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個克隆千金。


 


是真千金S後,她的父母用她遺留的物件提取 DNA,打印出的一個近似生命體。


 


我繼承了她所有的記憶,性格,甚至身體也在繼續生長。


 


直到我十七歲那年,本該已逝的原主被尋回了家。


 


她看到我,眼裡有些迷茫。


 


「你是我,那我是誰?」


 


1


 


她站在對面,和我長得不太一樣。


 


我皮膚嬌嫩白皙,發尾服帖地垂在肩膀處。


 


而她的皮膚黢黑,發尾毛糙,手臂上還有因曬傷脫皮後遺留的痕跡。


 


爸媽站在旁邊,眼神裡充斥著顯而易見的心痛。


 


我是她的克隆品,理論上應該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


 


能有這種差別,不是因為基因,而是因為生活。


 


面對女孩的質問,

我有些無措地看向爸媽。


 


早上他倆急匆匆出門,我也隻是聽到了一點消息,說是林家已逝的真千金被人發現在一個漁村。


 


我早就知道我是一個克隆品,人們管我們這樣的人叫化生人。


 


我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和她對家人的愛。


 


懂得如何替她和家人相處。


 


卻不知道,如果她再回來,我該怎麼辦。


 


沒人在意我的無措,爸媽雙雙紅著眼眶,眼神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面前的女孩。


 


她哭得幾乎暈厥,又重復了一遍問題:


 


「你說啊,我是誰,你又是誰?」


 


我愣愣地回答:


 


「我叫林舒然……」


 


話音剛落,媽媽毫不猶豫地甩過來了一巴掌。


 


「閉嘴!今天早上不是囑咐過你,

等然然回來注意講話嘛!怎麼敢說自己叫這個名字!」


 


我捂著臉,鼻子有些發酸。


 


可是爸爸媽媽,你們還沒給我取新的名字。


 


面前的女孩聽完這個回答後情緒激動,她近乎暈倒,左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才是林舒然!我才是!」


 


眾人一陣手忙腳亂。


 


爸爸也顯然慌了,他朝我厲聲呵斥:


 


「趕緊先回你的房間去!別出來了!」


 


我剛要轉身,他又想起了什麼。


 


「不對!那不是你的房間!你先去三樓客房!」


 


我點了點頭,發現沒人看我,又小聲補了句知道了。


 


我走得很快,生怕自己再聽到什麼不好聽的話。


 


胸口有些悶悶的,是我之前很少會體會到的情緒。


 


可走得還是不夠快,

媽媽壓抑著的哭聲從她的指縫中流露了出來,她輕拍著林舒然安撫道:


 


「爸媽知道,你才是然然!你不要擔心,她是化生人,活的時間不會很長的!」


 


2


 


我知道自己不會活得很久。


 


我掀開袖子,手腕上綁著一些金屬顏色的線管。


 


化生人因身體特徵不穩定,壽命不會太長,基本活到四十歲便是高齡了。


 


為了維持生命體徵和情感記憶,每天都會有醫生來往我身體裡注入一定劑量的化生藥劑。


 


以往這個時候,爸媽都會一臉緊張地陪在我身邊。


 


看到針管打進我身體裡,媽媽會輕輕地捂住我的眼睛,說然然不怕。


 


我就會笑她過於緊張了。


 


我的痛感隻有人類的 50%,打針對我來說就像被蚊蟲叮了一口。


 


雖然我沒被蚊蟲叮過,

但想起來應該是這樣。


 


我輕輕摸了摸左臉。


 


總覺得剛才那一巴掌,比平日裡打針要痛一萬倍。


 


面前有一面鏡子,我注意到自己臉上的紅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雖然壽命短,但痛感低,自愈能力強也是我們的優勢了。


 


媽媽一定是這樣,才舍得打我的吧。


 


與這種想法一同浮現在我腦海裡的,是一個名叫自欺欺人的詞匯。


 


我身上有些發冷。


 


心裡好像也冷。


 


化生人雖然不太敏銳,但依然擁有人類 70% 的情感。


 


胸口悶悶的,這種情緒叫作難過。


 


林家的家庭醫生現在都圍在林舒然身邊。


 


沒人記得我今天還未被輸入化生藥劑。


 


手腕處的金屬線管的顏色開始變得有些黯淡,

裡面流動的液體逐漸變得幹涸。


 


我腦子裡的記憶也開始有些混亂。


 


一幅幅畫面閃過。


 


我想起了剛來林家的第一天。


 


那時,由林舒然遺留物中所提取 DNA 生成的胚胎被養在化生室的玻璃罩裡。


 


