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身素衣,三步一咳。
哥哥每日捧藥端湯,小心翼翼,生怕風一吹,她就散了。
可這天,哥哥從外邊領回個紅衣姑娘。
她的劍很快,劍鋒直指嫂嫂蒼白的脖頸,
“若非腹中有了他的骨肉……你這樣的後宅婦人,原不配我出劍。”
“放心,我隻要平妻之位,給孩子一個交代,隻要你不生事,我不會動你。”
哥哥懸在半空的手,終是落在了紅衣女的肩上。
他甚至不敢看嫂嫂的眼睛,隻啞聲道,
“她懷了我的骨肉……阿蘅,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成為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嫂嫂蹙眉咳了兩聲,
那寒光凜冽的長劍驟然凝起冰霜,隨即寸寸斷裂,落了一地。
她抬眸,眼睫上還沾著咳出的生理性淚霧,卻輕輕笑了,
“好呀。”
1
嫂嫂周蘅,是姑蘇城出了名的病美人。
一身素衣常年不離身。
三步一咳,五步一喘,連端盞茶都要丫鬟扶著。
哥哥把她捧在手心裡疼,藥材流水似的往院裡送,恨不得替她受了這病痛的苦。
全姑蘇的人都在感嘆,沈大人心善,娶了個瓷娃娃似的娘子,怕是這輩子都要耗在湯藥裡了。
隻有我知道,嫂嫂不是天生的病弱。
那年哥哥被仇家追S,推入冰湖嗆得失聲時,是嫂嫂跳下去救的他。
那時的她,還不穿素衣。
一身玄色勁裝,
破冰踏水的模樣,像極了話本裡的江湖客。
也是那日,她和哥哥在廊下說話,我躲在假山後偷聽。
哥哥握著她的手,聲音裡滿是疼惜,
“阿蘅,從前的事都過去了,往後有我,你不必再逞強。”
嫂嫂白皙的臉上染了點薄紅,卻字字清晰,
“沈砚之,我嫁你,隻願安穩度日。我不問你的前朝舊事,你也別管我的過往。”
“但你要記得,我的安穩,容不得旁人來搶。你若負我,我不會哭,隻會讓你和你護著的人,一起償命。”
哥哥那時賭咒發誓,說一輩子隻守著她一人。
此後七年,他也確實做到了。
他遣散了後院所有伺候的丫鬟,連個通房都沒留。
姑蘇的冬日湿冷,他夜夜守在嫂嫂的暖閣外,聽著她的咳嗽聲才能入眠。
夏日蚊蟲多,他親手給嫂嫂縫制驅蚊的香囊,藥材都是尋遍江南的上品。
全姑蘇的人都說,沈大人對娘子,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連我都以為,嫂嫂的病氣,會被這七年的暖意慢慢焐熱。
可她的素衣越穿越舊,咳嗽卻沒見好。
隻是偶爾,在寂靜的夜晚,她會坐在房梁上賞月,劍光籠罩整座沈宅,然後靜靜聽著重物落地。
我曾見她拿著小藥瓶,緩緩傾倒在那些重物身上。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便收起手,咳著笑,
“就當……是我們倆個人的秘密,不要告訴任何人,好不好?”
我站在原地,
沒有動作。
她輕輕歪了歪頭,又笑了,
“那……你想學嗎?”
我搖了搖頭,
“神醫谷的谷主,明日就要離開了,他說我天生就是學醫的好苗子,要帶我回谷。”
嫂嫂先是一愣,隨即輕笑出聲,笑意裡卻淬著幾分冷意,
“那老東西,自己醫術不精就算了,還一個勁往谷裡拐人。”
“明意,你可別被他騙了,若真想學東西,我教你練劍。練到一劍能破冰,練到無人能欺,總好過跟著那老東西,守著一堆沒用的草藥,任人宰割。”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半本《寒毒紀要》,眼底帶著少年的執拗,
“有用。
”
“他治不好你,我能。”
那日遇難,她救的不隻是哥哥,還有我。
哥哥報哥哥的恩,我報我的恩。
她似是察覺到了我的想法,輕聲笑了,一笑,冰雪消融,
“小丫頭,看不出來,你這麼有志氣。”
“那我等著……你來治好我。”
那時的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個紅衣佩劍的女人,踏進了沈宅的大門。
廳堂裡靜得可怕,隻有碎劍落地的輕響。
和嫂嫂細碎的咳嗽聲。
紅衣女臉上的傲然寸寸碎裂,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你是什麼人?
