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小姐自稱人人平等。


 


她在眾前大放厥詞,引得坊間流言紛紛,自己也惹來嘲笑,淪為茶餘談資。


 


老爺夫人聞聽震怒,把我們這些丫鬟通通打了一頓板子,小姐卻隻搖頭苦嘆。


 


「社會的洪流如此,縱是我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麼。」


 


後來,她的特立獨行吸引來三皇子,小姐成功當上三皇子妃。


 


三皇子風流成性,她就把院裡的丫鬟全都敲打一遍。


 


「你們為人當有自己獨立的人格,不要做那些自甘下賤的事!」


 


可她又在自己遲遲懷不上孩子的時候,主動把我送上三皇子的床榻。


 


更在我生產之際,買通穩婆去母留子。


 


「下輩子你投胎一個好人家吧,別再給人當僕婢了。」


 


而再睜眼,我竟重新回到了小姐被傳流言的時節!


 


1


 


時下臨近皇後舉辦的賞花宴。


 


賞花宴,名為賞花,但實際上就是王孫貴族們的相親會。


 


各家貴女、公侯千金競相爭奇鬥豔,大家都想在這宮宴之上脫穎而出。


 


如此一來,最為紅火得意的,當要數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脂粉鋪和釵環鋪了。


 


其中尤以我家小姐投資的玲瓏閣為甚。


 


玲瓏閣是小姐秦明月親自建立,各樣稀世珠寶、上好胭脂……凡此種種,琳琅滿目。


 


小姐又不知從哪學來一手主打變美養顏的好手藝,備受追捧。


 


她自創的名為面膜的美容方,敷上以後肌膚瑩潤光澤,很是令人驚嘆稱奇。


 


再加上什麼水療、抗老等等,使得玲瓏閣創辦未及一年,就成了京城裡最受歡迎的胭脂鋪,

絲毫不遜於那些老牌坊。


 


適逢皇後要舉辦宴會,各府女郎都來到玲瓏閣預約美容、打制簪環,小姐可謂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但上一世,偏偏在這玲瓏閣更進一步的時候,小姐她自己作了個大S。


 


「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人人都是平等的,小姐這般隻為悅己者容,絲毫未有自己的獨立精神,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時近宮宴,來店裡的都是青春正茂的少女,談論的也都是怎麼讓自己更光彩照人。


 


這可犯了小姐的大忌諱。


 


她最討厭的就是諸如「女為悅己者容」,這等所謂沒有自己「獨立精神」的言論。


 


所以在一時間聽多了以後,她忍無可忍地上前,衝著一位小姐說出了這番話。


 


那小姐正在喜滋滋地挑選珠寶,猛地被小姐這樣說教似的指責,當即就呆愣住了。


 


等她反應過來,一把將手裡試戴的玉釵放下,冷笑道:


 


「秦小姐開這玲瓏閣,賺的不就是女子容色的錢?」


 


「我等願為自己裝點,也願為心上人打扮,不扭扭捏捏,可比秦小姐坦誠多了!」


 


她說罷就抬步離開,大氣爽朗,誠然是個敞亮之人。


 


店內圍觀的其他人也被這氣氛感染,對著小姐指指點點,險些沒把小姐氣得倒仰。


 


「都是一幫被馴化的愚頑人,不自知還怡然安適,當真無可救藥!」


 


她這一句堪稱救世主的話,直把店裡的貴客都給得罪光了。


 


流言下午就傳揚了開來,小姐聲名敗壞,老爺夫人聞聽以後震怒。


 


主罪僕責,小姐言差踏錯,都是我們這些隨侍的沒有約束好,才讓她惹下禍事。


 


無情棍棒打得皮肉生疼,

我嘴裡被破布堵住,心裡卻在無聲訴說,若世界上真有小姐言稱的人人平等那該多好?


 


小姐卻隻搖頭嘆息,連舉手之勞幫一幫我們都不肯。


 


「看來這時代的病根根深蒂固,縱是我思想遠見,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被打瘸了一條腿,另外一個貼身的大丫鬟秋芸傷重不治,高熱而亡。


 


小姐知道後淡淡地說了句,「她這樣也算是解脫,S了就不用再為奴為婢了。」


 


可明明老爺夫人最寵她,隻要她求求情,我們便能少受些罪責……


 


小姐口稱人人平等,我因她負累瘸了腿,她卻嫌棄我有礙觀瞻。


 


「你這個樣子怎好再跟在我身邊?以後便去外廂做個二等丫頭吧。」


 


「人人都是一樣的,我這也是為了你好,省得你日後被嘲笑,

心神自卑。」


 


後來我跟著她陪嫁去三皇子府,她日日風聲鶴唳,耳提面命手下人不要自甘下賤。


 


卻在她自己未能生育時,主動選擇把容貌姣好的我送給三皇子,而後留子去母。


 


「你我都是平等的人,我實在不忍再留你在這吃人的社會。」


 


「這般你便和秋芸一樣,來世投個好人家,就不用受苦了。」


 


她聲聲宣揚著平等,可在她心裡,早已把人都劃分好了三六九等。


 


自她以上,逢迎諂媚;自她以下,冷眼旁觀。


 


她不是總吵吵著自己身負什麼勞什子天命,卻愛莫能助嗎?


