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婆問我,城裡有個傻子,十兩銀子,嫁不嫁。


 


我不做聲。


 


喜婆咬牙,加價到三十兩。


 


我嫁了。


 


後來傻子不是傻子了。


 


他不計前嫌地娶了曾經主動退婚的白月光。


 


「別妄想還能跟我回到從前,傻了兩年,足夠了!」


 


「像你這樣的農婦,碰一下我都嫌髒。」


 


1.


 


陸景珩病好的那天。


 


他朗聲宣布,不準任何人提及我的身份。


 


隨即,親自去了柳家提親。


 


「柳家當年退婚鬧得沸沸揚揚,這事可真尷尬……」


 


「主子都傻了兩年了,要不是阿九姑娘盡心盡力地照顧,怕是也好不了。」


 


「背後嚼主子舌根,小心主子扒了你們的皮!


 


「……」


 


下人議論得厲害。


 


我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難看。


 


陸景珩回來得很快。


 


滿臉的喜色在見到我後,沉了下來。


 


「管好你的嘴,我不想在府內聽到任何有關你的議論。」


 


眼前的他,眼神冰冷得陌生。


 


和記憶中那個開朗單純的青年再無半點相似。


 


「……為何不休了我?」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神情不耐。


 


「休了你?讓你宣揚我曾娶過你?」


 


「隻要你老老實實在我眼皮底下,你想要什麼,我自然會給。」


 


鼻尖湧上了酸澀。


 


我忍不住揉了揉。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陸景珩。


 


我一直都該知道的。


 


他是觸不可及的地主少爺。


 


怎麼會願意娶村裡的農婦呢。


 


如今智力恢復,心中怕是恨極了我,也惡心極了。


 


他不愛我的。


 


他是撞壞了腦袋,才痴痴傻傻地娶了我。


 


亦是擔心我的存在會害他丟了面子,才繼續留我在府中。


 


2.


 


三日後,柳清清入門。


 


紅毯鋪陳,燈籠高掛。


 


我躲在後方瞧著他們同牢、同卺。


 


最後,剪下兩人的青絲挽成同心結。


 


同心結。


 


我小聲地喃喃。


 


這個我也有的。


 


當年陸老夫人為了衝喜,想到了娶妻這個法子。


 


可是誰也不知道陸景珩會不會傻一輩子,

誰也不想伺候傻子一輩子。


 


喜婆找上我的時候,我正在思考怎麼貼補家用。


 


她說,城裡有個傻子少爺,十兩銀子,嫁不嫁?


 


我沒答應。


 


我也不願意跟傻子過一輩子。


 


喜婆咬咬牙,三十兩。


 


這下我答應了。


 


三十兩,家中漏雨的屋頂可以修繕了,嫂嫂和哥哥的生活也會改善。


 


當天我就嫁進了陸府。


 


沒有八抬大轎,也沒有迎親隊伍。


 


走的陸府隱蔽的側門。


 


那時候陸景珩的智力隻停留在五六歲,不懂什麼是洞房。


 


他隻知道,陸老夫人和他說。


 


我會陪他睡覺,給他講話本。


 


臨睡前,我問他:


 


「以後我們就是結發夫妻了,做個同心結好嗎?


 


問得很忐忑。


 


因為陸老夫人不同意,她說夫妻之實,非形式之所能為也。


 


我不這麼想。


 


因為哥哥嫂嫂也有一個。


 


哥哥說,這樣兩人才會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既然收了錢,應當認真對待這門婚事。


 


陸景珩顯然也不懂什麼是同心結。


 


但是他想也沒想地用力點頭。


 


「阿九想要什麼都可以,阿珩都會給!」


 


同心結我編得很漂亮。


 


悄悄地放在我帶來的小盒子裡。


 


如今想起來,應該聽陸老夫人的。


 


民間傳聞皆是假的。


 


哪怕有了同心結,勉強在一起的人也不會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3.