因為加了催化素,胚胎數月之間便膨大了數百倍,相當於人類孩童七歲的身體。


 


後來實驗員往這具軀體裡導入了林舒然七歲前的記憶。


 


我也就誕生了。


 


這是我從國內某檔期刊上讀到的內容。


 


我是沒有關於在化生室的記憶的。


 


隻記得初生那天我站在林家客廳。


 


面對著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和站在我面前的林父林母。


 


一種未體驗過的,認知裡名為親情的情緒傳遍全身,迫使我紅著眼眶對著面前的二人喊出了一聲爸媽。


 


林母也如剛才那般嗚咽出聲。


 


她抱住我的軀體,一聲聲喚我幺兒。


 


這便是我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個畫面,再諸如七歲以前的,隻是回憶。


 


可現在,我的腦海裡卻突然多了一些東西。


 


冰冷的玻璃罩。


 


刺目的冷色調光燈。


 


用隔著手套卻仍然能感受到溫度的手指觸碰我頭發的女實驗員。


 


她對著旁邊一位戴著銀色邊框眼鏡的教授好像在說些什麼。


 


但我卻聽不清。


 


到底在說什麼啊。


 


教授嘴巴一張一合,女醫生搖了搖頭,轉而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我。


 


緊接著,她又摸了摸我的頭發。


 


隨後我的世界便陷入黑暗。


 


3


 


頭有些痛,我無意識地挪動腳步。


 


不小心撞到了客房書櫃,書櫃搖搖晃晃,散落下來的書籍落了一地。


 


我被其中一本書砸中腦袋,這才清醒了一點,扶著書櫃滑坐在地上。


 


這時,我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個熟悉悅耳的男聲:


 


「爸媽!找到妹妹是好事!但你們不能這麼對然然啊,當初是你們帶她回來的,現在妹妹回來就把她拋在一邊,她也有感情,會難過的!」


 


是哥哥。


 


林家長子林秋楓。


 


當初爸媽把我帶回來時,他其實是反對的。


 


十幾歲的少年揉著我腦袋皺眉。


 


「喂,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舒然。」


 


「……總覺得怪怪的,妹妹去世我也很傷心,但找個替身總覺得不尊重她也不尊重你。」


 


後來,

他雖然接受了這個名字,但跟爸媽不一樣。


 


我的下巴有一道疤痕,是我剛來的時候留下的。


 


林舒然四歲時貪玩,從床上摔下來磕到了下巴。


 


傷口長好後,下巴一直有一道菱形的小疤,隱隱約約的,看得並不真切。


 


我是繼承基因情感,並不能繼承原主後天受到的傷害。


 


可爸爸盯著我的臉部思索了一會兒,就叫了醫生上門,手術刀一上,我的下巴鮮血淋漓。


 


醫生考慮到我愈合能力強,因此下手很重,直接剜了一塊菱形肉塊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哭,也是我來到林家後,第一次看到哥哥和爸媽吵架。


 


哥哥把我護在身後,吵得很兇。


 


後來也是哥哥,他帶我滑雪坐船,充盈我腦海中沒有的記憶。


 


他把我當作他的另一個妹妹。


 


後來隨著年歲漸長,我身上漸漸沒了七歲林舒然的影子,爸媽也開始真正接納我。


 


怕我疼怕我苦。


 


但下巴上的疤痕永遠在提醒我。


 


我隻是一個替代品。


 


林舒然回家,我對爸媽的反應也有心理準備。


 


不過哥哥一定不一樣。


 


這個聲音好像把我從懸浮的海裡拉了上來。


 


我呢喃出聲:


 


「哥哥。」


 


媽媽似乎追了出來。


 


「噓!小楓你小點聲,然然剛睡下,別再刺激她了!」


 


面前客房的大門打開。


 


哥哥見我在地上,焦急著過來攙扶住我。


 


看到滿地狼藉,媽媽本來還有些內疚閃過的臉上變換了顏色。


 


「你來家裡這麼多年,我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

剛才不過就是打了你一巴掌,你搞得這麼狼狽給誰看?」


 


哥哥扶起我,聽了這話有些生氣。


 


「媽!你還打她了?妹妹走丟跟她又沒有關系,你們沒必要拿她撒氣吧!」


 


媽媽有些心虛,支支吾吾道:


 


「是她亂說話,你沒看見剛才然然多難受!等你見了你妹妹就知道了!不怪我這當媽的,有時候不對比不心疼。還有,你妹妹現在回來了,以後就別叫她然然了!」


 


