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連日來,為了皇帝的子嗣,太醫院接連罷免了幾十任院使。


而我夫君靠著婦科聖手,保住了皇後娘娘和小公主的命,深得新帝重用。


 


也許隻要能在宋問手裡誕下一個皇子來,下一任院使就非宋問莫屬。


 


可現在,宋問S害了皇嗣,別說升官了,滿門抄斬都有可能。


 


「宋問,你心中必定悔極。」


 


「那日,你本不該救我。」


 


「沅兒,」宋問起身,款款走到我身邊。


 


「我並不後悔救你。」


 


「那門親事也是我主動向尚書大人提出要換的。」


 


我詫異道:「你不恨我回來破壞了你和沈言的好事?」


 


「沅兒,我們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宮內。」


 


「你還記得那年元宵佳節嗎?你帶著狐狸面具。」


 


思緒閃過。


 


那年元宵節,

正是我走丟的時節。


 


我被乳母帶去賞花燈。


 


各色花燈流光溢彩,我一時看入神。


 


轉頭瞧去,乳母忽然不見了。


 


我頭頂著一隻五彩狐狸面具,邊哭邊找乳母,不小心撞到一個少年。


 


少年帶著仙鶴面具,想逗我開心。


 


結果我被面具嚇到了,哭得更兇。


 


「是假的,小妹妹別怕。」


 


我伸出小手,試探著去摘。


 


面具後面,是一張清俊溫和的小臉。


 


宋問將仙鶴面具遞給我,又從我頭頂取下狐狸面具。


 


「這些年我一直都把它戴在身邊。看到這張面具,就像看到你。」


 


宋問從懷裡取出嶄新的狐狸面具,戴在我的頭頂。


 


「你失蹤後,姨母哭壞了身子,沒幾日就仙逝了。」


 


「尚書大人在養生堂抱回阿言,

來代替你的位置,此後也不再提及找你的事。」


 


「你不知道,我發現你心口處那顆母親常提起的朱砂痣,心裡有多激動!」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落在手裡的仙鶴面具上。


 


那些年,我被拐子拐進宮裡,遭受毒打,每每覺得活不下去時,就拿出藏在內衣裡的仙鶴面具。


 


上面的花紋已然被我摸得失去了紋路。


 


宋問擁我入懷,臉頰藏進我的發髻。


 


「失而復得,是人間第一大幸福之事。」


 


我失去全部力氣,感受著遲來的重逢喜悅。


 


造化弄人,若是我沒有走丟,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


 


沒有沈言的小人作祟,沒有皇後娘娘的百般磨難。


 


可我該去怨誰呢?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呼喊。


 


「什麼人?

竟敢擅闖天牢?!」


 


7


 


沈言衝了進來,哭得梨花帶雨。


 


「夫君救我,咱們的孩子快要生了!」


 


宋問立即拋下我,想去給沈言接生。


 


「勞駕,我娘子快生了,大人行個方便。」


 


獄卒早就收了我的好處,此刻對宋問的請求置之不理。


 


「宋大人,如果小人沒記錯的話,裡面那個穿金雀裘的才是您夫人吧!」


 


宋問急得滿頭大汗。


 


「沅兒,看在阿言是你養妹的分上,替你在尚書大人跟前承歡十幾年,你就當還她個人情,饒了她們母子吧!」


 


我笑了。


 


她沈言取代了我的位置,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我還要感激她?


 


寒冬臘月,我的手上全是凍瘡,還要伸進刺骨的河裡浣洗堆積如山的衣服時,

沈言在府裡享受著丫鬟們的伺候。


 


我被人用沾了水的皮鞭打得皮開肉綻時,沈言對著我的生父撒嬌。


 


生S存亡之時,我和新帝數著指頭算還有多少時日,沈言拉著宋問花前月下。


 


「想讓我放過沈言,先讓她給我賠不是。」


 


我不緊不慢地走到宋問身邊。


 


「這些年來,我遭受的痛苦,一多半來自沈言。」


 


沈言捂著肚子疼得大口大口吸氣。


 


「好姐姐,是我的不是,我這個做妹妹的從小被父親慣壞了性子,姐姐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妹妹一回吧。」


 


見我不為所動,沈言躺在地上打滾,「哎呦」、「哎呦」直叫喚。


 


宋問竟然為了沈言「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沅兒,這畢竟是一條生命,當初阿言雖然為難你,讓你丟了孩子,