 


許是我的視線太灼熱。


 


已經步入婚房的柳清清突然回頭。


 


隔著眾人,她一眼便瞧見了我。


 


她好奇道:


 


「景珩,這是你家丫鬟?」


 


陸景珩順著視線看向我,皺眉。


 


我看出他眼裡的厭惡和指責。


 


忙不迭地低下頭。


 


心裡直打鼓。


 


然而兩人接下來的話,頓時讓我如墜冰窟。


 


「景珩,這丫鬟這般不知禮數,該好好管教管教。」


 


「嗯,清清想怎麼處置?」


 


「罷了,大喜之日,且去外面跪著吧。」


 


……


 


屋外的積雪很厚。


 


我不斷地用手搓著手臂。


 


指尖早已凍得發紫,腳也沒了知覺。


 


幾個丫鬟在一旁推來推去。


 


「哎呀……這凍壞……快……」


 


「……阿九姑娘最怕冷了。


 


我衝她們一笑,示意他們回去。


 


其中一個丫鬟四下張望,飛快地往我懷裡塞了湯婆子就跑了。


 


可是天太冷了。


 


胸前的暖意很快又涼了下來。


 


風卷著房中的喘息吹到了耳邊。


 


一聲一聲地。


 


我無聲笑了。


 


當年我害羞不敢教陸景珩。


 


現在他明白了。


 


不知跪了多久。


 


房中才漸漸沒了動靜,也熄了燭火。


 


這晚我落下了病根。


 


胸口悶得很,時不時地要咳上幾聲。


 


等緩過來的時候,陸景珩已經帶著柳清清回門了。


 


回門啊.....


 


我又是一陣恍惚,陸景珩沒跟我回過門呢。


 


當初我提過。


 


陸老夫人直接斷了我的想法。


 


她說陸景珩的狀態不適宜出門,得靜養。


 


現在想想。


 


陸老夫人的每一個舉動,好像都是一個意思——


 


悄悄地做陸夫人,不要聲張。


 


柳家和陸家離得很近,兩人沒過幾日就回來了。


 


我不敢出現在他們面前,便躲在偏院。


 


那日給我塞湯婆子的小丫鬟嘰嘰喳喳地湊在我耳邊說:


 


「主子和夫人鬧矛盾呢。」


 


「早上他們一前一後地回來,夫人在後面罵得好難聽,主子臉都黑了!」


 


我詫異,「怎麼會這樣?」


 


小丫鬟撓頭,想了一會。


 


「應該是夫人娘家要主子幫忙,夫人還說,真後悔嫁給主子,還不如一輩子傻下去呢。」


 


「主子傻的時候,性格確實好玩,

大家都很喜歡,但是這麼罵真的太過分了!」


 


「這幾日還是別往上湊了,免得被主子抓著出氣。」


 


4.


 


新婚燕爾,如此收場。


 


陸景珩關起了門很久沒出來。


 


酒是一壇一壇地往裡送。


 


眾人的猜測是一次比一次誇張。


 


我大致聽了一些。


 


柳家早年跟陸家在錦州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商戶。


 


這些年陸景珩雖然傻了,但是老管事頭腦精明,陸老夫人離世後,他替陸家撐著,生意是一點沒落下。


 


柳家就不太好了,柳家小公子揮霍無度,聽說還要參加科舉,想從商戶翻身為官。


 


許是想陸家幫襯一把吧。


 


當晚雪又下起來了。


 


偏院門窗老舊了,風雪不時地刮進屋內。


 


我縮在榻上,

止不住地咳。


 


這些年在陸府養的,一點小病就遭不住。


 


迷迷糊糊地入睡,夢裡同樣是大雪天。


 


我想起來,這是我和陸景珩一起度過的第二個冬日。


 


他竄到了樹的最頂端,衝我大喊:「阿九!你也快些上來,這裡居然有鳥窩!」


 


樹梢的積雪經不住晃動。


 


大塊大塊地掉落。


 


我搓著手,搖頭。


 


他又哼哧哼哧地爬下來,竄到我面前。


 


「阿九是不是冷了?我又忘了。」


 


「我捂捂。」


 


他抓著我的手往他懷裡塞,凍得一哆嗦。


 


我不禁好笑。


 


每日總要來上這麼一出,偏不長記性。


 


如今他又忘了。


 


他的大婚夜,我在冰天雪地裡跪到天亮。


 


想著,眼角有些湿潤。


 


我想伸手擦拭,猛然發現自己還蜷縮在榻上。


 


「是夢啊……」


 


到底還是落了淚。


 


我嘆了口氣,抬眼看見塌前站了個人。


 


屋裡沒有點燈,透過窗外的月光,隱隱瞧見陸景珩雙眼紅得厲害。


 


「……阿九。」


 


「嗯?」


 


我下意識回應。


 


他翻身上床,伸手一攬。


 


我的鼻尖撞上他溫熱的胸腔。


 


「阿九。」


 


「阿九。」


 


他一聲聲地喃喃,將我扣得很緊。


 


「好久沒抱抱你了,想你。」


 


「阿九,我有點累……」


 


「我喝酒了,

你聞。」


 


?


 


5.


