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在殯儀館,剛下靈車。


 


這麼說可能有點驚悚,但這是我的日常。


 


我叫林深,二十八歲,職業是殯儀館生命禮儀規劃師。說白了,就是給即將去世的人設計葬禮。


 


聽起來很晦氣,對吧?


 


但我卻是行業內的金字招牌,客戶預約排到了半年後。


 


原因無他,我總能「恰好」在客戶最需要的時候,提供最「及時」的服務。


 


因為我能看見他們什麼時候S。


 


1


 


別誤會,我不是S神,也沒有陰陽眼。


 


三年前一場莫名其妙的高燒之後,我的世界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斥著進度條的 UI 界面。


 


每個人的頭頂都懸浮著一條紅色的能量條,長短不一,像遊戲裡的血條。


 


但它不顯示血量,顯示的是——這個人還剩多少陽壽。


 


是的,人生進度條。唯獨看不見我自己的。


 


此刻,早高峰的地鐵車廂。在我眼裡,這就是一幅移動的《末日審判圖》。


 


左邊那個緊貼著門、西裝革履還在啃包子的中年大哥,頭頂的紅條隻剩下薄薄一層。


 


我粗略估算,不到兩年。他大概還在為下個月的房貸和孩子的補習班費用發愁。


 


右邊座位上,一位孕婦溫柔地撫摸著隆起的腹部。


 


而她肚皮上方,代表那個未出世小生命的進度條,足足有八十多年。


 


這就是我每天都要面對的世界。喧囂,擁擠,且殘酷。


 


進度條隻有我能看見,無法拍照,無法記錄。


 


它會隨著人的健康狀況微微波動。


 


一個感冒發燒,紅條可能會短暫地暗淡、縮短一點點,病好了又會恢復。


 


但如果是遭遇突如其來的意外。


 


比如車禍、高空墜物,那麼進度條會在事發前幾秒。


 


甚至零點幾秒內,瞬間清空


 


——我曾親眼見過一個闖紅燈的行人,在輪胎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前,他頭頂那原本還有幾十年的長條,歸零。然後,悲劇發生。


 


那一次,我蹲在路邊吐了很久。


 


正是因為這種「天賦」,我選擇了現在這份職業。


 


給那些進度條即將見底的人,提前規劃身後事,讓他們體面、安詳地走完最後一程。


 


這既能發揮我的「優勢」,也讓我覺得,自己這詭異的能力,多少有了點正面的意義。


 


我能看見所有生命的終點,清晰、精準,無從更改。


 


除了我自己的。


 


我永遠不知道,屬於自己的那條紅條還剩下多少。


 


好了,

不感慨了。列車到站,我得去上班了。


 


今天的工作,是為一位進度條顯示隻剩一周的肝癌晚期老人敲定方案細節。


 


他的家人希望一切從簡,但莊重。


 


我熟練地提供著建議,挑選壽衣花色,確定告別廳的鮮花擺放。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麻木。


 


畢竟,類似的場景,過去三年我經歷了太多次。


 


下午三點,處理好所有文件,我提前下班。


 


因為今晚是個重要的日子。


 


戀愛一年,我第一次要去見我的女朋友蘇晚的家人。


 


心裡有點莫名的緊張,不知道她父母的進度條會是什麼樣子?


 


2


 


Update:見完家長回來了,心情復雜。


 


我特意挑了瓶上好的茅臺,又備了些營養品。


 


一路上在心裡默念蘇晚給我準備的「家庭檔案」:


 


她爸爸是退休的中學歷史老師,

愛下棋,好喝茶;


 


媽媽是市醫院的前護士長,性格爽利,廚藝一絕。


 


站在蘇晚家門前,我換上「準女婿林深」的忐忑與期待。


 


門鈴按響的瞬間,我甚至刻意收斂,避免第一時間就去捕捉那抹紅色。


 


開門的是蘇晚,她朝我眨眨眼,悄聲說:「別緊張,我爸媽吃人可不吐骨頭……」


 