!”
嫂嫂用手帕掩著唇,終是沒忍住劇烈咳嗽了起來。
哥哥的臉,唰地白了。
那隻原本落在林紅绡肩上的手,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他幾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手臂抬起,想去扶那個咳得搖搖欲墜的身影,嘴唇翕動,
“阿蘅……”
但嫂嫂卻微微側身,避開了。
她用一方素帕SS按住唇角,帕子拿下時,唇邊已染上一抹刺目的嫣紅。
她看著帕子上的血,輕笑了一聲,
“沈砚之,”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因咳喘而沙啞,卻字字清晰,
“七年前,你答應我的,全都不作數了,
是不是?”
哥哥眼底染上了慌亂。
他張了張嘴,似是想要分辯,卻被林紅绡打斷,
“沈郎!你別被她蒙騙了!她分明是裝病博同情,方才還能徒手斷劍,哪裡有半分病氣?定是個身懷邪術的妖女!”
“妖女?”
嫂嫂低喃著,用帕子輕輕擦去唇邊的血跡。
話音剛落,林紅绡整個人倒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梁柱上,鮮血噴湧。
嫂嫂依舊立在原地,隻是身形微晃,又咳了兩聲。
她抬眼看向哥哥,
“你覺得呢?”
哥哥皺眉看著她,語氣悲痛,
“阿蘅……木已成舟,
你若還想安安穩穩待在府裡做沈夫人,就別鬧了。”
一旁的林紅绡也緩過氣來,捂著胸口瞪向嫂嫂,
“放肆,你竟然敢傷我?你可知我是什麼身份?”
“身份?”
嫂嫂沒有再看哥哥,而是緩緩走過去,停在林紅绡面前。
她彎腰,從林紅绡腰身上撈起一枚玄鐵令,
“朱衣衛鐵律,在職期間,不得與人有私,更嚴禁懷嗣。林姑娘……今日之事若是敗露,你覺得,朱衣衛會為你出頭?還是直接除掉你?”
林紅绡的臉色瞬間就白了,說不出一句話,
一旁的哥哥見狀,連忙上前拿過嫂嫂手裡的玄鐵令,
“朱衣衛!
你竟然是朱衣衛的人?”
他的瞳孔驟縮,眼裡的溫度瞬間冷了下來。
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地上的林紅绡,
“沈某自問為官七載,未曾行差踏錯半步。倒不知犯了何等大事……竟值得朱衣衛以身為餌,親入我沈家後院?”
“沈郎,我沒有。”
林紅绡傷情的看著他,字字泣血,
“你信我。”
隻是不管有沒有,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是真的。
我忽然有些難過。
遇見嫂嫂的那一年,沈家家道中落,正被仇家追S。
雖然嫂嫂的出現,暫時讓我們從賊人手裡逃脫,但那些被毀去的家業,想要重建,
談何容易?
還記得那時,哥哥赴京趕考。
我們三個人擠在一間柴房裡,分食一塊炊餅。
夜裡冷得刺骨,嫂嫂便和我擠在稻草堆裡,她的懷抱很涼,卻很安穩。
哥哥坐在我們身邊,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袍,蓋在我們身上。
自己則裹緊了單薄的裡衣,守著柴門。
我至今記得,有天夜裡,嫂嫂看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忽然輕聲問哥哥,
“沈砚之,你怕不怕?”
