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晏從人群中拉出陳御醫，示意他查看一下那些藥粉。
陳御醫仔細辨認後，緊繃的神經松散下來，「此藥並非砒霜，而是出自西域，名為一點斃，顧名思義，沾上一點就會暴斃而亡。」
「爹，娘，如果妹妹當真是中了一點斃，現在還能有命嗎？」
我目光灼灼，父親母親眼神躲閃，就是不願與我對視。
顧晏拍了拍手，幾個丫鬟動作強硬地扛著「中毒」的沈婉兒出現在院內。
「放開我！你們好大的膽子！敢擅闖國公府後院，我爹娘定然不會放過你們的！」
沈婉兒一個勁地掙扎，卻依舊逃不過被丟在眾人面前的命運。
她這樣子哪裡能瞧出一絲中毒的跡象，分明生龍活虎，隻是臉上那星星點點的紅疹格外瘆人。
見場上這麼多人，沈婉兒尖叫一聲，慌亂地拿袖子捂住自己的臉。
「婉兒！」母親朝她撲了過去，滿眼驚詫，「你的臉……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不耐再看她們母女情深，朝在場眾人說道：「諸位也看到了，沈婉兒沒S，而一點斃出自西域，我一個乞丐堆裡長大的人，去哪弄來這毒藥呢？不過我記得，婉兒妹妹的姨娘就是西域人。」
我盯著面露心虛的母親，勾唇淺笑，「柳姨娘，您說對嗎？」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母親矢口否認，「我是你親娘！你連這個都不認了嗎？」
她不認，在場眾人可都惦記著毒藥的事。
有知情者立馬站了出來，指認現在的鎮國公夫人是妾室扶正，我真正的母親早在十五年前就S了。
柳姨娘神情恍惚，癱軟在地，嘴裡一個勁念叨著完了完了。
顧晏收起眼底嫌惡，宣布接手此案，以刑部手段，雷厲風行地當眾審問了柳姨娘。
柳姨娘愛女如命，為保沈婉兒富貴，自然把陷害之事承認了，還了我的公道。
顧晏和他手下押走了柳姨娘，眾人一邊唾棄柳姨娘手段骯髒，一邊向我求證並沒有下毒一事。
在眾人期盼的眼神中，我搖了搖頭。
「我真給大家下藥了，不過是讓人起紅疹的藥，這裡有解藥，你們拿去吃了就沒事了。」
出了這檔子事，大家吃了解藥馬上走了，生怕再和鎮國公府沾上關系。
我自然沒忘記父親，把解藥遞給了他，唯獨不給沈婉兒。
父親心疼沈婉兒，向我討要解藥，我直接拒絕。
「爹，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主謀罪加一等，晚兩天再解毒，很公平。」
父親瞪著我，敢怒不敢言，一甩袖子拽著沈婉兒走了。
6、
柳姨娘進了監牢，偌大的鎮國公府無人管家可不行。
我身為鎮國公府唯一嫡女，管家一事本該屬於我，可算不得爭搶。
「不行！你身為女子，遲早是要嫁人的，府裡大小事務還輪不到你來管！」
父親義正辭嚴地拒絕了我，順勢提出要為我相看人家。
「你歲數也不小了，明日你便去見見，早點把親事定下來。」
我在他對面坐下，眉眼帶笑，卻不見一絲溫度。
「明日含陽長公主府舉辦賞花宴，實則是在為靖王世子顧晏挑選正室夫人。父親，您隻讓沈婉兒去，不讓女兒去，是何道理？」
父親滿目驚疑，
「你……你怎會知道？」
「我如何知道的，父親不必過問。」
我這人最重公平，沈婉兒能去，獨獨落下我，那可不成。
於是我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寒光劃過父親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父親若是不讓我一起去，那我隻能在夜深人靜時，劃花沈婉兒的臉，讓她也沒法去，這才公平。」
「好，好，你去，讓你去還不成嗎？」
父親快被我陰狠的表情嚇哭了，我一伸手，冰涼的刀刃貼到他的臉頰。
我溫柔了語氣，「父親別哭，哭了，我還得還你幾滴眼淚。現在的日子過得太好了，我哭不出來。」
此話一出，父親硬生生把淚水逼了回去。
這就對了，我滿意地收手離去。
7、
顧晏家世顯赫，
又有本事，滿京城的貴女半成以上都盯著這塊香饽饽。
賞花宴格外熱鬧，我與沈婉兒一同進入花園。
見到我出現，一眾貴女紛紛繞道而行，生怕與我碰上。
我仍舊神色淡淡，並不把她們的態度放在心上，畢竟我這人不愛爭搶，不是我的又何必用心維護。
「婉兒，這就是你府上剛找回的乞兒姐姐沈辭吧？」
一個身著嫩黃色衣裳的姑娘，帶著幾個年歲相當的貴女緩步走來。
她不屑的眼神從我臉上掃過，親密地挽住沈婉兒的胳膊。