話沒說完,就被屋裡一個爽朗的女聲打斷:「晚晚,瞎嘀咕什麼呢?快讓小林進來!」


 


踏進房門,溫馨的家庭氣息撲面而來。


 


蘇晚的父親,蘇明哲老師,戴著副老花鏡,笑呵呵地迎上來,接過我手中的禮物。


 


阿姨,也就是前護士長王亞茹,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眉眼彎彎:「小林來啦!先坐會兒,最後一個湯,馬上就好!」


 


而我,

目光不受控制地越過了蘇老師那顯示著【約 30 年】的進度條,釘在了王阿姨的頭頂。


 


那條紅,極短。


 


依據我看過無數進度條的經驗,那長度,最多隻有三個月。


 


三個月……怎麼會?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生命進入倒計時的人,和我每天在地鐵上看到的那些進度條瀕危者截然不同。


 


「林深?」蘇晚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眼裡帶著詢問。


 


我回過神,強迫自己擠出笑容,換上拖鞋:「叔叔好,阿姨辛苦了。」


 


餐桌上的氣氛其實很好。


 


蘇老師健談,從歷史典故聊到時事政治;


 


王阿姨不停地給我夾菜,紅燒肉、清蒸魚、油焖大蝦……堆滿了我的碗。她笑著說:「晚晚說你在殯儀館工作?

挺好的,能幫人把最後一程走得體面,是積德的事。」


 


我嘴裡塞著美味的食物,卻味同嚼蠟。


 


我該怎麼辦?


 


直接告訴他們:「阿姨,我看您進度條快沒了,趕緊去醫院徹查?」


 


那我大概率會被當成精神病扔出去,順便和蘇晚的關系也宣告終結。


 


暗示蘇晚?可該怎麼解釋我這「未卜先知」的擔憂?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坐在我身邊的蘇晚,笑語嫣然,在父母面前帶著點小女孩的嬌憨。


 


而她頭頂的進度條,足足有七十年。


 


這是我迄今為止,在普通人身上見過的最長的進度條之一。


 


這本該讓我欣慰,但一股更深的不安漫上心頭。


 


我看不見自己的進度條。


 


如果……如果我自己的那條,

短得可憐呢?


 


蘇晚的七十年,於我而言,會不會成為一種殘忍的漫長?


 


我是否能陪她走到那麼遠的未來?


 


「小林,嘗嘗這個湯,我燉了一下午。」王阿姨熱情地舀了一碗湯遞給我。


 


伸手的瞬間,我敏銳地捕捉到她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新鮮的醫用膠帶殘留的痕跡。


 


她去過醫院?近期剛輸過液或者抽過血?


 


我雙手接過湯碗:「謝謝阿姨,您太客氣了。」我裝作完全沒有看見那道痕跡。


 


晚飯在看似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我主動幫忙收拾碗筷,看著王阿姨忙碌的背影,一個決定在我心中成形。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回到客廳,我陪著蘇老師喝茶下棋,狀似無意地提起:「叔叔,我聽晚晚說阿姨以前是護士長?真是太厲害了。

唉,說起來,我母親生前就是不太注意身體,總覺得小病小痛沒事,結果……」


 


我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感傷與遺憾,「要是當初她能定期體檢,早點發現……所以我現在特別在意身邊人的健康,定期體檢真的太重要了。」


 


我看向蘇晚,語氣自然:「晚晚,要不這兩天,我託朋友聯系個好的體檢中心,你陪叔叔阿姨一起去做個全面檢查吧?就當是我的一份心意。阿姨以前在醫院工作辛苦,現在退休了,更該好好關愛身體。」


 


蘇老師笑著點頭:「小林有心了。」王阿姨也笑道:「好好好,聽你們的,是該去查查了。」


 


蘇晚眼神溫柔,她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好,我明天就預約。」


 


計劃通。


 


我心裡卻沒有絲毫輕松,那個隻有三個月長度的紅色進度條。


 


隻有我能看見的,S亡的陰影。


 


