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指揮使瞳孔微縮,按刀的手緊了緊。
他語氣稍緩,
“……不敢言拿。隻是接到同僚密報,夫人身份特殊,涉及衛內一些未竟事宜。按規矩,需請夫人回分衛衙門,問幾句話,澄清即可。請夫人勿要讓我等為難。”
林紅绡見狀,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在廊下哭訴,
“裴大哥,你還看不出來嗎?朱衣衛鐵律,離衛者必自廢內力,可她……可她分明內力完好!”
“這七年,她不知用什麼法子瞞天過海,躲在沈府享清福,甚至……甚至一言不合就對我大打出手,
你說,難道不是她心中有鬼嗎?”
裴銘看著林紅绡淚眼朦朧的樣子,心中保護欲與怒火騰地了燒起來。
他眼神一厲,手徹底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盯著嫂嫂,
“周蘅!林姑娘所言可是實情?你離衛之時,果真未按規矩自廢內力?”
他不等嫂嫂回答,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答案。
林紅绡的眼淚就是他的答案。
他聲音陡然轉寒,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論你昔日是何身份,既觸犯鐵律,隱瞞修為,潛伏於朝廷命官後宅——其心可誅!”
“本指揮使有權將你即刻拿下,押回衛所審問!你若識相,便束手就擒,免得……傷及無辜!
”
嫂嫂眉頭一挑,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看著周銘,
“裴揮使今日這般陣仗,究竟是奉了鐵律,還是……奉了紅顏之命,行公報私仇之實?”
裴茗眼神一厲,
“住口!妖婦安敢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拿下她!”
“鏘——!”
數十把繡春刀同時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看誰敢!”
一聲嘶啞卻鏗鏘的厲喝,從宅門內炸響。
哥哥踉跄著衝了出來。
他發冠散亂,官袍皺褶,可脊背卻挺得筆直,
橫擋在嫂嫂與朱衣衛之間。
“沈大人。”
裴茗眯起眼,
“朱衣衛辦案,地方官員無權過問。請您讓開。”
“無權過問?”
哥哥低低笑了,笑聲裡滿是蒼涼。
可再抬眼時,那雙眼底卻燒著近乎決絕的火,
“這是我沈砚之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上了我沈家族譜、拜過天地祖宗的妻子!”
他猛地張開雙臂,以身為障,將嫂嫂完全護在身後。
晨風吹起他散亂的鬢發,官袍獵獵作響,
“朱衣衛若要拿人——可以!”
他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拿陛下的聖旨來!
拿刑部蓋印的海捕文書來!拿她周蘅觸犯燕律的確鑿罪證來!”
裴茗臉色沉了下來,
“沈大人,你是在質疑朱衣衛?”
“本官質疑的,是法理!”
哥哥寸步不讓,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條長街,
“朱衣衛直屬天子,更應遵紀守法,明證典刑!”
“若無旨意文書,僅憑旁人三言倆語,你們就想從沈某的府邸帶走沈某的夫人……”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紅衣冷面。
最後定格在指揮使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那便——踏著本官的屍體過去!
”
長街S寂。
所有朱衣衛的手,都緊緊握住了刀柄。
哥哥昂然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拉得細長,單薄,卻寸步未移。
他背對著嫂嫂,不曾回頭看一眼。
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袍角,泄露了他此刻洶湧的心緒。
可這維護來的太遲了。
嫂嫂輕輕推開哥哥試圖阻攔的手,
“不必為難。”
她聲音倦淡,卻清晰入耳,
“我隨你們走一趟。”
“阿蘅!”
哥哥目眦欲裂,卻被朱衣衛SS架住。
我也有些急了,這個裴茗跟林紅绡之間不清不楚的。
保不齊他會對嫂嫂不利。
我剛要開口,卻見嫂嫂微微衝我點了點頭,無聲開口,
“不用擔心。”
雖然還是有些不放心,但看著嫂嫂從容的樣子。
我心裡還是踏實了很多。
果然,隔天一早。朱衣衛那邊,裴茗就被撤了職。
林紅绡瞬間意識到,他的靠山倒了。
眼看著朱衣衛就要進府拿人。
她顧不上腹部的隱痛,連滾帶爬地撲到哥哥面前,SS拽住他的官袍下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郎!你救救我!我不想被他們帶走,我肚子裡還有你的孩子啊!”
但哥哥卻像是沒聽到一樣。
依舊SS看著嫂嫂昨日離開的方向,周身滿是悔恨與頹喪。
他緩緩垂眸,
看著林紅绡,聲音冷得像冰,
“昨日的事,你親眼所見。我連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都護不住,更何況你一個……來路不明的妾室。”
妾室二字像針一樣扎進林紅绡心裡。
她臉色驟白,卻仍不S心,
“沈郎,我知道錯了!可我也是被裴茗蠱惑,我沒想害周蘅的!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救我一次!”
“救你?”
哥哥猛地扯回自己的衣袍,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憎惡,
“若不是你將阿蘅的事告知朱衣衛,她怎會被人帶走?是你,是你親手將她推入險境!”
