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實驗員微微攥緊雙手。


 


「我還是覺得……這樣的一條路,真的是對的嗎。」


 


「隻有這樣,我才有資金和資格繼續研究,才能實現永生!看我現在的樣子還不能夠說明什麼嗎?早晚有一天,我能夠重返青春,解決困擾人類數千年的問題!而你是我的親外甥女,你隻會受益!況且你不要忘記,給你媽治病的錢是誰給的!」


 


「那……02 號呢。」


 


曾教授對著我的方向遙遙一望。


 


「02 號已經初始化完成了,隻要告訴林家人,記得讓醫生輸入化生藥劑就可以了,她會聽話的。像林家這樣的父母我見多了,通過各種手段控制孩子的情緒與行為,不是他們最擅長的嗎?」


 


一時間,實驗室內安靜下來。


 


隻看到女實驗員背對著我的方向,

悄悄攥了一下林舒然的小拇指。


 


「知道了,01 號和那個女孩的屍體,我會處理好的,但……到此為止,我想離開了。」


 


夢醒時,滿身淋漓。


 


跟哥哥出發去城南的宅子時,爸媽沒來送我。


 


他們已經完全不在乎我會怎麼樣了。


 


反倒是林舒然看見我後扁了扁嘴。


 


「你要走?我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啊,要不你留下吧,我走。」


 


她說得認真。


 


我眼光注視著她下巴上的菱形小疤。


 


其實說菱形有些先入為主了,說是菱形,其實邊緣更潤,偏橢圓一些。


 


爸媽還以為是長大後疤痕改變了形狀。


 


「你還是留下吧,爸媽真正在乎的是你。」


 


我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你四歲那年下巴磕出的小疤,

爸媽原封不動讓醫生對著我下巴也來了一下,要是你走了,他們還不一定對我怎麼樣呢。」


 


林舒然臉上有些疑惑。


 


「什麼四歲?這不是我摔倒磕的,是我十二歲那年衝浪,不小心磕到了海邊的礁石。」


 


果然。


 


心裡有了答案。


 


還有一件事需要確認。


 


我從包裡掏出一把小刀,輕輕在自己的手面上一劃。


 


鮮血淋漓,可愈合的速度,比起當年,要慢了不少。


 


林舒然看得目瞪口呆。


 


「what?你要害我?我都說了你要不願意走你就留下啊!」


 


前因後果串聯成線,隻差這麼一點。


 


為什麼林舒然與我同為化生人,自愈能力卻這麼差。


 


那些被藥劑操控的情緒,強悍的自愈能力,不過是一停不停地瘋狂調動激素而已。


 


所以化生人,短壽。


 


這麼想想,是很可憐。


 


一輩子都在為別人的期許活著,失去自我,折損生命。


 


而現在……


 


耳邊林舒然還在嘰嘰喳喳,我陷入沉思。


 


我愈合速度變慢,開始思考。


 


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我開始像個人。


 


一個真正的人。


 


9


 


我將胳膊隨手包了包,沒讓哥哥發現。


 


到了城南後,他眼裡有些內疚,囑咐我有問題就給他發消息後便匆匆離開了。


 


我望了望周圍的環境。


 


家裡除了我之外,隻留了一個阿姨照顧我。


 


我趁著她打掃完房間後午休時。


 


悄悄跑了出來。


 


前往的地址是營子街道幸福裡二棟 602 號。


 


這是那個女實驗員的地址。


 


或許該叫她。


 


陳蓉。


 


我到了目的地,隻敲了兩下門,門便打開。


 


裡面的人好像早知道我要來。


 


陳蓉一如我記憶裡的模樣,隻是臉上添了幾道皺紋。


 


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


 


「你來了,等你很久了,02 號。」


 


毫不意外。


 


陳蓉說,自從她看到真千金回國的消息,便知道我早晚要來找她。


 


「那個孩子的屍體是我親手埋的,S人復活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回來的,隻可能是我消除了記憶,丟在了荒島上的 01 號。」


 


她似乎很坦然。


 


我下意識幹吞了一下,才開口:


 


