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宇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話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精彩紛呈。
顧偉看著顧宇的反應,眼神裡的那點困惑加深了。
他不是傻子,隻是以前習慣了偏袒,或者說,習慣了當甩手掌櫃。
此刻,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細節,似乎開始隱隱浮現。
就在這時,我打開了手機 APP,輸入了卡號,點擊查詢。
我們三個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了過去。
屏幕亮著,清晰地顯示出這張卡的最近一筆消費記錄:【昨日 18:30,XX 路公交,消費 2 元,卡內餘額:8.5 元。】
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客廳裡,
這行小字格外清晰。
「喲,這就查到了?」我像是覺得很有趣,笑了笑,抬手看著屏幕,「這餘額有點少啊,才八塊五。我還以為是五百呢。這卡還挺智能的,謝謝小宇,禮物真的很實用。」
我的目光從手機屏幕抬起,輕飄飄地落在顧宇臉上。
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幹幹淨淨,眼神躲閃,不敢看我,更不敢看顧偉。
顧偉盯著我手機上那個刺眼的數字,8.5 元,在承諾的 500 元面前,顯得無比諷刺和可笑。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和某種一觸即發的緊張。
「我……」顧宇試圖說點什麼挽回。
「夠了。」顧偉突然出聲打斷他,語氣帶著疲憊。
他沒再看顧宇,
也沒看我手機上的數字,而是把目光轉向小雅,那個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女孩,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向書房,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
像是一個休止符,暫時中止了這場荒誕的戲碼。
顧宇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最終,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拉著小雅衝出了家門。
客廳裡隻剩下我,和滿桌的狼藉。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8.5 元」的餘額刺眼地提醒著我,這家人有多可笑。
我低頭,用指尖輕輕劃過屏幕,將那張查詢結果截圖保存。
證據這種東西,永遠不嫌多。
我也笑了笑,很輕。
書房的門關著,一整晚都沒再打開。
臥室的門也關著,我能清晰地聽到顧偉在裡面打電話,大概是打給遠在老家的公婆,聲音壓抑著,卻難掩其中的怒火和質問。
我把客廳的殘羹冷炙收拾幹淨,碗筷放進洗碗機,把顧宇他們帶來的所謂「特產」——幾包廉價的幹貨,連同那張公交卡,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他們才是一家人,不是嗎?
回到臥室躺下,身上那件因為擠地鐵而有些變形的襯衫硌著皮膚,有些不舒服,但我沒換。
一夜無話。
或者說,是一夜充斥著無聲的暗湧。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書房門打開的動靜驚醒的。
顧偉眼睛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沒睡好,他看也沒看我,徑直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像是在壓抑怒火。
我從臥室出來,
身上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挽著,眼神裡是清醒的、看戲般的平靜。
我掃了一眼客廳,目光在空空如也的茶幾和門口的垃圾桶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
顧偉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聲音幹巴巴的:「老婆,起來了……」
我沒應聲,也沒看他,徑直走向玄關換鞋。
「思思?你不吃早飯了?」顧偉的聲音帶上一絲慌。
「約了朋友。」我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我拉開門,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極其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上。
「顧偉,」我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清晰,「我的車鑰匙呢?今天……我必須用車。」
門在我身後關上。
顧偉端著那杯水,
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隻剩下一種茫然的難看。
我平靜地出門,去樓下的早餐店,給自己點了一份豐盛的早餐。
吃完後,我走進旁邊的律師事務所,咨詢了關於婚內財產分割的問題。
這一天,氣氛降到了冰點。
顧偉沒有再給我打電話,也沒有發微信。
他大概以為我在鬧脾氣,等著我像以前一樣,自己消化完情緒,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
我樂得清闲,逛街,看電影,做 SPA,隻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花的每一分錢,都來自我自己的工資卡。
顧偉晚上回來得很晚,直接回了書房。
他依舊沉默,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想辦法聯系顧宇,那個已經把他拉黑的親弟弟。
他和顧宇幾乎零交流。
這種詭異的平靜,
終於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爸突然打來電話,說我媽急性闌尾炎,要立刻做手術。
我心急如焚,立刻打車往醫院趕。
手術很順利,我爸在病房外守著,一臉疲憊。