哥哥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映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不怕。隻要你和明意在,我就不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鄭重得像是許下一生的誓言,
“等我考上功名,
一定給你們一個家,一個安穩的、沒人能欺負的家。”
嫂嫂沒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那時年紀小,不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隻覺得,有嫂嫂和哥哥在,就算是在這樣的柴房裡,也沒什麼好怕的。
後來,哥哥一朝得中,衣錦還鄉。
仇家被依法查辦,沈家的家業也一點點重建起來。
他搬進了寬敞的宅院,把嫂嫂捧在手心裡。
藥材流水似的往院裡送,恨不得把世間所有的好都堆到她面前。
我原以為,那些在柴房裡相依為命的日子,那些寒風裡分食炊餅的溫暖,那些月光下鄭重的誓言,會是我們一輩子的念想。
可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呢?
我終是沒忍住落了淚,
“哥……你到底……為什麼啊?
”
嫂嫂要走了。
沒有歇斯底裡,沒有哭鬧指責。
她隻是用那塊染血的素帕,慢慢擦淨了指尖。
然後轉身,朝著內院走去。
不是回他們共同的臥房,而是去往她那個常年飄著藥香,卻早已闢作書房的小院。
哥哥突然驚醒,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
他猛地衝上前,卻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剎住腳步。
那隻曾為她試藥溫,縫香囊的手,顫抖著懸在空中,
“阿蘅……你別……”
他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要去哪?你的身子……”
嫂嫂沒有回頭,
隻是極輕地咳了一聲。
那咳聲像一根冰針,刺得哥哥渾身一顫。
“沈砚之,”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方才的劍鋒更冷,
“七年前,我曾說過,你若負我,我不會哭,隻會讓你和你護著的人,一起償命。”
“現在,我承認這個世界上,也會有我S不了的人。我不要你的命了,也不要你了。”
“納妾,還是娶平妻,隨你。”
“但從今往後,你我之間,隻剩一件事——”
她頓了頓,目光劃過哥哥,最後落在面無人色的林紅绡身上。
“等著。”
“等我的……休書。
”
嫂嫂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哥哥仿佛被抽走了脊梁,晃了一下,徒勞地伸出手,
“阿蘅……”
林紅绡此刻才像是活了過來。
她掙扎著爬起,撲過來想抓住哥哥的衣袖,
“沈郎,讓她走!那種妖婦……”
“閉嘴!”
哥哥猛地甩開她,力道之大,讓林紅绡再次跌坐在地。
他看她的眼神,再無半點溫存,隻剩下被算計後的驚怒與厭惡。
突然,哥哥似是想到了什麼,跑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聲音顫抖,
“明意,你幫幫我,你去勸勸她,
她最疼你了……”
我抬眸看向這張與我血脈相連的臉,聲音很輕,
“哥,師傅說,我可以出師了。”
“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嫂嫂的咳疾。我已經有七分把握,可以治好她了。”
哥哥緊握著我胳膊的手,猛地一顫,不自覺地松了力道。
“馬上……”
我看著他眼中那簇希冀,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淚,
“馬上,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幸幸福福地待在一起了,對不對?”
這笑容和眼淚,讓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可你知道,她那要命的咳疾,
是怎麼來的嗎?”
我不再笑,淚水卻止不住地滾落,聲音因極致的悲憤而顫抖,
“那不是病,是朱衣衛的寒冰噬心毒!每一個想脫離朱衣衛,過尋常日子的人,都要飲下這毒,日日忍受冰錐刺骨之刑!”
“若不是因為我們……憑她那一身武功,何處去不得,非要去喝那要命的毒?”
“她是為了不牽連我們,才親手端起那杯毒酒,用往後餘生的健康,換了我們七年的安穩!”
“現在——”
我指向地上臉色慘白的林紅绡,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終於找到了救她的法子。
可我要救的人,還沒等到我的藥,就先被你和這個女人——給逼走了!”
“轟——!”
