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小姐自不用多說任何話、多做任何事,就能讓秦明月知道自己有多麼可笑。


如此,就再沒有比幾天後的賞花宴更合適的了。


 


當然,她若是真能蠢到在天家舉辦的宮宴上丟醜,那也與別人無關。


 


這倒是與我不謀而合,我想法子讓她能參加宮宴,最終的目的也正在此。


 


還有誰人的話語權能高得過帝後?


 


她一直嚷嚷著要逆天改命,那麼現在,機會已經捧給她了。


 


接下來……就端看她自己中用不中用!


 


4


 


七日時間翩跹而過,秦府上下都對秦明月能參加宮宴與有榮焉。


 


秦明月這幾天也是卯足了勁兒給自己打扮。


 


玲瓏閣最新上市的珠寶釵環、水粉鈿花都要先緊著她來,連淨身潔面的牛乳都不知道用掉了幾何。


 


她受家族供養,還時時嫌棄家族是負擔。


 


所以可見,秦明月實在是個虛偽之人。


 


別人如此是取悅,輪到她自己便說,「我這是為了玲瓏閣的前途,是幹正經事!和那些隻會媚上討好的勾欄樣式可不同!」


 


可笑她還真以為自己得到了什麼商機。


 


殊不知,她在別人眼裡,才是真正的笑話。


 


……


 


仲夏時節,宮宴就舉辦在百花盛開的御花園裡。


 


帝後同至,甫一開宴就著人宣布了聖旨,正式賜婚太子與王熙寧。


 


太子芝蘭玉樹,王小姐雅慧端莊,兩人合堪金童玉女,天賜良緣。


 


莫論眾人心裡如何想,面上都是一派和樂之色,圍著兩人恭維道喜。


 


隻有秦明月對此表現出了深深的不滿。


 


來的路上,她就不住地跟我抱怨,「這分明是強權包辦,可惜王小姐被教化的執念太深,我那日苦口婆心良久,可她還是冥頑不靈!」


 


我佯裝不解,問道,「小姐總是覺得王小姐嫁給太子不幸福,那為什麼不求聖上撤回賜婚呢?」


 


「您正好也來參加宮宴,何不向皇上皇後陳詞?還能賣王小姐一個人情呢!」


 


秦明月一愣,旋即敲了敲我的額頭。


 


「傻丫頭,天家賜婚,哪是那麼好推拒的?!」


 


呵呵看吧,她什麼都明白,以往不過是事不關己,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


 


「可您也說了是強權包辦,既然是強權,就是要反抗的呀!」


 


「咱們老爺可是諫官,最是直言不諱的!宰相的兒子行為不端老爺都敢彈劾,這點還曾受過陛下的贊譽,此事之後,陛下更是鼓勵臣下諫言。


 


「小姐您作為秦府後輩,所謂虎父無犬女,您勇於指出陛下的不公,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咱們陛下是明君,沒準就覺得秦府教女有方,能給咱老爺升官呢!」


 


我假裝天真地說著,連忽悠帶哄騙,引得秦明月若有所思。


 


原本的小姐胸大無腦,整日隻愛描眉畫眼,調脂弄粉。


 


自從一次馬車受驚,她撞破了額頭醒過來後,雖然依舊喜愛鑽研化妝,但卻精明了不少。


 


不過這份精明也似乎隻用在了美容生意上,於生存之道甚至比之先前還不如。


 


腦海裡更是多了許多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不切實際。


 


我那幾句話說給旁的任何一個人聽,都會立馬捂了我的嘴,大呼天顏不可冒犯。


 


可是擱在秦明月身上,我知道,她一定會有所動搖。


 


果然,

眼瞧著陛下與人把酒言歡,她身形微動,貌似想要說些什麼。


 


可直到陛下告辭離席,她也還是未能打起勇氣。


 


這還真是事臨己身,縱使膽大妄為如她,也不敢高高掛起。


 


不過我既專門為她乘興而來,又怎會讓她敗興而歸?


