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進度條，顯示的從來不是固定的「剩餘壽命天數」！
它顯示的是：
「基於當前身體狀況、醫療幹預、個人意志乃至環境因素等所有變量綜合計算下，繼續存活的可能性概率！」
它是一個動態的、實時的生存概率評估模型！
我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開始在醫院裡狂奔，用我這雙「升級」後的眼睛，重新審視一切。
ICU 外，一個放棄治療被接回家的老人，他的進度條緩慢且不可逆轉地持續縮短、黯淡。
腫瘤科病房，一個積極配合治療的中年男人，進度條雖然不長，卻異常凝實、穩定！
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治療，每一份情緒，都在細微地影響著這條代表「可能性」的紅色能量條！
那麼……陳默呢？
陳默的進度條，是基於什麼「當前軌跡」計算出來的？
他忙著籌備婚禮，拒絕體檢，忽視我所有的警告……
他正走在一條「對自身健康風險毫無察覺且未採取任何幹預措施」的軌跡上！
「陳默……」我喃喃自語。
我所見的，不是宿命，而是高概率的未來！可如何改變概率，鑰匙並不在我手中。
6
Update：我去了陳默的婚禮。我救了他，也差點S了我自己。
婚禮那天，我最終還是去了。帶著一份厚厚的紅包，和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
酒店宴會廳，張燈結彩，喜慶喧鬧。
陳默穿著筆挺的西裝，
笑容燦爛，挨桌敬酒。
他看見我時，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客套的疏離，朝我舉了舉杯。
我心如刀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他頭頂。
他的進度條依舊很短，但……它在變化！
當他與未婚妻——不，現在是妻子——深情對視時。
當他在臺上聽著嶽父嶽母哽咽著囑託時。
當他被起哄著講述戀愛經歷，臉上泛起幸福的紅光時……
我清晰地看到，那根短促的紅色能量條。
正在極其緩慢地、但卻真實地向上增長！
幅度不大，可能隻有幾天，甚至幾小時，但那趨勢毋庸置疑！
幸福！積極的情感！對未來的期盼！
這些都在提升他「生存」的概率！
我的新理論被驗證了！
也許，也許不需要我幹預，這樁婚姻帶來的幸福本身，就能扭轉他的S局？
儀式進入高潮，新郎新娘站在舞臺中央，準備切蛋糕。
巨大的多層蛋糕擺在精致的金屬推車上。
上方，是一盞璀璨繁復的水晶吊燈，折射著五彩斑斓的光。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那吊燈。
吊燈連接天花板的那處結構，幾條隻有我能看見的、代表「結構應力崩潰概率」的虛擬讀數，正在瘋狂飆升，瞬間衝頂！
這是……物體的「故障概率」？我的能力，在極度緊張下進化（或者說失控）了？
「小心！！！」
我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嘶吼出聲，不顧一切地衝向陳默和他的新娘！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我能看到賓客們驚愕轉頭的慢動作，能看到陳默臉上錯愕的表情，能看到那盞巨大的吊燈，掙脫了最後的束縛，帶著S亡的氣息，優雅而緩慢地朝著他們頭頂墜落。
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推開他！改變這個該S的「概率」！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陳默和他新娘往旁邊一推！
兩人踉跄著摔倒在安全區域。
而我自己，因為巨大的反作用力，腳步一滑，整個人暴露在了吊燈墜落的陰影之下。
耀眼的水晶燈在我瞳孔中急速放大。
就在吊燈即將砸中我頭顱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席卷了整個空間。
時間停滯了。
所有聲音消失，
飄落的彩帶凝固在半空，賓客們驚恐的表情僵在臉上，陳默伸出的手定格在咫尺之遙。
連那盞致命的吊燈，也懸在了我頭頂上方不足十釐米的空中，紋絲不動。
整個世界，變成了按下暫停鍵的電影畫面。
唯有我，還能思考，還能移動。
我驚魂未定，大口喘著氣。然後，我下意識地，看向了最近的一塊裝飾鏡面。
鏡子裡，映出我蒼白失措的臉。
而就在我頭頂上方，一直以來空無一物的地方。
一條紅色的進度條，第一次，清晰地顯現出來！
它很短，非常短。
並且，那個代表生存概率的數值，是 0%。
鮮紅的、刺目的、絕對的——0%。
這就是我的進度條？
在我幹預他人S亡、自己即將被砸S的瞬間。
我終於看見了它？
而它告訴我，我生存的概率……是零？
這就是能力的代價嗎？
每當幹預他人S亡，就會透支看見自己進度的機會？
甚至……可能直接透支生命本身？