林紅绡被他眼中的狠戾嚇得一縮。
卻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膝行兩步抱住他的腿,淚水混著冷汗滑落,
“我真的知道錯了!沈郎,求你……”
話未說完,哥哥猛地拂袖,力道之大直接將她甩倒在地。
他不在看她,隻是看向前來的朱衣衛,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這女人,是本官尚未過門的妾室。你們朱衣衛要拿人,本官無話可說。”
“隻是她腹中懷著沈家的骨血,今日你們要帶她走,便需容本官一同前往。”
話落,朱衣衛的人陷入了猶豫。
而一旁林紅绡,眼裡卻閃過一絲驚喜。
我無奈笑了笑,她不會覺得,就憑我哥方才的樣子。
會在乎她腹中的胎兒吧?
朱衣衛領頭的人遲疑片刻,
終是點了頭。
就這樣,我跟哥哥,也跟著他們回了朱衣衛分舵。
剛踏入分舵大堂,便見堂下跪著個熟悉的身影。
是裴茗。
他往日的意氣風發全然不見,連官袍都被剝了。
而堂側的旁觀席上,一道素衣身影靜靜坐著,正是嫂嫂。
她面色依舊蒼白,卻不見半分狼狽,指尖捻著一杯清茶,神色淡然得仿佛隻是局外人。
哥哥一眼便瞥見了她,眼底的頹喪瞬間被狂喜取代,大步就要衝過去,
“阿蘅!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委屈?”
“站住!”
堂中主位上,一名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兩名護衛立刻上前,攔住了哥哥的去路。
哥哥正要動怒,
卻見那指揮使起身,朝著嫂嫂微微頷首,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尊敬,
“老師,屬下攔他,是怕他魯莽衝撞,驚擾了您。”
這一聲老師,驚得滿室皆靜。
哥哥僵在原地,滿眼錯愕。
裴茗更是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嫂嫂。
我亦心頭一震,攥緊了藥箱。
但指揮使得了嫂嫂的肯定之後,也不再理會眾人的震驚,轉而沉聲道,
“裴茗,身為朱衣衛副指揮使,濫用職權、公報私仇,更縱容下屬林紅绡違背衛規、私懷子嗣、構陷同僚,樁樁件件,你可認罪?”
裴茗臉色煞白,卻仍嘴硬,
“我沒有!是林紅绡說周蘅隱瞞修為、潛伏官宅,我才……”
“閉嘴!
”
林紅绡猛地嘶吼起來。
她被押在一旁,見裴茗攀咬自己,又瞥見自家指揮使對嫂嫂的態度,頓時急了,
“分明是你對我許諾,說能幫我坐穩沈府平妻之位!”
“周蘅她也一樣!她背棄朱衣衛,對沈砚之動了真情,憑什麼她不用受罰,反倒要治我們的罪?”
指揮使眼神一冷,
“放肆!你也配和老師相提並論?”
指揮使冷冷瞪了林紅绡一眼,側目面對嫂嫂時,又轉為了崇敬。
他面向堂下眾人,聲音還帶著一絲驕傲,
“爾等可知,十數年前,朝局晦暗,奸佞當道,是老師一手創立朱衣衛,以劍為筆,為陛下廓清寰宇,定鼎朝綱!
”
“後來,乾坤既定,海晏河清。老師功成身退,為絕後患,更自飲寒冰噬心毒,自廢大半功力,以證清白,以安聖心!”
“陛下親允其離衛,賜金放還,並明言:凡我朱衣衛所屬,見她如見陛下親臨,需執弟子禮,敬之、護之,永世不得相擾!”
“老師蟄居姑蘇七載,不問世事,已是莫大的恩典與退讓。爾等——”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裴茗!你身為副指揮使,不念舊恩,不思衛律,為一己私欲,聽信讒言,竟敢帶兵圍困老師居所,口出狂言,以下犯上!”
“林紅绡!你身為朱衣衛卒,
知法犯法,私通外官,暗結珠胎,更構陷尊上,罪加三等!”
“爾等行徑,非但觸犯衛規,更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哥哥徹底僵住,他望著嫂嫂側影,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裴茗面如S灰,癱軟在地。
林紅绡更是渾身抖如篩糠,她終於明白,自己踢到了怎樣一塊鐵板。
她以為憑腹中骨肉,能拿捏一個後宅婦人。
卻不知這婦人,曾是懸在無數人頭上的利劍。
“老師,”
指揮使轉向嫂嫂,躬身請示,語氣恭敬無比,
“此二人如何處置,還請老師示下。”
堂內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到嫂嫂身上。
她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抬眸,
“裴茗,剝去一切官職,廢去武功,逐出朱衣衛,永世不得錄用。其所行之事,記錄在案,發還原籍,交由地方官看管,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裴茗猛地一顫,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至於林紅绡……”
嫂嫂的目光落在她尚未顯懷的小腹上,停頓了片刻。
林紅绡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瘋狂叩頭,
“大人!周大人!我錯了!求您看在孩子……看在沈郎骨血的份上……”
嫂嫂卻輕輕搖了搖頭。
那眼神裡沒有恨,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漠然,
“朱衣衛鐵律如山,
你既入衛,當知規矩。私懷子嗣,構陷同僚,兩罪並罰。”
她看向指揮使,
“按律,該如何?”