 


陸景珩得的厲害。


 


摟著我的身子不斷下滑,最後停在我的腹部。


 


像以前一樣,蹭了兩下,不動了。


 


熟悉的舉動,熟悉的氣息。


 


我試探道:「阿珩?」


 


他又蹭了兩下。


 


是我的阿珩,會撒嬌,會委屈。


 


我眼眶一酸,忍不住問他:


 


「酒醒了還會想我麼?」


 


他身子一僵,一言不發。


 


我心下了然,試探道:「是不是和柳.....夫人鬧別扭了,同我講講吧,說出來會好受些。」


 


他猛地抬起蒼白的臉,眼眶猩紅。


 


「你為什麼要提她?我都拉下臉來找你了,你為什麼還要提她!」


 


「你現在是不是在嘲笑我,

笑我做的決定有多愚蠢?」


 


『你在說什麼啊,我沒…….」


 


我想解釋,他欺身上前,扣著我的脖子抵在塌上。


 


「我告訴你,就算我來找你,也隻是因為一時的無趣來打發時間。」


 


「別妄想還能跟我回到從前,傻了兩年,足夠了!」


 


「像你這樣的農婦,碰一下我都嫌髒。」


 


「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汙點——」


 


話音一頓。


 


他緊抿著唇,透出一絲懊悔。


 


我怔地的看著他。


 


胸口像是火燒一般,得的像在滲血。


 


我陡然笑出聲。


 


「你滾。」


 


「…….」


 


「滾!」


 


我抬腳踹他,

歇斯底裡吼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躲閃不及,吃地的捂著腰窩。


 


咬牙切齒。


 


…….好。」


 


「如你所願。」


 


陸景珩說到做到,他真的沒再來過。


 


其他人也沒來過。


 


門上落了鎖。


 


幾次我拍著門框,引來了打掃的丫鬟。


 


她們都小地的和我說陸景珩不讓她們靠近這裡。


 


我忍不住問:


 


「可以給些吃的嗎?」


 


好幾日沒吃東西了。


 


胃裡疼得難受。


 


丫鬟很是為難,「阿九姑娘,主子吩咐過不能給你吃的,你就忍一忍吧,這些天主子和夫人上山禮拜了,估摸著快回來了,到時候就能放你出來了。」


 


「水可以嗎?


 


「也不行,而且,門窗都鎖著,我們送不進去。」


 


…….謝謝你。」


 


丫鬟悄聲走了。


 


我繼續縮回床上,捂著肚子。


 


看來陸景珩是真的很生氣。


 


居然想用這種辦法懲罰我。


 


6.


 


夜間,我發燒了,渾身滾燙。


 


吱呀一聲。


 


門被人推開。


 


我昏昏沉地的想著,要放我出去了。


 


下一秒,頭皮劇痛。


 


來人抓著我的頭發掼到地上。


 


頭磕到地面,頓時湧出鮮血,糊住了視線。


 


「原來你就是阿九啊。」


 


冰涼的話語響起,如寒冰般滲人。


 


是柳清清。


 


她不是跟陸景珩上山禮拜了麼?


 


我撐起身子,低聲道:「夫人可是有事?」


 


她輕輕一笑,「沒事,就是來看看景珩養在家中的小賤人。」


 


說的是我?


 


我忍不住發笑:「夫人誤會了,我隻是府裡的丫鬟。」


 


「行了。」


 


她語氣不耐,「我沒時間跟你彎彎繞繞,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說漏嘴的丫鬟該罰也罰了,該輪到你了。」


 


「本來隻想趕你走算了,想想景珩也不會願意,到時候還得找我麻煩。」


 


「要怨就怨你自己吧,自己身份不掂量掂量,妄想爬上枝頭一招翻身?」


 


她使了個眼色,兩名大漢上前,一左一右壓制住我。


 


我心下一緊,拼命掙扎,「你們做什麼!」


 


「老實點!」


 


大漢一巴掌得的我怔在原地。


 


柳清清捏住我的嘴。


 


下一秒,滾燙的熱油灌進嘴裡。


 


喉間的撕裂灼燒感。


 


我痛到失聲,拼地的扣著脖子。


 


柳清清嫌地的擦了擦手,從容離開。


 


走前,她甩下一句話。


 


「隻是讓你管住嘴,免得傳出去,丟了陸景珩的面子也就罷了,可別牽連到我。」


 


熱油順著滑進胃部。


 


我痛到在地上翻滾,用地的按壓。


 


為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


 


7.


 


好…….


 


好…….


 


一直到天明。


 


我癱在地上喘息,脖子已經被抓出了血印。


 


救…….