「不……」我看著那絕望的 0%，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就在這時，懸停的吊燈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凝固的時間似乎出現了裂痕。
我SS盯著那 0%，看著它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
在時間恢復流動的前一剎那，我用盡全部意志，向旁邊猛地一滾！
「砰——哗啦！！！」
吊燈狠狠砸在我剛才站立的地方，
碎片四濺。
「林深！」陳默的驚呼聲傳來，他和其他幾個人衝了過來，手忙腳亂地將我從水晶碎片中拉起來。
「你沒事吧？你他媽瘋了？！」陳默SS抓著我的胳膊，剛才的隔閡在生S瞬間煙消雲散。
我驚魂未定，下意識地再次看向旁邊的鏡面。
鏡子裡，隻有我狼狽的身影。
頭頂上方，空空如也。
那昭示著絕對S亡的 0% 進度條，消失了。
仿佛剛才那時間停滯中的驚悚一幕，隻是我瀕S前的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
我摸了摸額頭，被飛濺的碎片劃破了一道口子，溫熱的血流了下來。
陳默眼神裡充滿了後怕，「燈……燈繩好像被一個服務生不小心扯到了……媽的，
差點……謝謝你，深哥。」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幹預了。陳默和他的妻子活了下來。
他的進度條，在經歷了這場虛驚之後，似乎……又凝實了一點點？
而我，在觸摸到自身「0%」概率的S亡邊界後，再次回歸了永恆的未知。
代價，我已經支付了嗎？還是說，那賬單，隻是延期了？
7
Update：傷口不深，但心裡的震蕩，久久難平。
婚禮結束後幾天，我都有些精神恍惚。
對著任何能反光的物體照了又照，那空無一物的頭頂。
我不知道下一次看見它，會是什麼時候，又會是多少。
周末晚上，蘇晚來了我家。她細心地幫我換了額角的藥。
「婚禮上的事，陳默都跟我說了。」她輕聲說，眼神裡帶著未盡的話語，「他說你像早知道會出事一樣。」
我沒有否認。
巨大的秘密和連日來的壓力，幾乎要將我壓垮。
尤其是在經歷了那詭異的「0%」之後，我迫切地需要一個出口。
或者至少，需要確認自己並非孤身一人身處這團迷霧。
「晚晚，」我抓住她的手，「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她沒有催促，靜靜地看著我。
「我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避開了她的目光，「每個人的頭頂，都有一條紅色的……像是進度條一樣的東西。它……它顯示的不是壽命，
更像是一種生存的概率。陳默的條很短，所以你阿姨的也是……所以我之前才……」
我語無倫次，不知該如何完整地描述這超自然的一切。
蘇晚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她隻是反手握緊了我的手。
「我知道。」
「你……你知道？」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媽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蘇晚帶著回憶的傷感，「她說，『晚晚，那個叫林深的男孩，他看得見生S。他活得很辛苦，你要好好待他。』」
王阿姨……她早就知道？！
「這……這怎麼可能……」
「我們家是醫學世家，
你知道的。」蘇晚繼續說著，仿佛在陳述一個久遠的故事，「我曾外祖父，據說也曾有過類似的能力。但他看到的，據家族筆記記載，不是壽命，也不是概率，而是……『那個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跡長度』。」
痕跡長度？
「痕跡……長度？」我喃喃重復。
「嗯。」蘇晚點頭，「有人長壽卻碌碌無為，他的『痕跡』就很短，很快會被遺忘；有人生命短暫卻如流星般絢爛，影響了無數人，他的『痕跡』就綿長無比，甚至能超越肉體存在的時限。我曾外祖父認為，他看到的，是『他人記憶中、歷史中，關於那個人的烙印的深度與廣度』。」
我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流浪漢！他那長得不合常理的進度條！
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流浪漢，為何「痕跡」會如此之長？
難道他……
「所以，林深，」蘇晚凝視著我，眼神深邃，「你看到的，可能既不是固定的壽命，也不是純粹的概率。它或許是……一種生命能量潛在影響力的外顯？一條長的進度條，意味著這個人擁有創造巨大影響、留下深刻痕跡的『潛力』，無論這影響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而條的長度變化、分叉，可能就代表著這種『潛力』在不同選擇下的起伏與可能性？」
我看的不是S亡倒計時，而是……生命影響力的潛力值？