 


重來一世,我便尋個際遇給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逆天改命!


 


2


 


現下正是這個機會。


 


「都是一群眼皮子淺的,隻會靠打扮自己來討男人的歡心,

真是悲哀!」


 


我重生回了前世她在玲瓏閣裡大放厥詞的那天。


 


那幫貴千金們嘰嘰喳喳地議論,小姐煩不勝煩,兀自嘟囔了一句。


 


已經深諳她本性的我,回頭再聽她上輩子也講過的這句話,心內隻覺得可笑。


 


女子們想在宴會上出彩,在心上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最美的一面,本無可厚非。


 


如果這也要叫取悅的話,那似她前世那般主動送女子為夫君暖床又叫什麼?


 


……噢對了,在她的言論裡,這叫計謀。


 


眼瞅著她又要似前世一樣衝出去,我暗暗拉住了她。


 


「小姐不可,那位橘衫女子是王太傅的女兒,王大小姐的妹妹。」


 


這位王府二小姐王熙慈,就是前世被秦明月拿來立靶子,當眾指責的女子。


 


此次皇後的賞花宴,

最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為給太子和她姐姐王熙寧賜婚。


 


上一世我未及反應,這一世,我裝作瞧出她的意圖,率先按住了她。


 


果然,她一聽說是準太子妃的妹妹,遲疑了一下。


 


我觀她有所松動,但我的目的可不隻是攔阻她衝撞王小姐。


 


「方才我聽那二小姐身邊的丫鬟說,王大小姐就在周圍的書舍買筆墨,不時就來與她們會合。」


 


「今番的賞花宴王大小姐是主角,小姐何不等她來?若是能做上她的生意,那對咱們玲瓏閣可是大有助益呢!」


 


聽我所言,秦明月沉思了片刻。


 


就趁著這個空當兒,王大小姐已經走了進來,正與她妹妹一道闲話。


 


我又狀似不經意地提及:「正巧咱們店新到一批首飾,都是頂稀罕的寶貝呢!」


 


秦明月聞此勾唇一笑,

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對我言道:


 


「既這樣,秋苒,你便去把新到的那一套銀刻頭面取來。」


 


等我捧回頭面的時候,秦明月已經相邀王家二姐妹至雅間,三人相談甚歡。


 


「來得正巧,這是小店的鎮店之寶,名曰珠雲淚,是小妹特意送給王姐姐的。」


 


王熙寧與太子訂婚的事早已傳出風聲,不過就差宮宴之上,一道聖旨過個明路。


 


所以秦明月這般恭維,王氏姐妹也並不感到意外。


 


王熙慈是個跳脫性格,一聽秦明月這麼說,忍不住就揭開了我手中託盤上的紅布。


 


霎時間,流光溢彩的一套雲霞紋樣銀飾,驚豔了屋內所有人的眼。


 


「王姐姐請看,這套頭冠上面以數顆珍稀鮫珠鑲嵌,做工繁復,故名珠雲淚。」


 


「都說南海有鮫人,容顏俊美,

可泣淚成珠,價值連城。」


 


「奈何鮫人的珠淚地位無儔,但他們本身卻終日被操控織绡、化淚,難得自由,不能順應自己的心意……是以小妹覺得,此冠頗襯王姐姐你。」


 


這話一出,對面的姐妹二人都是一愣。


 


王熙慈耐不住性子,一連聲懟著秦明月道:


 


「秦小姐這是何意?難不成是在咒我姐姐?!」


 


3


 


王熙寧倒比她妹妹沉得住氣,聽秦明月如此不敬之言,她也不惱。


 


隻端著她一貫春風般的和善,溫婉笑道:


 


「恕熙寧愚鈍,不知秦妹妹何故將我比作鮫人?是被操控、不得自由的?」


 


秦明月見王熙寧沒有厲聲質問,便以為眼前人是認同她的那套說辭,洋洋得意。


 


「王小姐生於世家大族,

自幼便被馴化,一身榮耀,均是家族所系,往後風光,也是要為家族添助力,就連你和太子的指婚,也是為了家族利益,犧牲你自己的意願和情感。這世上人人平等,他們憑什麼這麼對你!」


 


秦明月說得義憤填膺,王熙寧卻仍是不鹹不淡道:


 


「那依秦妹妹所言,不為家族隻為自己,又當如何呢?」


 


「就該棄了這樁強買強賣的婚姻,不要家族的負累,自己找個合心意的人過日子!」


 


王熙寧聽了這話,這回是真的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麼拋開一切實際的不談,就算我真的能找一個稱心遂意的過活,從王家脫離出來,那又有什麼分別呢?」


 


「我和另外一人單立一戶,又形成一個新家,生幾個孩子,一家兩代人再為這個新家族奮鬥,兜兜轉轉,不還是為了家族?你又焉知我在王家過得不快樂?