指揮使沉聲,
“按律當誅。”
林紅绡尖叫一聲,幾乎暈厥。
“念在她身懷六甲,”
嫂嫂的聲音依舊平靜,
“免其S罪。廢除武功,剔除名籍,送至北疆苦役營,終身服役。孩子……若生得下來,便充入邊軍匠戶,永世為奴。”
說罷,他抬眸看向哥哥,
“沈大人,以為如何?”
此刻的嫂嫂,雖然病容依舊,可周身籠著的氣場已截然不同。
那是久居上位的沉靜威壓。
我還從未看過嫂嫂這般樣子。
可想而知……她為了留在沈家,付出了多少。
哥哥低下了頭,眼裡滿是痛楚,聲音沙啞
“法理昭昭,按律處置便是。”
“沈某……無話可說。”
他沒有再看林紅绡一眼,也沒有看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的目光定定望著嫂嫂,不肯挪開一點,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唇邊一抹慘淡至極的弧度,
“阿衡……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嫂嫂有些意外,挑眉笑了笑,
“沈大人做事,
倒是事事令人意外啊。”
說著,她起身,對指揮使微微頷首後,便徑直向外走去。
步履平穩,沒再看哥哥一眼。
經過我身邊時,她腳步略頓,指尖在我緊握的藥箱帶子上輕輕一拂,留下一句低不可聞的話,
“三日後,城南渡口。帶上你的方子。”
我猛地抬頭,隻看到她素衣一角消失在門外天光裡。
哥哥癱坐在地,望著她決絕的背影,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掩面發出困獸般的低泣。
而大堂之上,驚堂木再響。
“來人!將罪婦林紅绡拖下去,即刻押送北疆!”
“裴茗!廢除武功,革除一切,轟出姑蘇!”
塵埃,似乎就此落定。
可我知道,有些傷痕,一旦落下,便是永夜。
有些路,一旦走錯,就再也回不了頭。
三日後,城南渡口。
我背著藥箱等在渡口。
天光漸亮時,那道素影自長街盡頭緩步而來。
舊衣,低咳,與往日無異。
可當她走近,立在晨光江風裡時,那層裹了七年的病氣外殼已然剝落。
露出的骨骼清峭孤直,沉靜有力。
“嫂嫂。”
她看向我的藥箱,蒼白的臉上有極淡的笑意,
“都帶了?”
“嗯。”
我忍不住問,
“你的身子……”
“S不了。
”
她望向江面,
“你來的剛剛好,七年大夢,我該醒了。”
她忽然問,
“知道我為何嫁他麼?”
我搖頭。
“他說給我一個家,一個不用提劍的安穩。”
她笑了笑,嘲意淡淡,
“後來才懂,路不能回頭,人卻會背諾。”
“那以後……”
“以後?”
她挑眉望北,那是上京的方向,
“劍放了七年,該撿起來了。舊賬故人,總要見的。”
語氣平淡,卻透出久違的鋒芒。
上船,離岸。
姑蘇在霧中漸遠。
“恨我哥嗎?”
我終於問。
她沉默片刻,搖頭,
“昨日之前,或許有怨。昨日之後,沒了。”
“他既違了遠,那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去做了。”
“而且我周蘅做事,從不後悔。嫁他是我選的,離開也是。”
她看向我,眼神復雜,
“但你不同。沈家終究是你的根。”
我低頭看手,這雙手分藥翻書,尋了無數夜晚的解方。
“我的根,不在沈家。”
我抬頭,聲音清晰,
“在我想救的人身上,在我該走的路上。”
她一怔,眼底漾開真切暖意,一如當年柴房中攬住我的那個女子。
“好。”
一字千鈞。
船至江心,順流疾下。
“第一站去哪?”
“金陵。取件舊物。”
她望向船頭,江風拂發,
“然後北上。”
“北上?”
“嗯。”
她唇角微勾,銳利如刃,
“曾經我以為能跟心愛之人,安穩度日最重要。”
“如今想來,天地廣闊,本任我翱翔,我卻困守一隅,自折羽翼後,還妄圖安穩。”
她略一停頓,眼中光華凜冽,
“我要重回山巔,去看真正的風光。”
雖未明言,但我已明了,那把沉寂七年的劍,要重新出鞘了。
我將隨她踏入,治她的傷,見證她的路。
烏篷船破霧前行。
身後,姑蘇淡成青痕。
前方,江河浩蕩,未來不可知。
船頭,素衣女子迎風而立,背脊挺直。
江風獵獵,吹動衣袂。
我知道,病美人沈夫人周蘅,已永逝於昨日。
自此,踏出這船的,隻會是——周蘅。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