「我是昨天晚上才想起來的,你並沒有完全改掉我的記憶,

而是讓我在林舒然回來之後,慢慢了解到實情,甚至於……你還在我的腦內,留下了你的名字與地址。」


 


陳蓉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滿肚子疑問,開始思考是好事,所以想問什麼就問吧。」


 


我直截了當道:


 


「林舒然是曾教授S的嗎?」


 


「是。」


 


「因為當初化生項目終止,所以曾教授自導自演了這一切,通過策劃林舒然的S,迫使林父為化生項目奔波,對嗎?」


 


「沒錯。」


 


「那你又為什麼,違背他的意願,留下了這個證據呢?」


 


陳蓉笑了笑。


 


「或許是因為,有些不忍心吧,那個孩子S之前,攥住了我的小拇指。」


 


陽光打在她臉上,照得她有些柔和。


 


「我母親的命是他救的,

有一些恩始終是要報的,但有些罪,我該贖。」


 


她將剛好開的水倒進茶壺,沏了一杯清茶給我。


 


「明天林家為林舒然舉辦的發布會,我會去自首。」


 


從茶杯中飄出一絲泛著香味的霧氣。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明天之後,我或許很難回答你了。」


 


我接過茶杯,隻是潤了潤嘴唇。


 


「曾教授真的S了嗎?」


 


女實驗員笑了笑。


 


「我並不知道他現在是生是S,或許……他已經成功了吧。」


 


10


 


「回歸千金」的晚宴搞得聲勢浩大。


 


就在爸媽哭著抱住林舒然,決定要將公司股份給她作為補償時。


 


陳蓉出現了。


 


她黑掉了宴會後面的屏幕。


 


屏幕上放出的,

是包裹在麻袋裡的。


 


真正林舒然的屍體。


 


她面色S白,小嘴緊緊抿著。


 


下巴上的小疤很是清晰。


 


陳蓉不疾不徐地道出自己是如何埋屍。


 


又是如何將臺上消掉記憶的 01 號化生體扔到了荒島。


 


她還是撒謊隱瞞了曾教授所說的「永生」。


 


她說化生項目本質就是「造人」。


 


所謂的化生藥劑不過是將人變物的幌子。


 


因為不被允許,項目中止,曾教授才選擇了對林舒然下手,迫使林家出面資助項目開發。


 


這麼多年,內疚一直圍繞在她的心裡。


 


曾教授對她有恩,所以教授去世後才將這件事情說出來。


 


爸媽已經聽傻了。


 


媽媽尖叫著大喊不可能,後來直接暈倒在了臺上。


 


爸爸還算鎮定地打了報警電話,又打了 120。


 


後來指揮著人將陳蓉抓了起來。


 


隻有哥哥,鏡頭照到他。


 


他喃喃了一句: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唯一不在乎這場鬧劇的是林舒然。


 


「什麼?我居然不是人?不對,我是個化生人?」


 


很短的時間她就想開了。


 


「算了也無所謂了,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正好我是不是也不用參加明年的高考了?」


 


一場鬧劇。


 


滿目瘡痍。


 


11


 


陳蓉在被抓到時,已經咬破自己嘴裡的毒藥自S了。


 


臉上滿是釋然的笑容。


 


她這一輩子,無兒無女,隻為贖罪。


 


說清白也不清白,

說幫兇也不盡然。


 


雖然我很久沒注入那個藥劑了。


 


但依然還沒完全變成真正的人類。


 


人類太復雜。


 


就像爸媽把 01 號送走,又開始給我打電話。


 


在我拒接了幾次後,媽媽抱著一個飯盒上了門。


 


她笑得有些緊張,打開飯盒,露出一整盒糖醋小排。


 


「媽親手做的,沒讓保姆插手,你嘗嘗好不好?」


 


我有些沉默。


 


「媽,別這樣,你們畢竟養了我這麼多年,我還是認你們的。」


 


她有些緊張的表情緩和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跟媽媽回家,我讓醫生再給你打針好不好?」


 


我有些自嘲地笑笑。


 


搖了搖頭。


 


「我不會再讓你們給我打針了,也不會再回去了,

我是林生生,不是林舒然。況且,媽,別搞出這副樣子,你們不愛我,隻是我最像而已。」


 