可是阿言最後給你留了一條性命。」


 


我內心一陣酸澀。


 


沈言和她孩子的命就是命,我和我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看著一向清高自詡的宋問,竟為了沈言連自己的尊嚴都不要了。


 


我攥緊手裡的仙鶴面具,捻成粉末。


 


「我得先稟報皇上,畢竟宋大人現在是戴罪之身,沒有皇上的恩準,誰敢擅自放了天牢重罪之人。」


 


宋問轉憂為喜。


 


「多謝娘娘開恩,微臣自此當為娘娘鞍前馬後,再S不辭。」


 


宋問的稱呼像把匕首,在我的心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我們的夫妻情義,就如同那張仙鶴面具,根本經不起時間的考驗。


 


我點點頭,獄卒打開牢房。


 


「娘娘,您真的打算就這麼算了?」


 


身旁的夏公公替我鳴不平。


 


他是新帝幽禁時手下最得力的心腹。


 


我被皇後娘娘欺侮時,也是他暗中斡旋。


 


當然,夏公公的做法背後是皇帝的授意。


 


「當然不會。」


 


「夏公公,你替我去皇後娘娘宮裡請安。」


 


接著我又附耳給夏公公交代了幾句,便坐上馬車去了沈言的別院。


 


8


 


沈言大聲嘶吼著。


 


「夫君,我肚子好痛。」


 


宋問滿頭是汗。


 


「這個胎位怎麼如此刁鑽古怪。阿言,你可曾淘氣漏喝了保胎藥?」


 


沈言疼得直起來脖子。


 


「我為了保住咱們的孩子,每日按時煎藥服用,一頓都不曾落過。」


 


「夫君,是不是你醫術……」


 


「不可能,

我宋氏醫術天下第一等!」


 


宋問厲聲喝止。


 


「都叫你平日裡少去存一些害人的惡念。平時積善太少,所以上天讓你有次磨難。」


 


沈言已經疼得聽不進宋問的善惡說教,隻說:「快,再給我煎一碗藥來,說不定是兩個男孩,所以肚子才這麼痛。」


 


宋問也興奮起來。


 


「是了,宋家的列祖列宗顯靈了。」


 


「我宋家的醫術不會就此斷絕。」


 


「爹,爺爺,我有兒子繼承咱們家的絕世醫術了。」


 


丫鬟端著熱氣騰騰的藥湯進來。


 


宋問接過來,當著我的面,一勺一勺喂進沈言嘴裡。


 


「夫君,這藥好苦!」


 


沈言沒忍住,吐了宋問滿身的藥湯。


 


「乖,聽話,喝完就不痛了。」


 


看著宋問如此細心的場景,

我仿佛在哪見過。


 


當初,他給我喂絕子藥湯時,也是這般溫柔。


 


沈言瞟到我失神落寞的表情,不禁得了意。


 


「夫君,你親自熬的藥湯就是比丫鬟熬得甜。」


 


「有些人啊,怕是一輩子都享受不到了。」


 


沈言從宋問手裡搶過來,「咕咚」、「咕咚」灌進肚子裡。


 


絲毫沒反應過來藥湯有問題。


 


宋問卻察覺到了異樣。


 


「你怎麼味覺失靈了,一會兒說苦一會兒說甜的?」


 


沈言摸了摸嘴。


 


「藥哪有甜的,除非是夫君你親自喂我喝的。」


 


下一秒,沈言忽然瞳孔放大,嘴唇發青。


 


「這藥有毒。」


 


宋問趕忙檢查碗裡剩餘的殘渣。


 


黃芪、菟絲子等都是常見的保胎藥,

並沒有其他毒藥。


 


我嗅了嗅香爐裡的味道,覺得心情無比舒暢。


 


「你在香爐裡放了什麼?」


 


宋問撮起一把香灰,是朱砂!