哥哥身體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睛,踉跄向後跌去,重重倒在地上。
他沒有再念阿蘅。
他隻是看著我,又仿佛透過我,看著那個消失在月亮門的身影。
眼神裡,最後那點丈夫的體面和兄長的威嚴,徹底碎了。
看著哥哥癱坐在一片狼藉裡。
我的心,還是無法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身體比思緒更快。
我的腳尖甚至微微轉向了他,手臂抬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是過去十幾年裡,我們相依為命時的本能。
可肩上的藥箱勒得生疼。
裡面裝著能讓嫂嫂少咳一聲的方子。
我收回視線,也收回那隻徒勞抬起的手,將它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疼痛讓我清醒。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朝著嫂嫂離開的方向走去。
沒有回頭。
“明意,你來了。”
剛到嫂嫂的小院,她的聲音便從裡面傳出。
我的腳下瞬間生了根,像是被什麼纏住了一樣,再不能動彈。
哥哥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又該以何種面目見她?
恍惚間,她已經從房間走出,拉住了我的手,
“明意,”
她拉我進屋,手很涼,力道卻很穩。
關上門,她甚至給我倒了杯溫茶,
聲音聽不出波瀾,
“你都看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說一遍。”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凋零的梅枝。
“我約了朋友,三日後離城。”
我閉了閉眼,又突然苦笑出聲。
早該知道的,況且,我連挽留的理由都沒有。
我伸手從藥箱裡取出一個青釉小瓶遞到她面前,
“嫂嫂,這不是根治的方子,但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寒毒,讓你少受些咳嗽之苦。”
嫂嫂垂眸看著那隻小巧的瓶子,沒去接。
她輕咳兩聲,聲音沙啞卻平靜,
“你還是找到了法子……那老東西沒白帶你走。”
“我答應過你,會治好你。”
我固執地將瓶子往她手邊送了送,
“根治的方子,我也已經找到了,隻是還差最後一味藥引,隻在江南雨季才出現。”
“到時……我應該去哪裡找你?”
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生怕錯過她一絲表情。
嫂嫂終於抬眸看向我,可就在她目光看過來的瞬間。
我卻像被火燙到般,猛地低下頭去。
空氣凝固著,隻有她輕淺的、壓抑過的呼吸聲。
直到一隻冰涼的手,輕輕覆上我緊握藥瓶、指節發白的手。
“傻姑娘。”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咳喘後的沙啞,卻像一陣微風,拂平了我緊繃的神經。
“抬起頭來。”
“你若不敢看我的眼睛,又怎麼知道……我想讓你找到我呢?”
我緩緩抬眸對上她的眼睛。
“我不難過,真的。”
她看著我,似是在寬慰我,又似是在寬慰自己,
“隻是覺得,這七年,像個笑話。我周蘅一生,從不肯受旁人委屈,這次,也不例外。”
說罷,她走到書案前,拿起筆。
我猛地起身,又生生止住步伐。
隻是看著她將宣紙鋪開,提筆蘸墨,落下了休書二字。
一滴清淚,從我眼眶墜落。
“走吧。”
她將休書折好,放在案上。
然後拿起自己的包裹,一步步向外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印。
一步步穿過回廊,走到沈宅的大門前。
門外,一輛馬車早已等候,駕車的是個戴著鬥笠的黑衣人,見我們出來,微微頷首。
就在嫂嫂即將踏上馬車時。
數十名身著紅衣的人縱馬而來,將沈宅大門團團圍住。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他的目光落在嫂嫂蒼白的臉上,聲音毫無波瀾,
“在下朱衣衛姑蘇分部副指揮使,奉命帶夫人回去問話。”
我渾身一顫,猛地看向站在廊下的林紅绡。
她捂著腹部,臉色比紙還白,但眼底卻淬著怨毒的冷笑,嘴唇無聲翕動,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駕車的黑衣人見狀,按住腰間刀柄,卻被嫂嫂輕輕按住手背。
她咳了兩聲,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紅衣人,
“我既已飲過寒冰噬心,按衛規,前塵俱斷。離衛文書上,朱筆記印猶在。”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