「你怎麼一個人來的?顧偉呢?」我爸問。
我笑了笑:「他忙。」
我爸搖搖頭,沒再多說,隻是叮囑我照顧好自己。
在醫院陪護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爸讓我先回家休息一下,順便把家裡的煲湯鍋拿過來,給媽媽燉點湯。
「開你的車去吧,方便些。」我爸把車鑰匙遞給我。
我看著那串熟悉的鑰匙,沉默了。
「怎麼了?車不在?」我爸何其敏銳。
「……借給小宇了。」
「胡鬧!」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車是給你代步的,怎麼能隨便借人!還是顧宇那種不靠譜的!趕緊讓他還回來!」
我隻是笑,沒接話。
打車回家,開門,卻發現顧偉竟然在家,坐在客廳沙發上,像是專門在等我。
他臉色是一種奇怪的蒼白,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
或者說,是看著我身後空無一人的走廊,那眼神裡翻滾著太多東西……震驚、難以置信、濃烈的愧疚。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在家?」
顧偉像是被我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神,視線從門口移開,落在我身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第一次那麼仔細地、認真地,上下打量我。
從我略顯蒼白的臉,到身上那件因為在醫院守夜而有些皺巴巴的衣服,最後,定格在我空空如也的手上。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媽怎麼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急性闌尾炎,手術做完了。」
「一個人去的醫院?」
「嗯,你電話打不通。」
顧偉沉默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手背青筋凸起。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他才極其艱難地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那輛車……顧宇他說帶你妹去醫院看咱媽……」
他的話沒有問完,但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聯系上顧宇了。
他或許是去顧宇租的房子堵人了,或許是去顧宇的公司找人了,
或者隻是單純地、第一次撕破了臉皮,看清了他弟弟的真面目。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這個沉默的動作,卻更加刺激到他。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有些站不穩。
他的眼睛SS盯著我,眼眶迅速泛紅。
「思思……」他喊我的名字,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
我抬起頭,迎上他痛楚而混亂的目光,平靜地反問:「我說了。顧偉,我說過很多次。」
「我說車是我爸買的,我說我需要用車,我說你弟弟不靠譜。」
「你說我斤斤計較,
你說我不懂事,你說我不大度。」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指責,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顧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跄著後退一步,重重跌坐回沙發裡,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他指縫裡漏出來。
他佝偻在沙發上,像是被無形的重擔壓垮了脊梁,那些長久以來的偏袒、和稀泥,以及剛剛被徹底證實的殘酷真相,化作滾燙的羞恥和懊悔,幾乎要將他淹沒。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水杯溫熱,因為他異常的動靜,水面微微晃動。
我沒有上前安慰,也沒有離開,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那張虛偽的公交卡提醒著我,這一切的起點。
過了不知多久,顧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隻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
他緩緩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布滿淚痕,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一種小心翼翼的惶恐。
「思思……」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對不起你……」
我動了動嘴唇,還沒說話,手機突然響了,是交警隊的電話。
我按了免提。
「請問是車牌號為滬 AXXXXX 的白色 Mini 車主陳思女士嗎?您的車輛於昨晚在 XX 路段發生追尾事故,一名女性重傷,駕駛員顧宇肇事逃逸,現在需要您來交警隊處理一下。」
冰冷的、公式化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客廳裡。
顧偉驚恐的吼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最後的意識,
是感覺自己手裡的水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水濺了一地。
然後,世界徹底陷入一片漆黑的靜默。
再醒來時,鼻尖縈繞著濃重的消毒水味。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隻感覺到手背上貼著膠布,冰涼的液體正通過針頭緩慢流入血管。
耳邊是壓低的、急促的爭吵聲。
「……錢呢?!我們倆的聯名賬戶裡那二十萬呢?!那是我準備用來做投資的!還有下個月的房貸!錢去哪了?!」
是顧偉的聲音,壓抑著極大的憤怒和恐慌。
「我……我怎麼知道!可能是銀行搞錯了是吧……或者……或者你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