「等等！」我抓住了一個關鍵點，「如果你曾外祖父看到的是『痕跡』，那我看到的為什麼能預測S亡？」
「或許，當一個人『創造影響力的潛力』耗盡，或者低到一個臨界值時，」蘇晚的聲音低沉下去，
「生命本身，也就走到了盡頭。你看的，是根源，而非表象。」
這個解釋，讓我試圖把混亂的思緒拼湊在一起。
她早就知道我的能力，甚至提出了一個更接近本質的猜想……
蘇晚的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8
Update：陳默走了。但我好像終於明白了這雙眼睛的意義。
幾天後，陳默和他新婚妻子出發去蜜月旅行了。臨行前，他用力抱了抱我。
「回來就聽你的，好好體檢！」他笑著捶了我一拳。
我稍稍安心，目送他們離開。
然而，三天後的深夜。
我接到了陳默妻子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哭得撕心裂肺。
出事了。
他們在海邊，一個孩子被離岸流卷走。
陳默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跳了下去。
他水性很好，成功把孩子推回了岸邊，自己卻被一個巨大的回頭浪吞沒。
救援隊找到他時，已經太晚了。
在聽到噩耗的那個瞬間，我的淚水無聲地湧出。
陳默用自己短暫的生命救下的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未來的生命、可能創造的價值、延續的血脈……
所有這些，都成了陳默「生命影響力」的一部分，镌刻在了世界的記憶裡。
陳默的葬禮上，來了很多人。
有親友,有同事,還有被他救起的那個孩子的全家。
那對年輕的父母抱著孩子，跪在靈前長跪不起。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觀察客人們的進度條，去評估他們還有多少「潛力」或者「時間」。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的臉。
那些表情、情感,是他存在過、影響過世界最真實的證明。
葬禮結束後，我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
再次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眼眶深陷、疲憊不堪的男人。
「我看不見你，」我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不是因為你不存在，或者注定短暫。」
「而是因為……」
「我的人生,還在書寫。它存在於我未來的每一個選擇裡。」
「它,尚未定型。」
所以，無需看見。
9
Update：最後一份 update。我「看見」的能力,正在消失。
我依舊在殯儀館工作。
但不再執著於憑借進度條去「規劃」終點。
而是更專注於傾聽，傾聽生命本身想要表達的姿態。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我發現我的「視力」開始變得奇怪。
不是模糊，而是……淡化。
起初我有些慌亂，但很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而代之。
也許,是時候了。
周末清晨,蘇晚來到我家。
她手裡拿著一個古樸的、散發著淡淡樟木香氣的木盒。
「媽媽臨走前,把這個交給我。」她將木盒放在我面前,眼神清澈⽽鄭重，「她說,必須在『你看不⻅的那天』，才能打開。」
我看不見的那天……王阿姨連這⼀步都算到了嗎？
我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了⽊盒的銅扣,⾥面隻有兩樣東西：
一副款式普通，
甚至有些⽼⽓的黑框眼鏡。
眼鏡下面，壓著⼀張折疊的便籤紙。
我拿起眼鏡,展開了那張紙。上⾯是王阿姨娟秀而有力的字跡：
「恭喜你，林深。
終於學會真正看人了。」
沒有解釋，沒有叮囑,隻有這短短一行字。
蘇晚輕聲問：「要試試嗎？」
我緩緩戴上。
世界,在一陣輕微的眩暈後，重新變得清晰。
徹徹底底的清晰。
沒有紅色，沒有能量條，沒有概率,沒有潛力值。
天空是藍的,樹葉是綠的，⾏⼈的臉龐清晰而生動，帶著各自的喜怒哀樂。
世界回歸了它最原始、最樸素的模樣。
蘇晚看著我,柔聲問：「現在，你還想看嗎？」
我摘下眼鏡，
世界依舊清晰,沒有⼀絲一毫的紅色殘留。
我搖了搖頭，將眼鏡輕輕放回⽊盒,合上蓋子。
「不。」我握住蘇晚的⼿，看著窗外那熙熙攘攘、再⽆標籤的人間：「我想好好活。」
⽽在林深的口袋裡。
那張寫著「恭喜你」的字條背⾯。
還有⼀⾏更⼩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字跡。
那是蘇晚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你的條，在我眼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