爸爸躲在車裡,見我這麼說之後才激動地跑了出來。


 


他一向這樣,有話讓我媽先說,但明明他也是這個意思。


 


「你怎麼能不打針呢!都打了那麼多年了!別聽那個陳蓉的,她是害S然然的兇手!她現在想害你!」


 


太熟悉了。


 


這種為了自己的利益,顛倒黑白的話語。


 


估計我爸說到自己都相信了。


 


我笑了笑。


 


隨後翻開衣袖。


 


這個動作我做過無數遍,隻不過這次不一樣。


 


在媽媽的哭腔認錯中,我拔掉了身上的線管。


 


因為線管注入時間太長,跟肉已經連接到了一起。


 


隨著我的撕扯,胳膊滿是鮮血淋漓。


 


但我毫不在意。


 


我知道,再過一陣子,我的傷口便會一點點長好。


 


宛若新生。


 


12


 


01 號不是真千金,也沒有跟爸媽相處的回憶,理所當然地被拋下了。


 


她倒也樂得自在。


 


因為實在太喜歡中餐,還是選擇留在了國內。


 


後來又把撿了她的那位老太太接了過來。


 


我去看她的時候,看到她滿臉的笑,正在搗蛋,沾了滿手的水,甩了老太太滿臉。老太太中英文混雜著罵了幾句。


 


但臉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


 


我喊了她一聲然然。


 


她看到我後,雙手在身上隨意擦了兩把,跑了過來。


 


「別叫我然然了,我原來有個名字,叫時海生,隨我奶奶姓。」


 


她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哼哼唧唧的,讓我們自己聊,她去把帶來的蛤蜊收拾一下,中午燉了給我們吃。


 


她招呼我坐了下來。


 


「你最近怎麼樣,看著你好像不太高興。」


 


我嘴角勾了勾。


 


「突然不知道人生的意義了吧,好像不打針之後,很容易想這些事。」


 


她扁了扁嘴。


 


「怎麼高興怎麼活唄。你把自己當個人,就能活得像個人。」


 


她搖頭晃腦的,因為沒有養在國內,中文說得一般。


 


反而多了幾絲哲理。


 


我重復了一下她的話。


 


「有道理。」


 


「這是我奶奶教我的,我以前不叫她奶奶,都是喊她老太婆,因為她脾氣臭,講話不好聽,還貪財!我一直以為她把我撿走是為了有天賣掉我,可我被帶走那天,

她把林家人給的謝禮都扔了出去,隻對我說了一個滾。


 


「所以,人是復雜的,也是簡單的。別想太多,就能快樂,不信你回頭看看。」


 


我回過頭,看到哥哥躲得有些猝不及防。


 


我就說嘛,這幾天總覺得身後有人在跟蹤我。


 


海生朝我笑了笑。


 


「他人還挺好的,給了我不少錢,足夠我和奶奶生活了。但我知道,他最記掛的還是你。」


 


我喊了一聲哥哥,對方灰溜溜地出來。


 


支支吾吾了半天,隻憋出來了一句:


 


「晚上回不回來吃飯了。」


 


我笑了笑。


 


「好啊。」


 


海生在旁邊鼓掌。


 


「這就對嘛,生生你別羨慕我,你也擁有很純粹的愛呀!」


 


我點了點頭,和哥哥離開前將剛得知的消息告訴了她:


 


「對了,

化生雖然停了,但現有的化生人被歸納為人類範疇了,你記得明年參加高考哈。」


 


她頓時有些龇牙咧嘴。


 


「啊?不是,這合理嗎?」


 


13


 


又隔了幾天,我收到了一封黑色的請柬。


 


請我去參加陳蓉的葬禮。


 


葬禮上寥寥幾人,無人言語。


 


等流程走完後,我朝著墓碑望了幾眼,隨後轉身離開。


 


上車前,我餘光一瞥,腳步頓住。


 


我看到有人手拿捧花。


 


忽略那副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和他那頭卷曲的頭發。


 


這人的身形與露出來的下半張臉,總給我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朝我望來。


 


露出了一個笑。


 


我終於搞明白了熟悉感從何而來。


 


他嘴角左邊那顆小痣。


 


我在曾教授臉上也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