3


 


Update:我和我最好的兄弟,可能要完了。


 


安排蘇晚父母去體檢後,我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但另一塊巨石,緊接著壓上了心頭。


 


我的發小兼同事,陳默。


 


我們在同一家殯儀館工作,他是遺體整容師,一雙巧手能讓逝者安詳如生。


 


用他的話說:「你是送行的,我是修門的,咱倆搭檔,保準客戶踏踏實實走好黃泉路。」


 


就是這個整天樂呵呵,堅信自己能在殯葬業幹到退休拿養老金的話痨,三天前,興衝衝地拍著我肩膀,把一張大紅請柬塞我懷裡:


 


「深哥!哥們兒要結婚了!就下個月!牛逼不?!」


 


我緩緩抬起視線,看向他頭頂。


 


那根我再熟悉不過的紅色進度條,

它萎縮了。


 


短得觸目驚心。


 


三個月。和蘇晚母親的時間刻度大差不差。


 


「你他媽發什麼呆啊!高興傻了?」陳默用力摟住我脖子,「伴郎必須是你!敢說個不字我現在就給你提前演練一下遺體 SPA!」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哪怕是一句恭喜。


 


他剛訂婚,正滿腔熱忱地籌備婚禮,人生最幸福的篇章才剛剛翻開扉頁。


 


我必須做點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我成了陳默眼裡最不可理喻的「災星」。


 


他興致勃勃地給我看婚禮場地照片,我說:「這地方看著不太安全,吊燈會不會掉下來?要不別辦婚禮了,旅行結婚多好。」


 


他拉著我選婚禮用的西裝,我說:「買這麼貴的幹嘛?穿一次就壓箱底了,還不如拿這錢去買份高額意外險,受益人寫你未婚妻。


 


他眉飛色舞地規劃蜜月路線,我說:「馬爾代夫有什麼好?不如先去市醫院做個全身體檢,全面的那種,查查心肝脾肺腎,就當婚前健康公證了。」


 


一次,兩次,陳默還當我是開玩笑。次數多了,他的笑容掛不住了。


 


「林深,你最近怎麼回事?」他皺著眉看我,「我怎麼感覺你……巴不得我出點什麼事?」


 


最後一次衝突,是他拿著戒指盒在我面前炫耀,我看著他頭頂的進度條,一股邪火混著絕望衝上頭頂。


 


我抓住他的胳膊,「陳默!你聽我一次!先去體檢!立刻!馬上!算我求你!」


 


陳默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眼神裡充滿了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林深。」他連名帶姓地叫我,「我一直把你當最好的兄弟。

我結婚,你就這麼不爽?是嫉妒我比你早步入婚姻殿堂,還是覺得我這種樂天派,不配擁有幸福?」


 


「不是!你他媽想哪兒去了!」我急得口不擇言,「我是為你好!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他打斷我,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是嗎?」


 


我幾乎以為他看穿了我的秘密。


 


但他隨即嗤笑一聲,「是,我爸媽去得早,我他媽就是個孤兒!我比誰都清楚人生無常!但那又怎麼樣?」


 


他指著窗外,「就因為可能活不長,所以喜歡的姑娘不能娶?憧憬的生活不能過?放他媽的屁!」


 


「林深,我告訴你,」他一字一頓,「就算醫生現在告訴我,我隻剩三天可活,老子也要用這三天,光明正大地把她娶回家!」


 


他說完,

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就走。那背影,決絕而孤獨。


 


他錯怪了我。


 


我一直以為,能看見進度條是一種先知,是優勢。


 


我憑借它規避風險,規劃「終點」,甚至以此謀生。


 


我下意識地將進度條的長度,等同於人生的價值與可能性。


 


可陳默的話,劈開了我這自以為是的邏輯。


 


進度條,到底該不該成為人生的枷鎖?


 


如果知道終點臨近,是應該像我這樣,惶恐地試圖扭轉?


 


還是應該像他那樣,燃燒所有,去擁抱最後的光亮?


