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人討論一下要送走的那個孩子會是誰。
這不用說的。
我將被子蓋過耳朵，緊緊地壓住，逼迫自己睡了過去。
夢裡光怪陸離，我夢到了一個又一個的培養皿。
還有那永遠不會熄滅的冷色調光燈。
我又看到了那個女實驗員的臉。
她將手伸進玻璃罩，不停地撫摸著我的頭發。
神情近乎悲憫般地喃喃自語。
隻不過這一次，我終於能聽到聲音了。
她說的是：
「真是可憐啊，02 號。」
5
第二天一早，我就已經利索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
等哥哥一進來，我指了指角落裡的行李：
「哥，我搬到哪裡都可以的，
你別擔心我。」
哥哥沒說話，隻是站在原地，臉上表情十分復雜。
「生生，哥哥食言了，你是不是很難過。」
我有些愣住，但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說難過就是胸口悶的話，那是有一點，但我不想讓哥哥為難。」
哥哥長嘆一口氣，本來伸過來摸我頭的手頓住，又縮了回去。
「不用這麼著急離開，城南的房子還在收拾，等明天我再送你過去。」
我默不作聲，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沉悶，不似昨日。
「生生，別怪哥哥，是我想得太簡單。」
哥哥有些鬱悶道。
「看到然然才明白，在愛意裡滋養長大的孩子和生下就自我求生的孩子是不一樣的。
「然然不是個善解人意的妹妹，
可看到你就總覺得，她本來應該是。」
哥哥的神色有些悲憫，恍惚間居然與夢中女實驗員臉上的神色重合。
「爸媽想讓你們暫時分開也是好事，不然看著你們兩個人，很難不難過。」
我點了點頭。
「知道。」
人類很奇怪。
我隻能讀懂 70% 的情感，始終不是百分百。
我讀不懂哥哥。
但我能感覺到。
他心中的天秤正在慢慢傾斜。
我想抓住點什麼。
但化生人的身份就表明了，我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抓不住。
畢竟我們在市面上的屬性是「商品「，而並非「人」。
我又回到了客房，又是自己一個人了。
想到昨晚那個女實驗員所說的話，總覺得怪怪的。
「02 號……」
我一邊呢喃，一邊不停地在網上翻找資料。
想看看有沒有人和我一樣出現相似的混亂記憶。
關於化生人的記載其實不多，畢竟這個項目費時費力，還需要消耗大量的金錢。
一般家庭很難支付得起。
在我之前，克隆的基本是一些動物。
比如家中去世的貓狗，陪伴多年的愛寵。
直到負責這個項目的曾教授遞上去關於化生人的報告，但被打了回來。
想也知道，雖然我們從未停止過對科技的探索，但有些東西一旦扯上未知，就代表著危險。
「造人」，就是危險。
曾教授這篇報告的內容未做展示，但自這篇報告之後，化生項目受到阻攔，近乎被逼停。
他四處宣揚無果，人也變得窮困潦倒。
而化生項目的轉機，便是出現在林舒然失蹤以後。
當時林舒然跟隨爸媽到國外出差，卻意外走失，最後的線索斷在了南太平洋海岸。
海上搜尋隊打撈了近一個月，除了打撈上來一堆海洋垃圾外，什麼都沒有發現。
林家國內公司業務繁多，爸媽隻好暫時悲痛回國，囑咐搜尋隊繼續搜索。
又過了一月，仍然沒有等來任何消息。
林家人不得不含淚對外宣布了林舒然的S訊。
可因為這事，媽媽傷痛，患了心病，還要跟爸爸離婚。
直到曾教授親自上門，為爸爸介紹了化生人的項目。
林父四處奔波走動，又給予了強大的財力支持，這才讓這個項目落地。
也是我的出現，
證實了化生人作為「商品」應有的屬性。
無害，無基因突變外的自我意識，有的隻是作為「林舒然」的存在。
這麼多年一直是這樣。
甚至於……