「姐姐，這位是丞相府的二小姐，許清，我們是手帕交，她性子直爽，若是說的話讓姐姐不舒服了，姐姐可得多擔待幾分。」
沈婉兒像是找到了靠山，對我的惡意重新不遮掩地浮在了臉上。
我不語不氣，微微頷首。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將我體貼的擔待當成了軟弱。
一眾貴女在我身邊坐下，許清屏退了丫鬟，親手為眾人倒茶。
「長公主府的花茶呀，用的是冬日梅花上收集的雪水所泡，味道清冽，別有一番風味。」
「沈辭姐姐可得嘗嘗看，就怕這樣的好東西，姐姐沒好命品嘗。」
許清抬眸直直看向我，大袖微動，打翻了我面前的茶盞。
上好的茶水順著石桌，盡數流到了我的裙擺上，浸湿了一片。
「哎呀，我怎的這般不小心，竟碰倒了姐姐的茶盞，真是抱歉了。」
「姐姐快去換套衣裳吧，不過現在時候不早了，怕是等姐姐回來，就錯過在長公主面前露臉的機會了。」
許清嘴裡道歉，眼神裡卻充斥著惡意。
沈婉兒在一旁附和，
「太可惜了，姐姐這般花容月貌，難保會入長公主的眼，或許姐姐真的沒這個命吧。」
花園裡人來人往，不少人都注意到亭子裡的動靜。
大庭廣眾之下，我本不想與人產生爭執，但我這人太重公平了。
於是，我起身直接拎起桌上的茶壺，將許清從頭淋到腳。
我笑道：「你湿我一片，我湿你一身，很公平。」
全場S寂，隻有終於反應過來的許清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她的尖叫聲引來了含陽長公主，顧晏就陪同在她身邊。
沈婉兒眼尖，立馬衝上前，勢必要找長公主為她們撐腰。
待她說完，許清頂著一頭茶水跪在長公主面前，哭訴道：「臣女當真不是故意的，誰知沈大小姐不依不饒，竟將臣女淋成這副模樣，請長公主為臣女主持公道！」
長公主也是過來人，
這幾日京城的風風雨雨沒少傳進她的耳朵。
今日之事究竟真相如何，她怎會不知。
隻是當眾鬧開，讓她這個主人家實在難看。
「沈辭，你還有何要辯解的？」
我不爭不辯，施施然跪下，「臣女所為，不過求一公平而已。」
長公主反倒欣賞地點了點頭，但她得給丞相府一個交代。
正欲開口處置，被顧晏搶了先。
「姑母，我倒是認為，沈大小姐隻是不願與人做口舌之爭，行事直接了些，並無過錯。」
誰都沒想到顧晏會為我說話。
許清瞪大的雙眸裡，緩緩積起一汪淚來。
「顧世子，沈辭她確實貌美，但臣女一直以為世子並非以貌取人的膚淺之人，世子怎會為她說話？豈不是自降身份？」
「許二小姐！
」
長公主的眼神凌厲起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本宮倒是覺得，世子所說不錯，別把大家都當傻子耍了！」
說罷，不等許清為自己辯解，長公主直接讓人把許清請出府。
許清一走，沈婉兒便如無根浮萍，恨不得縮到角落裡，免得被我惦記上。
「謝長公主給臣女一個公平。」
我謝了恩還未起來，顧晏一個大跨步走到我身旁，與我一同跪下。
「姑母，侄兒有事相求！」
長公主在我與顧晏的臉上來回掃視，似乎明白了什麼，笑得越發慈祥。
「難得見你提要求，說罷，你所求何物？」
「侄兒傾慕沈大小姐公平之心，願與她共守世間公道！」
8、
我愕然，扭頭看向顧晏，他表情極為認真，
不似作假。
當眾求娶，高調無比。
長公主問我：「沈大小姐，意下如何？」
聞言，我不禁想起回歸宴前的那個晚上，我還欠顧晏一個吻。
若是與他成親，再讓他親回來，應當不算不成體統了吧？
畢竟我這人最講公平，怎麼能讓顧晏吃虧。
於是，我盈盈一拜，應下這門婚事。
滿園子的貴女無人想到，顧晏會落到一個在乞丐堆裡長大的女人手中，父親顯然也沒想到。
當他得知我要與顧晏成親時，我正要開庫房清點生母留下的嫁妝。
父親匆匆趕來，見我要開庫房，頓時不管親不親事了，立馬伸手阻攔。
他擺出父親威嚴，「這些你不能拿走，當年你丟失，你母親傷心欲絕，若非婉兒養在她膝下，她隻會更早撒手人寰，
你母親的嫁妝得給婉兒才是！」
我瞥了他一眼，勾唇笑道：「若是父親想要再與我論論母親究竟是怎麼S的，盡管把東西都給沈婉兒。」
回歸宴上我能條理清晰地剝開柳姨娘假面，父親不得不掂量我是否真的什麼都知道。
他身軀一震，往後退了一步，落了下風。
下人們開了庫房，我從袖中拿出早已誊抄好的嫁妝單子，一一清點。
我瞧著那些物件，總有種熟悉的感覺，像是從前就見過。
可我丟失那年隻有兩歲，還是不記事的年紀，怎會記得這些？
一番盤查下來，竟少了足足二十樣。