哥哥剛想再說些什麼,我拉了拉他的手臂制止了他。


 


「哥,我沒事,我已經給自己取好新名字了。」


 


剛才散落的書停留在某個頁面,陽光正好打在書頁上。


 


「我叫生生。」


 


我指了指書頁上面的一個詞語:


 


「生生不息的生生。」


 


4


 


林舒然昏過去後一直沒醒。


 


哥哥在客房陪我,不停地寬慰我。


 


「當初然然是跟爸媽一起出差時走失的,他們太過自責,不知道對待然然,連帶著,也不知道怎麼對待你。」


 


我點了點頭,猶疑地問了一句:


 


「哥你也會這樣嗎?然然回來了,我是不是要被送走?」


 


「當然不會啦。」


 


哥哥笑著揉了一把我的腦袋。


 


「你和然然一樣,都是我妹,哥哥不會讓妹妹再次離開自己的。」


 


我垂下腦袋,感受眼睛裡的湿潤逐漸消失後才又抬起臉。


 


「我相信哥哥。」


 


可哥哥的承諾隻維持了一小會兒。


 


因為林舒然醒了。


 


哥哥過去看她,隻聽屋內一陣嘈雜和驚呼。


 


我跑到門口,看到林舒然緊咬著哥哥的手臂不放。


 


她眼神警惕如小獸,現在隻穿著睡衣,才看到身上都是長年累月的傷痕。


 


哥哥沒喊疼也沒松手,隻是沉默。


 


直到周圍人勸著林舒然松開咬人的嘴巴。


 


哥哥這才低著頭走了出來。


 


我趕緊拿了紗布跑到他的身邊,想去拉他的胳膊。


 


可哥哥退後半步,眼裡有些我讀不懂的情緒。


 


「生生,我沒事,我就是有點被刺激了,沒想到她……」


 


沒想到她過得會這麼慘。


 


無論是外貌性格,還是對人的警惕心,都和我完完全全不一樣。


 


哥哥看著自己的手臂有些愣神,朝我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剛才就是想摸摸她的頭……」


 


說完,

哥哥回了房間。


 


他也有需要消化的情緒。


 


我理解的。


 


我又一個人躲回了客房裡。


 


直到晚飯時,林舒然才情緒穩定,走了出來。


 


我坐在餐桌上有些忐忑,討好地朝她笑了笑。


 


「舒然,我叫生生,林生生。」


 


她有些生硬地點了點頭。


 


保姆端上了一盤糖醋小排,我愛吃甜口,往日這小排一半得進我嘴裡。


 


可此刻被媽媽一股腦兒地倒進了林舒然面前的盤子裡。


 


「然然,你肯定愛吃這個!」


 


林舒然用叉子戳了戳,一口咬下,眼裡隱隱有亮光。


 


見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爸爸咳嗽了幾聲。


 


「生生,明天……讓然然去上學。


 


不是詢問。


 


我埋頭對著面前的一盤清炒時蔬使勁。


 


聽了爸爸的話,應了一聲好。


 


「你一點都不生氣不在乎嗎?」


 


我有些愣愣地抬頭,爸爸好像有些慍怒。


 


「不生氣啊,本來也是上著玩的。」


 


化生人沒法參加國內任何一場考試。


 


但林家人當初為了讓我像正常孩子一樣。


 


特意捐助學校,讓我以林舒然的身份上學。


 


隻是考試不計入成績。


 


現在正主回來,是該還給她。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又生氣了。


 


媽媽偷偷抹淚,爸爸也甩了筷子,隻留下狼吞虎咽的林舒然和在嘆氣的哥哥。


 


「我能不生氣嘛!就是因為從小什麼都不缺!才對身邊的東西這麼不看重,

飯也吃得少!學也不愛上!你看然然!然然對什麼都那麼渴望,我看著我心就揪著疼……」


 


唉。


 


我輕輕嘆了口氣。


 


不愛的孩子做什麼都是錯的。


 


再接下來……大概就是討論送走我吧。


 


當晚,父母的房間傳來了三人的爭執聲。


 


「就當養了對雙胞胎!咱林家又不是養不起!」


 


「這哪能一樣啊,你把兩個孩子放在一塊,舒然看著心裡多難受!你看今晚!又不是沒有她的份兒!一個勁兒在那吃青菜,這副做派給誰看?」


 


哥哥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奈:


 


「不是她做得不對,是你們看不順眼。」


 


「行了,你媽說得對,我看還是趁早送走一個,對兩個孩子都好。況且我看生生一點都不難過!

化生人終究不是人類,養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