 


「你我生於世間,或為平民,或為官家,幼時受父母哺育,長大憑本事反養家庭,大家都一樣,窮人家買賣互市,貴族間聯姻維系,本質皆是利益交換。」


 


「誠然這其間會有些事情對你我女子不公,秦小姐有時間在這說些風涼言語,不如以你做表率,帶領我等開闢出一個全新的時代?」


 


王小姐這一番猶如鈍刀子割肉的話,成功打破了秦明月紙上談兵、言行不一的假把式,把她整個人都臊得臉色漲紅。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冷笑。


 


與小姐相比,這位王小姐才是真正有大智慧,不浮於外、悶聲幹正事的人。


 


上一世,小姐正式與王熙寧初見時,她也如這般,衝著王小姐說了類似的話。


 


王小姐的回贈倒與今天無二,看得出,她是真心理智的那個。


 


所以我才在剛剛故意提起新到的這批首飾,

引秦明月以珠雲淚相贈。


 


我知道按照秦明月的性格,在聽見王大小姐也在時,她必會舞到王小姐面前。


 


不知道她是從何而來的這種想法,認為那些被養在深閨中的女子,尤其是王小姐這等高貴出身的,又是未來的太子妃,一定是受束縛、不快樂的。


 


我國朝並不十分苛責女子行止,各家女郎常常聚在一處賦詩雅會,熱鬧充實。


 


像她秦明月這樣的官宦女也能出外經營商鋪,要是真的不自由,她哪來這多餘的闲情逸致發神經?


 


見她如我所想的一樣,上來就將矛頭直指王大小姐,我的目的算是達成了第一步。


 


「哎呀,二位小姐都是閨中姐妹,常來常往,快別傷了和氣!」


 


我適時地出聲,又上前一步為王熙寧重新斟茶添水。


 


「我家小姐這是剛讀了一個話本,

裡面講一對有情人卻被天家賜婚拆散。」


 


「小姐為此憤憤不平,又見您是從書舍回來,可巧了,那話本裡的男女就是在書舍定情,小姐杯弓蛇影,又多愁善感,生怕王小姐您也有此隱憂,故而掛懷。」


 


「隻是她快人快語,王小姐要是不高興,奴婢回去,今晚便不做她最愛的豌豆黃,您看可好?」


 


我一邊出言勸慰,一邊給秦明月使眼色,幾句活潑打诨的話成功逗樂了王熙慈,連王熙寧臉上的笑意也多了一絲真切。


 


「你這個丫頭倒是機靈,我愛聊詩書打發時光,那些文房之物,都是自己取用的。」


 


她話音剛落,我便立時接上:


 


「這京城中誰不知王小姐才名?怕是連去考個狀元回來都夠用呢!」


 


「就是我家小姐不愛文墨,偏在這些胭脂水粉上有些造詣。」


 


「她剛剛還說,

若是這玲瓏閣的珠寶能入王小姐的眼,做成皇家生意,那我們這小小陋室可真是蓬荜生輝了,所以方才她口急了些,還請王小姐莫怪。」


 


我與王熙寧來來往往地打了幾句機鋒,她眼中的眸光更加深了幾許。


 


「我看秦妹妹確然像是個會打理生意的,美容的手藝也確實不俗。」


 


「不如這樣,七日後的宮宴我便邀秦妹妹同去,到時也好為妹妹引薦,讓你這玲瓏閣更擴大一番如何?」


 


秦明月在聽了王熙寧那一番變著花樣的嘲諷後,本是一肚子悶氣。


 


不期然竟有如此驚喜,王熙寧肯帶她去宮宴,馬上就又換上一副笑臉,姐姐妹妹的親熱起來,全然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


 


見此,我也十分樂呵地去給她們取新的茶點過來。


 


這便是我的第二重目的了。


 


秦府老爺隻是個五品的諫議大夫,

論身份地位,秦明月是沒有資格參加宮宴的。


 


但若是有王熙寧領著她就不一樣了。


 


上一世,我也曾數次得見王熙寧,大家氣度,智計謀略相當在線。


 


顯然她是一眼就看穿了秦明月的本質——夏蟲不可語冰。


 


井蛙坐井觀天,秦明月小門庭長大,隻略通些皮毛就到人前賣弄,頗為幼稚。


 


所以讓她多見見大世面,教她知道天外有天,懂得什麼叫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