來的他就吃！
我媽心疼的捏了捏小弟細瘦的胳膊。
“人家小孩子腸胃不好，吃不了生冷的海鮮，她把螃蟹肉挑出來摻進肉丸裡，害得人家上吐下瀉。
”
“你說她圖什麼？”
說著說著，就想起了小弟小時候，不禁淚從中來。
小弟當初喂奶的事，我媽也反抗過。
她月子裡拖著不方便的身體偷偷把小弟抱出去，躲到地鐵站的母嬰室裡，想喂他一口。
結果回家就被奶奶指揮著我爸把孩子搶走。
“慈母多敗兒！我看了電視上打廣告，養孩子就是要早早吃飯才能聰明，你這麼做是害他！”
“你狠不下心來，以後小武就給我照顧吧，我也是為了你們好！”
孩子給她照顧了不到一個月，全身都餓的水腫起來，她卻說是她照顧的好，胖了……
第二天上學，我抬眼一看，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門口。
我奶擺了個小攤，在校門口賣小吃。
看見我時，破天荒地露出個笑來。
我頓時感覺從頭涼到腳。
攤子上擺了不少好看的小點心，還有炸各種串串。
不少小孩已經圍了上去。
“奶奶，我要炸脆骨和炸土豆片，要多辣！”
奶奶動作熟練地下鍋，撒調料時，卻故意從辣椒瓶上掠過。
“小孩子家家，吃什麼辣啊？我這個串味道不一樣，你嘗嘗就知道了！”
說完就這麼遞給他。
小男孩欲言又止，還是拿著東西走了。
自此再也沒來。
她的小攤隻幹了不到一個周，大家新鮮感過了，發現她聽不懂人話就不再去。
周五晚，她在一邊急急拉住我。
“小文啊，這都是你同學，你快去幫奶奶宣傳宣傳啊！這小攤我花了好幾千置辦的呢，可不能砸了！”
“你知道奶奶的手藝的，誰吃了不說好？他們嘗過指定還回來，我現在就缺這一個機會！”
我一把拽開了她的手。
“媽媽要來接我了，我要走了。”
她臉色轉瞬陰沉，大聲的尖叫。
“你個小沒良心的，我是你親奶奶啊，我辛辛苦苦擺攤賺點錢，你居然嫌我丟人？”
周圍家長都望過來，有人認出了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這不是你們班的小姑娘嗎？聽說她爸媽離了婚，孩子果然不是個好貨，以後離她遠點！”
“小姑娘，你這個年紀有虛榮心也可以理解，但是你奶奶這麼大年紀，你也得體諒她啊！”
“做人要有良心！”
說完，有同情心強的人就走到攤位前，要了點東西，照顧奶奶的生意。
奶奶頓時眼淚一收，可憐兮兮地下鍋。
我不發一言靜靜等著。
奶奶抽出空狠狠瞪了我一眼，又不屑地笑了笑。
等他們東西都拿到手之後，我才慢慢開口。
“奶奶，大家不買你的東西是因為你總是不安顧客的要求做，我根同學說了也沒用，畢竟你也不會改。”
“媽媽教育我，做生意的，顧客就是上帝，我是不想你錯的太多，才不敢把大家帶來的。”
我在家裡長期吃不到合口味的飯菜，本來就瘦的像竹竿，聽了我的話，大家不禁又轉頭打量她。
正巧，吃到第一口串的小孩“呸”地吐了出來。
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把臉漲的通紅。
家長急壞了，直問他怎麼了。
孩子邊咳邊指了指炸魷魚須，“辣！”
孩子媽頓時就腦了。
“大嬸兒，我看你可憐照顧你生意，我都說了三遍不要放辣，你怎麼回事？”
奶奶一臉理直氣壯，斜了臉紅紅的小姑娘一眼。
“你們不懂，這個魷魚就是要辣的才好吃啊。小孩子吃點辣出出汗沒什麼不好，哪有什麼吃不得的，多吃點就能吃了！”
孩子媽被她罵蠻不講理的話氣的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旁邊一個老太太遞了瓶水給小姑娘，指著奶奶雙眉一皺。
“你做生意的，人家怎麼說你就怎麼來就行了，你管人家要怎麼吃呢？人家花了錢的！”
“賣個破魷魚還扯什麼懂不懂的，你當自己是大廚呢？”
最後一句可謂戳到了奶奶的痛腳。
她原本就覺得自己來這擺小攤降了她的檔次，按她的手藝，就該在星級酒店呢！
她頓時火冒三丈，拎著鏟子就朝老太太打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