 


「這裡的一切不都是你和沈言布置的麼?」


 


朱砂的香氣混進藥湯裡,正正反而得負,催化出劇毒絕子藥。


 


宋問不是不熟悉藥理,而是他太想要兒子繼承自己的醫術了,結果沒有聞到朱砂香氣。


 


沈言大口大口吐著血沫。


 


宋問擦擦汗,迅速冷靜下來。


 


「還有時間,我是天下第一婦科聖手,這種小狀況我就愛你的多了。」


 


正當宋問洗幹淨手,準備徒手摳出毒藥時,忽聽外面夏公公的聲音響起。


 


「皇上有旨,請宋太醫給皇後娘娘接生。」


 


宋問懵了。


 


「宋太醫,

接旨吧!」


 


我將聖旨遞到宋問眼前。


 


9


 


「臣...」


 


宋問跪在聖旨下面,頭低低地垂著,卻遲遲不肯接旨。


 


「難道你想抗旨麼?」


 


「宋問你有幾個腦袋?」


 


而床褥上已是鮮紅一片,一如我當初那般。


 


沈言渾身出血,止不住地抽搐。


 


「夫君,別聽她的。趕快給我接生吧,你也不想自己沒後吧。」


 


接著沈言對著我怒目而視。


 


「賤人,你別以為我如今遭難你就越發得了意。你當初被丟,就是我娘設計的。」


 


我微微一怔,卻不是因為震驚,而是沈言終於忍不住了。


 


她和她娘處心積慮要嫁進我們沈家,卻被父親回絕。


 


沈言的生身母親,原本是梨園裡的戲子。


 


看中了父親位高權重。


 


百般獻媚都被父親無視。


 


於是她轉而和別的紈绔公子廝混,稀裡糊塗生下了沈言。


 


那些紈绔子弟視她如草芥,不肯收她進門,隻把她們娘倆養在巷子裡,把她當成暗娼一樣玩弄。


 


後來,那個戲子為了給自己謀出路,設計在元宵花燈會上擄走了我,又花錢運作,讓父親去養生堂抱走沈言。


 


擔心計謀敗露,那個戲子讓拐子把我賣到宮裡,以為這樣就可以找不到我。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如今成了娘娘,站在沈言面前。


 


「我早就知道了,我還知道,你娘被你推進井裡了。」


 


「就在你院裡那口常年被石頭壓著的枯井裡!」


 


當年的戲子,看到女兒沈言在沈府裡享盡榮華富貴,也想要沾光,卻被沈言命人亂棍趕出門外。


 


「小賤蹄子,翅膀硬了,別忘了你是從我腸子裡出來的。」


 


「有了高枝就忘了娘,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告訴尚書老爺去,你的出身可不清白。」


 


沈言繼承了她娘的老謀深算。


 


假意答應接戲子回來認親。


 


可宋家最看重門楣出身,這樣一來。


 


親事必定告吹。


 


沈言趁戲子高興,精神放松之際,把戲子推進井裡,為了毀屍滅跡,請道人做法事,採買了一塊開過光的巨石壓在井上,讓她娘永世不得超生。


 


「宋問,你都聽見了,你還要護著她嗎?」


 


「龍生龍,鳳生鳳,沈言的娘品行不端,才生出這麼一個陰險惡毒的女兒來,你就不怕你的孩子將來和他的生母一樣心狠手辣,S父弑君的惡人嗎?」


 


宋問眼裡明顯閃過一絲猶疑。


 


「夫君,你大可以救孩子,不要我。」


 


沈言看出了宋問的憂慮,瞬間轉換了策略。


 


「我是個惡人,可我這輩子隻愛過你一個人,為了你,我心甘情願去S。」


 


「我S了,你把我們的孩子養大,我沒有別的請求,隻盼著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


 


沈言聲淚俱下。


 


「我們的孩子能繼承夫君衣缽,將你的所學一代一代傳下去,宋氏醫術能名揚天下,後世能記住你們。」


 


宋問轉過身去,將我和夏公公拋在腦後。


 


「夫君,我就知道你不會放棄我的。沈沅,你又敗給我了!」


 


沈言忽然有了力氣,掙扎著向我拋去一個挑釁的眼神。


 


「宋問,你想清楚,你已經是戴罪之人了,這是你唯一將功贖罪的機會!」


 


從前,

面對沈言的詭計惡行,我總是雷厲風行S伐果斷予以還擊報復回去。


 


如今我卻知道,如果我親自報復沈言,讓宋問一輩子恨我,他這一生依然安穩無虞。


 


可我必須要讓他自己做出後悔的決定,要他自作自受。


 


這次,我不會直接斷了宋問的念頭。


 


我要他自己做出悔恨終生的選擇。


 


「是保住沈言的孩子還是自己的烏紗帽,宋氏的一門榮辱全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間。」


 


10


 


宋問凝神靜氣,使出了畢生所學,保住了沈言和她的孩子。


 


一聲嘹亮的啼哭,沈言長舒了一口氣,躺在宋問懷裡。


 


宋問雙手是血,舉起嬰兒仰天長嘯。


 


「爹,爺爺,太爺爺,諸位列祖列宗,孩兒排除一切萬難,終於給你們留個後兒了。咱家的絕學有傳承了!