 


5


 


秦明月自聽了聖旨後就一直悶悶不樂,隻低頭喝著杯中的果酒。


 


這果酒入喉口齒生津,但是後勁極大。


 


我一杯一杯不停地斟給秦明月,陛下離席後不久,她也稍顯現出醉意。


 


她拉著我就想出去解酒透氣,我卻按住了她,並示意她看向今天宴會的主角。


 


「小姐你看,那王小姐一臉愁容,分明就是強顏歡笑!」


 


「再看太子殿下,對著王小姐沒有一點愛意,看來也是被逼迫的。」


 


「小姐您說得對,

太子和王小姐都是深受其害,隻有您才是救他們的活菩薩啊!」


 


我特意撿著秦明月愛聽的,壓低聲音,附在她耳邊給她打氣。


 


她現在有些犯迷糊,哪看得清那兩人面上是個什麼表情?


 


被我這激勵人心的話一震,她再也坐不住,直接拍桌大喊:「對,就是不公平!」


 


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聲,莫名非常,唬了眾人一跳。


 


大家或驚詫、或不解的目光紛紛向她投來。


 


見著秦明月莽撞,我趕緊跪下拉住她,讓她不要胡來。


 


明眼人都能看見,小姐犯渾,我這個當丫頭的可是極力勸阻來的。


 


奈何秦明月渾然不察這膠著的氛圍。


 


沐浴著眾人奇怪的注視,她好似受到了某種朝聖和鼓舞,更加驕傲地起身。


 


提步行至大殿中央,盈盈直面鳳座上的皇後,

不跪也不拜。


 


「娘娘恕我直言,婚姻本結佳偶天成,可王小姐與太子一無情愫,二無愛慕,強行締合也不過是一對怨偶,況且也沒有問過他們本人的意願,人人平等,這是對他們的不尊重!」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眾人都被她這駭俗言論給驚著了。


 


誠然,她話語的本身沒有問題,追求真愛,是人人都擁有的權利。


 


可處在王小姐的位子上,隻求真心,等待她的大概率將是覆滅。


 


不止是王小姐,無論人身處任何一個時代,都會有階級存在。


 


固守上等的地位、名譽、權勢、錢財,沒有一樣是隻靠情愛就可以守得住的。


 


哪怕隻是普通百姓,家有餘慶也不是耽於情愛可以帶給你的。


 


大家、小家,利益等價交換,是哪個時代為自己的家庭奮鬥都無可避免的。


 


更何況秦明月當著規則的制定者,說出這樣挑戰規則的話,這不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亦不是頭可斷、血可流的肝膽俠氣。


 


挑戰天威,隻有無辜的九族受她牽連。


 


不出預料,她這話一出,上首的皇後頓時沉了臉。


 


「這是哪家的女子這般沒有規矩和教養?冒冒失失,不成體統!」


 


我餘光瞥見王熙寧的丫鬟對著皇後的嬤嬤耳語了幾句。


 


皇後聽到嬤嬤傳訊,本就沉著的臉,霎時更黑了。


 


「原來竟是秦家,秦正輝的女兒。」


 


秦明月沒有體會到皇後面色的不對,猶自得意地說:


 


「家父正是秦正輝,陛下還曾誇耀過家父直言不諱,忠貞可鑑!」


 


宴席上的人聽到這裡再也止不住議論,對著秦明月都是搖頭嘆息。


 


我也禁不住感慨,

她但凡少花一點時間做夢,多關注一下現實,也不會這麼無知。


 


先前秦老爺彈劾的宰相家,正是皇後的娘家,那宰相兒子,就是皇後的侄子。


 


其實皇後侄子也沒犯多大事,當街跟人打架,還是對方先挑的頭。


 


秦老爺想要往上爬,揣摩聖意,覺察出聖上有意打壓相府,於是便有了彈劾之舉。


 


皇上為滅一滅宰相府的權勢,所以才對彈劾的秦老爺多有誇贊。


 


隻是這樣一來,秦府就算是得罪了宰相和皇後。


 


我故意引導秦明月說出老爺,正給皇後遞了把柄來報復秦家。


 


果不其然,皇後當場就以藐視天顏、口出不遜為名,打了秦明月的板子。


 


還把此事奏與了聖上,把事情直接牽扯到了整個秦府,要求嚴懲。


 


秦明月當眾語出癲狂,聖上縱是想保秦家也無奈,

隻得降旨將秦老爺從五品貶到六品。


 


皇後想起現在還在牢中被關著的侄子,心中對此懲罰還是不滿意。


 


「陛下,這秦明月如此目中無人,看來秦家果真是教女無方。」


 


「不如將她充入掖庭為宮女,掖庭局的嬤嬤自會教她如何規行矩步。」


 