 


哪一個,才是對生命的尊重?


 


4


 


Update:體檢報告出來了,全中。但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瘋狂。


 


蘇晚約我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面。她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

午後的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光。


 


我走過去坐下,不敢看她的眼睛。


 


「結果……怎麼樣?」我試探性地問道。


 


蘇晚將一份厚厚的體檢報告推到我面前。


 


胰腺癌。晚期。伴有多發轉移。


 


醫生估算的生存期:3-6 個月。


 


我又一次「看見」了S亡,卻依舊無能為力。


 


我看向蘇晚,她輕輕攪動著面前的咖啡,顯得異常平靜。


 


「晚晚,你……」我不知該如何安慰。


 


「林深,」她聲音很輕,「我早就知道了。」


 


我突然緊張起來。


 


「媽媽雖然退休了,但身體的異常,她比誰都敏感。」蘇晚難掩心中的苦澀,「幾個月前,她就察覺不對,

偷偷做了檢查。她……不想讓我們擔心,尤其是爸爸,所以一直瞞著。直到你上次來家裡,提議體檢。」


 


原來她說的是王阿姨的病情。


 


「所以,你不用自責。」蘇晚眼神復雜,「反而要謝謝你,給了我們一個契機,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蘇晚又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張微微泛黃的舊照片,輕輕放在體檢報告旁邊。


 


照片上,是大約七八歲時的蘇晚,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在一個公園的草坪上笑得燦爛。


 


我的目光,習慣性地先落在了小時候的蘇晚頭頂。


 


小蘇晚的頭頂上方,進度條長度是……五十年。


 


我詫異地看向如今的蘇晚,看向她頭頂那根七十年的進度條。


 


這不可能!


 


進度條的長度……變了?


 


如果它能變,那它顯示的到底是什麼?!


 


蘇晚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關切地問:「林深,你沒事吧?臉色這麼難看。」


 


我勉強搖了搖頭,視線慌亂地看向窗外。街角一個流浪漢,衣衫褴褸地蜷縮在那裡。


 


他頭頂那條紅色的能量條,在靠近末端大概十分之一的位置,竟然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向上的分支!


 


若隱若現,指向一個略微延長的可能性。


 


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發現不了!


 


分叉……進度條會分叉?!


 


「……媽不想讓我們擔心……」蘇晚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媽說,

有些事……是強求不來,但也未必沒有轉機。」她有些困惑地看著我,「林深,你到底怎麼了?」


 


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進度條可以被改變!它上面還有預示不同可能性的「分叉」!


 


我以為的真相,未必就是全部,可能是一個騙局。


 


5


 


Update:我可能一直都理解錯了。進度條,或許是一份動態的評估報告?


 


我請了幾天假。


 


將自己投入到一場瘋狂的調查中。


 


驗證我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想:進度條,並非固定不變。


 


而醫院,成了我最理想的觀測點。


 


我混在門診大廳熙攘的人群裡,不再專注於長度。


 


而是開始觀察形態、亮度、穩定性,以及最重要的變化。


 


起初幾天,

一無所獲。


 


大部分人的進度條都相對穩定,隻在細微處有些許波動。


 


終於在一周後,兒童血液科的留觀區。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蒼白瘦弱,戴著卡通口罩,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繪本。


 


而她頭頂的進度條,劇烈地、高頻地閃爍著!


 


它的數值在極短的區間內瘋狂跳躍:有時猛地收縮到僅剩 1%,有時又奇跡般地向上回彈到 90%。


 


這女孩身上,正在發生什麼?


 


很快,我看到了她的父母,面容憔悴。


 


一位主任模樣的醫生拿著新的檢查結果走過來,低聲和她的父母交談。


 


就在醫生說出「這次指標有好轉,新方案似乎起效了」的瞬間。


 


那個進度條雖然仍在閃爍,但底部阈值明顯抬升,穩定在了 10% 左右。


 


而當女孩因為化療藥物反應,小臉痛苦地皺成一團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