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我好像不記得前十幾年，我有沒有像現在這樣……
思考過。
6
看了這麼久，隻有一些基礎的信息。
關於化生人如何進行化生克隆的步驟一句沒提。
想想也正常。
可惜的是，我甚至沒有找到那個女研究員。
隻看到了幾張曾教授接受採訪的照片。
還有一則新聞報道，說這位教授前年已經離世。
腦中又開始閃現一些奇怪的畫面。
我敲了敲頭，感覺好了一點。
翻開衣袖。
金屬色的線管已經完全失去了應有的光澤。
一般醫生是早上九點來為我注入化生藥劑。
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今天也沒來。
也沒人提起。
我很難不往壞處想。
我甚至在思考，會不會是爸媽特意囑咐過的，想讓我早點S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道為什麼，睡了一晚頭腦反而清晰了一些。
對林家人的感情似乎在抽離。
或許爸爸說得沒錯吧。
我真的養不熟。
電腦頁面停留在一張十幾年前，爸媽和曾教授的合照上。
我拖動鼠標，將圖片放大。
突然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這個教授，頭發花白。
雖然面貌確實和我記憶中的重合。
可照片中的長相卻老了有將近二三十歲。
我記得我腦海中，他隻有四十歲的樣子。
我將曾教授採訪的照片拉出來進行對比，卻沒有異常的地方。
按照幾條時間線和他當初的年齡來算，跟模樣對得上。
或許是我記憶出現混亂了吧。
我甩了甩腦袋，又搜尋了一下關於其他化生人的記錄。
我出現後，也逐漸有人開始拿去世之人的遺物進行自我定制。
隔壁鄰居傅總裁，便找到曾教授克隆出了他早逝的白月光。
可這些都是在我出現後才有的。
所以準確來說，我是第一個成功進入市場的化生人。
可是。
我為什麼是 02 號呢。
難道在我之前。
還有一個人嗎？
突然外面有些響動，我往外一看。
林舒然背著一個包，正打算跳窗。
7
她不是上學去了嗎？
腦中思緒一閃而過，但我顧不得多想。
這是二樓，她落下去S是S不了，但估計會受傷。
我衝上前去拉住了她，她沒防備，從窗臺跌坐在地上。
「哎喲！」
聽到林舒然的聲音，媽媽聞聲跑了出來。
見到林舒然龇牙咧嘴的樣子，她什麼都沒問，二話不說又想打我。
巴掌甩得生風，可就連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時，便已經抬手。
我接住了。
這下捅了馬蜂窩。
我媽咆哮出聲：
「林生生！
你膽子真是肥了，說要明天送走你，結果你哥不在，就開始迫不及待地害然然？你以為你這樣就能留下嗎？本來還有點心疼你，但我看你也不想認我當媽了！這會兒就搬走吧！劉叔！」
她一陣咋呼，聽得林舒然眉頭越皺越深。
「什麼害我啊，媽，別咋咋呼呼的，你打她幹什麼？」
這話一出，我媽有些詫異。
「不是她推了你嗎？想逼你跳樓。」
林舒然好似有些無語。
「媽你雌競雌瘋了吧，我剛才是自己要跳窗，她可能以為我想不開吧，才來拉住我的。」
知道誤會了我，媽媽卻沒有表態，隻是有些著急地問林舒然：
「然然你要跳窗做什麼？是家裡待得不舒服嗎？不對啊，你這會兒不是應該在學校嗎？」
提到學校，林舒然扁了扁嘴。
「我要回去，這沒意思，學校裡的人也很無趣，搞不懂昨天為什麼突然上頭跟著你們回來。」
「回去？你回去那個漁村做什麼！那個漁村那麼偏遠，哪有家裡待著舒服，撿了你的那個華人老太太一定一直在N待你吧，你看你身上滿身的傷！」
林舒然抽了抽嘴角，好似有點無語。
「行了，別自我感動了，我身上的傷疤不是被別人打的，是我趕海上山留下的一些痕跡，當然多少也跟人打過架，但都是我揍別人的份兒！那些黃毛白臉的小孩都打不過我！榮耀的見證，好吧！