有擺件、屏風，也有頭面。
不用想我也知道東西在哪。
我抬腳直接去了沈婉兒的院子，瞧出我意圖的父親隻能跟在我身後，卻不敢再攔我。
沈婉兒徹底失了臉面，整日躲在屋內不肯露面。
看我氣勢洶洶進門，指揮丫鬟把先夫人的嫁妝搬走，沈婉兒徹底瘋狂。
她撲上前，想與我撕打，「沈辭！別以為你攀上了顧晏，就高人一等了！東西進了我這，就沒有出去的道理！」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她臉上，扇得沈婉兒暈頭轉向。
父親趕忙上前，心疼地把沈婉兒拉到身後，又想訓斥我。
我一個眼神過去，讓他瞬間閉上了嘴。
「沈婉兒，你再動一下，我就把你下毒誣陷的證據公之於眾，不知到時，柳姨娘再攬責任，還能不能保住你了。」
沈婉兒嚇癱在地，父親也徹底啞了火。
9、
多日後，沈婉兒被父親匆匆遠嫁，聽聞嫁的隻是個六品小官。
我聽過並不理會，
這不過是沈婉兒應得的罷了。
所以啊，人還是不能爭搶，不屬於自己的，到頭來，還是會像流水般消逝。
大婚當日，我一早就被喜婆拉了起來。
一陣收拾打扮，到了出門的時候，下了好幾日的雨這會正好停了，我又得了喜婆一堆好聽話。
十裡紅妝是我生母為我留下的底氣，從出生到S亡，所有需要用到的東西，我的生母在S前就為我備好了。
我坐在花轎之中，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直到顧晏挑開我的蓋頭，笑意盈盈地問我：「夫人今日，可還講究公平？」
我看著他的眼睛，腦海中緩緩浮現起一些我從未見過的畫面。
飲下合卺酒，我的眼神反倒越發清明，顧晏臉上的笑容隨著我眼神的變化，漸漸加深，變得欣喜。
我握住他的手，
十指緊扣。
挑眉笑道：「那是自然，你予我真心，我還你真心，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10、
顧晏視角：
我與沈辭相識於涼州。
那年我偷溜出府，想做大俠行俠仗義，卻因武藝不精，在涼州城外被土匪劫走了全部錢財，流落街頭。
最落魄的時候，沈辭出現了，髒兮兮的手裡攥著半個饅頭。
我餓得不行，向她討要，並許諾等我回京，定予她重金酬謝。
誰知沈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拽走了我腰間僅剩的玉佩，把饅頭塞到了我手裡。
她說：「我不信承諾，饅頭給你，玉佩我收下了，等我多討要些吃食給你，半個饅頭不值你的玉佩錢，不公平。」
我從未見過如此特殊的女子，不談榮華富貴，隻談公平。
那陣子，
我整日跟在沈辭屁股後頭，聽她講公平公道。
漸漸地，公平二字，連同沈辭，一起刻進了我的心裡。
王府的人終究找到了涼州，要將我帶回京城，我邀請沈辭一同去，她卻拒絕了。
「我很喜歡涼州，京城是非太多,我不喜爭搶，那不適合我。」
我很遺憾,隻能悄悄給她留下銀兩,等功成名就,一定回來尋她。
沒成想，不等我來尋,她先到了京城,還是以鎮國公府被尋回的大⼩姐⾝份，出現在忠勇侯府的荷花宴上。
我親眼瞧⻅她被人潑水，正要上前為她解圍,就⻅她拿起茶壺把那貴女從頭澆到腳。
「你澆了我,我還你了,公平。」
我不由失笑,她還是如此,半點沒變。
我忍不住靠近她，與她重拾涼州情誼，我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對我的變化。
我想,沈辭應當對我也是有意思的。
公平而論,全天下除了我，還有誰能與她相配。
後來我公務繁忙，準備忙完手上這樁案子後，就親⾃上門提親，卻聽到了她的S訊。
據說，她給沈二⼩姐下毒,被賜⼀尺白綾。
找到沈辭屍身時,她早已面目全非,被⼈隨意丟在了亂葬崗,讓野狗啃食。
我怎會相信，暗中查清真相,那鎮國公府竟沒有一⼈真⼼歡迎她的出現。
可即便還了她清⽩,沈辭也回不來了。
我悲痛欲絕，損了心脈,⾃此一蹶不振，不過數日,就隨著她一起去了。
再睜眼，我發現⾃己回到了二十歲那年。
沈辭被找回,回到了鎮國公府，我丟下公務前去，正巧撞上她被庶妹誣陷，被親生父親指責。
我忍不住出言相助，礙於我的面⼦，鎮國公不得不放過沈辭。
接著，沈辭⼀腳把庶妹踹下了湖，唇邊掛著笑,嘴⾥說著公平。
所有⼈驚慌失措之時，我看著她鮮活的模樣,勾起了唇角。
幸好，一切還來得及。
真好，還能再見到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