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在男人堆裡有多受歡迎，在女人堆裡就有多被嫌棄。
對我媽來說，女人的評價不重要，她從不將她們放在眼裡。
「季老師家的？季陽和曉曉啊？」
「領證啦？」
鄰居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陳阿姨掏出瓜子，她和我媽一向不對付。
廣場舞被我媽壓一頭，就連社區文藝演出也是我媽更耀眼。
她家裡的老頭不但不幫自己媳婦兒，還對我媽贊不絕口。
原話怎麼說的來著？
說陳阿姨腰沒我媽的細，皮膚沒我媽白，腿也沒我媽長。
嘲笑陳阿姨不自量力，聽聽這居然是親老公說的話。
陳阿姨心口憋足了氣。
「要我說啊，季老師家還是太保守。」
「新社會了。」
「兩個孩子又沒血緣關系，
結了就結了唄。」
「做什麼鬧成這樣？」
「總不會倆孩子前腳領證，立馬又逼人家離婚吧？」
離婚？我媽雙眼蹭亮。
「對，離婚！陽陽，聽蘇姨的，跟她離！」
季陽臉都黑了。
就連一向不吭聲的繼父都蹙眉。
剛結就離？兒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再說，真要離了，兒子可就是二婚了。
「胡鬧！」繼父聽不下去，忍不住呵斥。
我媽現在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被刺激得魔怔了，哭著鬧著逼我倆離婚。
陳阿姨噗嗤笑出聲來。
「昨天我在網上看到個有趣的新聞。」
「兒子兒媳在臺上結婚，當媽的摟著兒子泣不成聲。」
「說好聽點是舍不得兒子。」
「說難聽點，
這是把兒子當老公了呢！」
陳阿姨吊足眾人胃口，她指了指我媽和季陽，隨後作勢打了下嘴。
「瞧我，糊塗了。」
「曉曉媽又不是季陽親媽。」
「這比喻不恰當……老季你別放心上。」
好賴話都被陳阿姨說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季陽一表人才工作又好，我又是她的親女兒。
按理說，我媽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怎麼像個吃醋的女人，不依不饒？
別人如何想的我不管，我暗暗打量繼父的臉色。
老黃瓜刷綠漆，繼父快要氣炸了。
我媽聽著隱約覺得不對，卻不肯放棄。
她哀聲哭嚎：「我不是，我沒有，你們冤枉我！」
陳阿姨：「那你為啥不同意？
」
我媽支支吾吾，退無可退。
「蘇曉曉她，配不上陽陽。」
「蘇曉曉，你個S千刀的S人兇手！」
「當年你爸要不是為了救你，怎麼會S！」
「你害S了親爹，現在又來禍害陽陽。」
我捂著腦袋，鮮血從指縫裡流出來。
凝視著眼前這個女人，心早就麻木，再不會因她的抨擊而生出波瀾。
這時，擁擠的家門口被人撥開，老李一瘸一拐走進來。
「曉曉媽，你女兒居然領證了？」
「你他媽是不是耍老子玩呢？」
「五十萬彩禮一分不動退給老子。」
「你還得賠老子三萬塊精神損失費。」
老李的出現，讓我媽「賣女求榮」的事徹底在小區宣揚開。
她此時焦頭爛額，
哪兒還顧得了名聲。
一分彩禮沒撈著，還得往裡頭搭錢？
我媽犟著脖子，惡聲惡氣。
「要錢沒有。」
「人就在這裡，你拖走。」
「明兒我就讓她跟我兒子離婚。」
老李呸的一聲，50 萬彩禮的前提是——女方得是黃花大閨女。
二婚的他才不要。
退親，必須退親。
我媽SS捂緊口袋，反正要錢沒有。
老李氣笑了，他渾了大半輩子還能被個女人拿捏？
他忽然不吭聲，上下打量我媽。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眼熟。」
「蘇黎，你原來是住水泥工廠家屬樓的對不對？」
「老蘇的婆娘。」
蘇這個姓氏很常見，
但兩口子都姓蘇，老李隻認識一家。
這事還得從十八年前說起。
那時候，老李給水泥廠家屬院看門。
我爸那個人特別熱情好客，二人打過交道。