 


張了張嘴,

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抖著手,伸出指頭往嘴裡探。


 


剛一碰到舌頭,鑽心地疼。


 


舌尖密密麻麻的水泡。


 


更往裡深的喉嚨會是什麼樣?


 


崩潰的瞬間。


 


眼淚瘋狂湧出。


 


喉間的灼燒,連帶著胸口也開始發作。


 


我迷迷糊糊地靠著門框滑落。


 


忽然,門向外開了。


 


我砰地砸在地上。


 


有人走到了我面前。


 


我費力地睜開眼,去看來人。


 


陸景珩。


 


他垂著眸,冷嘲:「怎麼成這樣了,過得不好?」


 


救我……


 


救我!


 


我顫抖著抓著他的下擺,又被他一腳踢開。


 


他笑著蹲在我面前。


 


「你這是在求我嗎?認錯了?」


 


「說句好聽的,我就放你出去。」


 


他漫不經心地伸手,輕撫我的顏。


 


與輕柔的動作相對應的,是他淡漠冷然的眸子。


 


我看著他,腦中閃過他曾說過的話——


 


就算我來找你,也隻是因為一時的無趣來打發時間。


 


像你這樣的農婦,碰一下我都嫌髒。


 


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汙點。


 


胸口一直壓著的那股鮮血,翻湧著上來,浸湿了整片衣襟。


 


陸景珩慌了神,上前攙扶,被我躲了過去。


 


我無聲地大笑,笑得撕心裂肺。


 


這兩年痴傻的模樣,憋得陸景珩多難受啊。


 


真可悲。


 


他終於恢復了智力,娶到了心心念念的柳清清。


 


可惜。


 


柳清清不如他所想,他失望了。


 


陸景珩發現了我嘴裡的異樣。


 


他陰沉著臉,牢牢地抓著我的肩膀。


 


「怎麼回事?」


 


他為什麼看起來不開心?


 


我如他所願,一身狼藉。


 


他應該開心。


 


或者。


 


我可以讓他更開心一點。


 


?


 


8.


 


我從他懷裡掙脫,躺到他的腳邊。


 


很溫順。


 


他會喜歡的。


 


果然,他打橫抱著我起身。


 


我靠在他懷裡,將手搭在他胸前。


 


隔著衣物,我摸到了熟悉的物件。


 


他把我放到床榻上,自己也俯下身。


 


「我去叫大夫。」


 


我拼命搖頭,雙手環著他脖子。


 


他摸著我的臉,「別怕,你乖一點,我就不會再關著你了。」


 


我繼續搖頭。


 


「嘴裡都是泡,不痛?」


 


我點頭。


 


他看了半天,還是抽身離開。


 


大夫是一路跌跌撞地的來的。


 


大夫的針也很長很細,尖端閃著銀光,


 


挑完嘴裡的泡。


 


我已經抓爛了自己的掌心,疼出一身汗。


 


喉間的泡,針刺不到。


 


裡面的隻能等到自行潰爛,再用藥了。


 


大夫走後,陸景珩一言不地的看著我。


 


他可能在猜,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他猜不到的。


 


哪怕猜到了,他也不會相信。


 


他收回視線,抬腳就走。


 


我連忙伸手拽他。


 


陸景珩玩地的笑了,「舍不得我了?」


 


我點頭,身子順勢往一邊挪。


 


他翻身上床,貼著我躺下。


 


「不能說話也好。


 


「不管這件事是怎麼回事,都是讓你長點記性。」


 


「先休息,明日帶你換個地方。」


 


換個什麼地方?


 


柳清清找不到的地方嗎?


 


方便晚上來爬我床的地方。


 


我咧著嘴笑了。


 


怎麼可以這麼貪心。


 


怎麼可以同時擁有兩個同心結呢。


 


漸地的,他呼吸平穩了。


 


他睡著了。


 


我伸手探進他懷裡,摸出一把匕首。


 


刀刃上閃動著寒光。


 


不疼的,馬上就要解脫…….


 


下輩子遇見傻子,就趕緊跑吧。


 


頭也不要回。


 


我舉起匕首,對準了胸口。


 


用力一刺。


 


大量鮮血從口中、胸前湧出。


 


9.


 


「阿九!」


 


「阿九!」


 


我猛地張開眼,一陣天旋地轉。


 


下一秒,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推著往前走。


 


我沒S麼?


 


我踉跄著前行,最後停在熟悉的院中。


 


殘破的院落。


 


地上皆是枯枝落葉。


 


一旁的房中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哭的是陸景珩。


 


他抱著我,得的像阿珩,不像陸景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