「老太太也沒N待過我，我也就喜歡我這身小麥色皮膚！我專門曬的！不然跟她一樣病恹恹的，你問問她自己覺得好看嗎？」
我看了看，認真道：
「好看啊。」
林舒然癟了一下。
「行吧，
個人有個人的審美。」
媽媽有些著急。
「那，那你回去，不是又沒的吃了？」
林舒然想起來，臉上有些皺巴。
「這確實，回去隻能吃海貨了，二十公斤的帝王蟹什麼的。除此之外，隻有臭雞腿了嗚嗚嗚嗚。」
看著林舒然的樣子，我倒是有些震驚。
這性格轉變有點猝不及防。
跟昨天的林舒然完全不一樣。
合著昨天林家人自我感動了。
爸爸站在後面，咳嗽了幾聲。
「然然，後天還有個為你回來專門布置的晚宴要參加，你暫時還不能回去。」
見林舒然不高興，他又補了一句：
「等宴會結束之後，你想做什麼我們都給你安排，好嗎？」
「好吧，煩。」
安生了以後，
爸媽去吩咐家裡廚師再多做幾道菜。
我剛要回屋，林舒然突然叫住了我。
「昨天，對不住哈。」
她撓了撓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先前看見那兩個人突然上頭了，一下子記憶復蘇，有點錯亂。今天清醒了之後，總覺得怪怪的，好像被什麼控制了一樣。」
我有些愣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為了使化生人與家人相處更為融洽。
在剛出實驗室時，每個化生人身上都設有一道程序。
見到自己的定制者，便會天然喚醒記憶和激烈的情緒。
這也是為什麼我第一次見到林家父母時，會忽地紅了眼。
想到這個猜測，我額角有些細汗冒出。
難道回來的這個林舒然，也並非原身。
而是那個 01？
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
那依照爸爸媽媽對真正林舒然的愛的話……
大概會瘋掉吧。
8
我望了望林舒然下巴上那道菱形小疤。
暫時將這個想法壓了下去，回了房間。
翻找起林舒然回來的資料。
這件事在網上已經被宣揚得鋪天蓋地。
我甚至還看到有人在奚落我。
【真千金回來了，那那個克隆千金怎麼辦？多尷尬啊。】
【會被調離吧，再嚴重一點，或者是銷毀或者返廠？】
【銷毀有點過分吧！林家人不是對這位克隆千金挺好的嗎，先前每逢生日的宴會搞得多轟動啊。】
【再疼愛又怎麼樣，化生人始終不是人類，說白了，就是有錢人定制的機器人罷了！
人真千金回來了啊，看不順眼真可能銷毀！】
化生人被宣揚的一直是商品屬性。
看到這些評論我並不意外。
點開一個關於真千金尋回的帖子。
據說林舒然當初落海失蹤，丟了記憶，被當地島上一個華人老太太撿了回去。
因為地方偏僻，當地也都是一些國外的島民，所以一直沒人發現。
直到這幾年島上開發旅遊業，來了不少中國遊客。
這才被有心人認出她與我長相相似。
核對失蹤時間和地點也對得起來。
後來林舒然被暗地裡帶回國，驗了 DNA 才落實。
這麼想來，倒是沒什麼問題。
可要是，01 號和真正的林舒然失蹤，本來就有關呢。
晚上我又開始做夢。
跟我一模一樣的臉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隻是不同的是。
這樣的臉有兩張。
女實驗員有些不忍心，蹲在一旁。
「其實 01 號也不算失敗，一定要將她處理嗎？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七歲小孩，該上二年級了吧。」
曾教授還是那副樣子，頭發根根分明，看起來最多四十歲。
左邊嘴角處有顆小痣，隨著他說話一動一動的。
「收起你那些多餘的同情，林家要的是定制，不是自我意識！也怪我量度沒有把控好，本以為從林舒然屍體上提取的 DNA 制作的化生人能更仿真，誰想到自我意識過剩，林家人不會喜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