再上，當年我媽年輕貌美，是家屬樓樓花。
老李越說越來勁兒。
「敢坑老子，信不信把你的醜事全都抖摟出來。」
醜事？
大瓜？
場面一度安靜。
我媽心頭一跳，嘴上不饒人。
「你休要胡說八道！」
「我蘇黎這輩子行得端坐得正。」
老李咧嘴氣樂了，看來蘇黎真不記得他了啊。
他哼了哼：「家屬樓那場火災，你就在隔壁樓打麻將，是我跑去通知的你。」
起初蘇黎緊張得不行，跑到半道，
忽然不慌不忙。
老李聽聞蘇家五歲的女兒一個人在家，急都急S了。
可蘇黎就是慢吞吞，像是故意等著火勢變大。
結果，蘇家女兒被救出來，她老公卻沒了。
「現在回想起來……」
老李那顆木魚腦袋難得開竅：「你該不會故意拖延，盼著你女兒被燒S吧？」
眾人哗然，眼神越發不對勁。
我媽百口莫辯。
原來，人心虛到極點的時候真的會坐立不安。
縱然說破天去，可肉眼所見的慌張出賣了她。
我就站在那裡。
輿論壓力這一回旋鏢終於扎回來了。
媽媽，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媽胡亂將銀行卡塞進老李手裡，連推帶讓打發走老李。
逃難似的關上大門，徹底阻隔那些看戲的人。
我媽雙腿發軟。
在她上茶藝之前，我搶佔先機。
備受打擊，搖搖欲墜。
「媽媽，是真的嗎？」
「當年，你想SS我。」
「故意不來救我。」
如果媽早一步趕回來，消防員就不會為了破門耽誤時間，爸爸就不會S了。
「爸爸，不是我害S的，對嗎？」
我哭得不能自已。
此刻我媽恐怕恨不得拔了我的舌頭。
真相大白，我才是世人眼中最可憐的那個。
季陽心如刀絞摟著我，眼中的譴責再不加掩飾。
媽媽癱軟在地。
「不是，不是這樣的。」
「陽陽，老公，你們聽我解釋。
」
靠著季陽，我的唇角藏著笑。
謀S親女，害S老公，這些年的N待……
她還以為自己在丈夫兒子心中完美無瑕呢！
哦，還有。
覬覦繼子，心思齷齪。
天底下哪個男人能容忍枕邊人恐怖如斯？
繼父沉著臉將我媽拖出去。
樓道口，二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季陽顧不上，他還忙著安慰心愛的老婆呢。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一聲慘叫。
陳阿姨猛拍我家門，驚魂不定，像是受到極度驚嚇。
「陽陽，你爸出事了。」
我們聞訊趕過去。
我媽傻傻站在樓梯口，繼父跌落臺階，後腦勺出血已人事不省。
看來，
是二人爭執之下，我媽推了繼父。
「前任老公被她拖S。」
「現任老公被她推下樓。」
「陽陽曉曉，你倆晚上可別睡S了。」
「當心她偷開煤氣。」
季陽從小就和父親相依為命，他親眼看著老父親倒在血泊裡，心情可想而知。
「麻煩大家，幫我叫救護車。」
「還有，報警。」
7
十三號監獄大門口，我是來接我媽的。
我媽過失傷人，被判三年。
繼父被推下樓，多處骨折，重度腦震蕩。
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如今走路都得顫顫巍巍。
老師是當不了了，甚至等不到退休，隻能提前離開崗位。
他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到監獄同我媽協議離婚。
據說我媽苦苦哀求，
求繼父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別離婚。
繼父當時可是按著她的手逼她籤字的。
昔日愛侶變怨侶。
我繼父。
哦，不。
我公公如今連滾帶爬隻想遠離我媽。
往日情分？
情不了一點。
我媽從裡頭走出來，姿勢很奇怪。
我定睛一看。
左臂似乎動彈不得？在裡頭被人給廢了？
也是，她的做派在女子監獄絕對會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三年教訓，不曉得她長記性沒有。
她唯唯諾諾左顧右盼，還盼著季陽和公公親自接她回家呢。