 


我淡漠地看著這一切。


 


「皇後娘娘駕到!」


 


沒等宋問放下嬰兒,皇後娘娘氣勢洶洶地闖進來。


 


「宋問,你好大的膽子,我的人都請不動你了!」


 


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


 


夏公公長嘆一口氣。


 


「皇後娘娘早產,請宋太醫接生,可左等右等宋太醫遲遲不來,這個成型的小太子就這麼沒了。」


 


皇後娘娘瞥見宋問手裡的男嬰,怒火中燒。


 


「好啊,你放著我的龍子不管,跑回家裡給你的小野種接生去了。」


 


「你耽誤的是國家大事!沒了這個孩子,皇帝要多少個夜睡不著覺!」


 


「宋太醫,是本宮讓你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你身為皇帝御醫,擅自離守。」


 


嬰兒被皇後娘娘搶過去,抬手欲摔。


 


宋問急忙護住,奪回嬰兒交於沈言放好。


 


「是臣失職,我自請領罪。請皇後娘娘不要怪罪我的家人。」


 


皇後娘娘看到沈言拼命護著嬰兒的樣子,猩紅了雙眼。


 


她和沈言扭打在一起。


 


「我的孩子!你們還我的兒子!」


 


我又囑咐夏公公去告訴新帝。


 


至此,我的借刀S人計劃,還剩下最後一步。新帝。


 


不多時,新帝的毒酒到了。


 


沈言和她的孩子被賜了毒酒。


 


宋問攔住不讓人靠近沈言,可沈言和才出世的嬰兒還是被錦衣衛強行灌了毒酒。


 


宋問被打入大牢,不日問斬。


 


我和新帝去探望他時,宋問正奮筆疾書,寫著自己的心得。


 


「我已經不指望醫術能被宋家的後代傳承了,

可是這是祖宗們含辛茹苦積累下來的幾十年心血,還請陛下和娘娘開恩讓我寫完。」


 


新帝陰鸷的目光投射到宋問身上。


 


「愛卿,你害S孤的兒子時,並未體會孤的痛苦,如今隻有讓你的孩子S掉,你才能體會。」


 


宋問不答,隻伏在地上磕頭。


 


「是我有眼不識金鑲玉,損傷了娘娘母體,讓娘娘從此不孕,宋問今生最愧對的人就是娘娘。」


 


「假如當初,我能夠跟沈二小姐撇清關系,或許現在正和娘娘在軒窗前替娘娘描眉。」


 


「事到如今,我也隻能認命,可我有一事不明。」


 


「我明明算準了日子,皇後娘娘不是今天臨盆,怎麼會……」我拿出一張方子。」


 


上面是催產的藥方。


 


「我何時寫過此類藥方?


 


宋問以為那是自己的方子。


 


「夫君難道忘了,你日日苦讀,是我陪在你身邊添香磨墨。」


 


宋問手裡的五彩小狐狸面具掉落在地。


 


「難道是你,你給皇後娘娘寫的催產方?」


 


「夫君,你放心地去吧,你的醫術我會繼承下去的。」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還有這個孩子,將來也會學習你的絕學。」


 


宋問傻了。


 


他終於明白,我竟得了他的真傳。


 


過了一會兒,他將手裡的藥方全部撕碎。


 


紛紛揚揚的紙片灑落在宋問大笑的臉上。


 


「原來我娘子比我醫術還要高超。」


 


「什麼第一婦科聖手,我這輩子算起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說完,宋問猛地撞向牆壁。


 


血跡順著他的身體滑落在地。


 


我喝了朱砂浸泡四十九天的茱萸葉,恢復了自身的孕力。


 


成功為新帝誕下太子。


 


而皇後娘娘因為失心瘋被打入冷宮,新帝履行了當年的承諾,封我為後。


 


我協理六宮,和新帝相敬如賓幾十年,太子順利繼承大統。


 


而我帶領醫官編纂的《朱砂論》在我S前完結。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