讓她失望了，隻有我。
她的表情驟然一變。
我了然。
看來，狗改不了吃屎。
她不情不願跟我走。
不是回季家的路，而是隔壁安置小區一處出租屋。
她臉色大變。
「這不是我家，我要回家。」
我側目啞然。
「媽，你是失憶啦？」
「公公跟你離婚了。」
「季家，早已沒你容身之地。」
「再說，公公都再婚一年了。」
S人誅心，我媽面如枯槁，而後勃然大怒。
「都是你個S千刀的。」
「早就該掐S你。」
她依舊固執地認為，一切錯在我。
我面露譏諷，終於不用再陪她演母慈女孝。
對她，我真真是厭惡極了。
「我尚在襁褓，你就厭棄我了不是嗎？」
即便我爸沒有命喪火災，
我同她的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媽目眦欲裂。
「你……記得？」
沒錯，我記得。
我似乎比其他孩子記事更早。
我媽對我的厭惡，是與生俱來的。
她不喜歡我哭，因為我一哭爸爸就會抱我。
不喜歡我笑，我一笑爸爸就會忍不住親親我。
我餓，她不樂意管，就得我爸管。
最後又變成是我故意鬧騰，引起我爸注意。
天知道，那時我還是個嬰孩。
後來長大，我明白，我媽應該是那種公主病人格。
沒生我之前，我爸將她捧在手心裡，她是我爸的全世界。
不想，有了我。
我若是個兒子還好，結果是個女兒。
親朋好友調侃：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小情人，
這輩子的小棉袄。
這句話，成了扎在我媽心頭的刺。
一歲時,她將我丟外頭，我爸又把我找回來。
兩歲時,她實在受不了，把我送到外婆家。
四歲，外婆去世，我又被爸爸接了回去。
能忍到我五歲,想來我媽也是很不容易。
後來我跟著她改嫁,發現她對季陽都比對我好。
我終於放過自己。
因為有的人,就是天生薄涼,不愛自己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錯。
我能接受我媽不愛我,但我不接受她想毀了我。
聽完這些，我媽面露兇狠。
我早該知道，她這種人學不會自省。
「所以,你早就知道？」
「你一直都恨我？」
「老李，是你故意找來的對不對？
」
我媽終於聰明了一回。
對，老李是我找來的。
當年那場火，的確是意外。
然而時間太過久遠沒有證據，沒辦法證明我媽主觀不作為。
法律追究不了她的責任，但輿論可以。
我憐憫地看著失去所有的媽媽。
蹲下身,撫摸著她臉上的溝壑，鬢角的白發。
「媽,你老了。」
三年牢獄,她仿佛老了十歲，她終於失去了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東西。
聽話的⽼公。
孝順的繼⼦。
引以為傲的容貌。
「是你當初騙我回來的。」
如果那時她同意我訂婚,我就會在 S 省安定下來,再不會回這裡。
後來的⼀切,也就不會發生。
我原本是願意放過她的。
「你放⼼,我現在在季家過得很好。」
這世間對⼥人太過苛求。
如果,女人一定要結婚。
我還挺滿意目前的婚姻⽣活。
季陽真的很聽話對我百依百順,就連我執意丁克他都同意，並且主動去醫院結扎。
對此，公公沒意見。
畢竟,他⽼當益壯,我後婆婆居然懷孕了。
公公現在⼀門⼼思都在婆婆身上,徹底不管我倆。
「媽,你猜,我為什麼不想生孩子？」
「因為你。」
我是爸媽的⼥⼉,這意味著，我的⾝體裡有⼀半我媽的基因⾎脈。
我害怕呀。
害怕孩⼦出⽣後,我會變成我媽。
基因遺傳是很神奇的。
與其孩子來到這個世界受苦，
不如，不⽣的好。
「你這種人的⾎脈，不值得延續。」
我慢吞吞地起⾝,欣賞著她⾯若S灰、寫滿絕望的臉。
「很諷刺是不是？到頭來,你能依靠的居然隻有我。」
「媽你別怕，我會為你養⽼的。」
⼀個月 300 ⽣活費,符合國家標準。
並且，我祈禱。
我媽能活得⻓⻓久久，她的日子且長著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