皇後這話說的,與當日皇上怒斥宰相目中無人、教子無方的話一模一樣。


 


陛下一時汗顏,回旋鏢扎得如此之快,他也隻能同意了這不太合規的要求。


 


皇帝吃了個悶虧,一時生氣,又連累著把秦老爺的六品給貶到了七品。


 


待到秦明月磕磕絆絆地被攙著和聖旨一起到府時,秦老爺好懸沒有氣暈過去。


 


6


 


「你這個逆女!」秦老爺直接一巴掌扇在了秦明月的臉上。


 


秦明月委委屈屈地撫著臉,

一手指著我,「都是秋苒挑唆我的!」


 


她把一切罪責都推到了我身上,為自己轉嫁危機。


 


秦老爺本就在氣頭上,一聽這話更是遷怒地將我踹翻在地。


 


「好你個賤婢!讓你好生服侍小姐,你卻縱著小姐闖出如此大禍,真是家門不幸!」


 


秦老爺怒火翻湧,當胸踹了我好幾腳。


 


秦夫人也在一旁助興,「如此不頂用的丫頭,就該打S了事!」


 


我一個不穩,順勢磕在了門框上,頭破血流。


 


我卻不顧自己傷重的腦袋,猛地跪地,磕頭求饒,說自己是百般攔阻了小姐的。


 


秋芸也跟著跪下一起求情。


 


她今天跟著一道來了宮宴,隻不過是守在殿外,沒有近身服侍。


 


可秦老爺和秦夫人沒有理會我們的辯解,依舊像前世那樣,要對我們動家法。


 


他們需要找個人出氣,可又舍不得重罰自己的女兒,倒霉的就隻能是我們。


 


小姐雖然人不怎麼樣,但她的話倒是沒錯的。


 


人人生而平等,誰也不是甘願賣身為奴。


 


就因為家貧,無以度生計就要被如此磋磨對待嗎?


 


我的胸中燃起滔天恨火,我要爭,我要反抗,我絕不再做砧板上的魚肉!


 


因為早有預料,所以今晨出發前,我就給自己和秋芸的身下都墊了棉絮。


 


秋芸身子單薄,幼時就是大病連小病,雖然後來好了,可還是得小心養護著。


 


她底子不行,所以上一世這三十大板要了她的命。


 


故而給她的棉絮都是我精心挑選過,薄厚適中,不會被發現,又能確保不喪命。


 


至於我自己隻是稍墊了一些,保證不會再被打斷腿就可以了。


 


「噼啪,噼啪……」板子打在肉上,這熟悉的疼痛卻讓我愈發清明。


 


等到三十板打完,我和秋芸的身下都是一片血肉模糊,是被人給雙雙抬回去的。


 


同上一世一樣,夫人不準我們治傷,還派了一個劉嬤嬤盯著,嚴禁我們私下上藥。


 


緩過了一天一夜,我的腿好不容易恢復了些許知覺,可以勉強走動一點路。


 


這日,午時晴光正好,劉嬤嬤犯了困,正在廊下打瞌睡。


 


我從枕下悄默翻出一個紙包,定定地看著秋芸。


 


「秋芸,你準備好了嗎?這藥效誰也不能保證,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


 


秋芸抬手接過紙包,絲毫沒有猶豫地把紙包中的黑色丸藥吞服了下去。


 


「事到臨頭,

還有什麼好反悔的?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


 


「況且……」她拉過我的手,堅定道:


 


「就算事不成,我再S一次,哪怕永無超生,也比在這世間受折辱的強!」


 


迎著她果決的目光,我也收起了種種瞻前顧後,朝著她粲然一笑。


 


「好,如果計劃失敗,我也陪你再S一次!」


 


屆時等我屠了這人間地獄十九層,再赴閻羅十八重!


 


7


 


「不好了,不好了!秋芸,秋芸……她,她沒氣兒了!」


 


我嗷的一嗓子尖叫,驚飛了枝頭的雀鳥,也驚動了下人房中所有的丫鬟僕婢。


 


劉嬤嬤上前細細探過秋芸的鼻息,頗有些晦氣地說,「不中用了。」


 


我一聽趕忙翻下床來跪倒,

不住地哀求。


 


「嬤嬤,求求你跟夫人說說情吧,秋芸身子弱,隻要看了大夫上了藥她就會好的,她年紀還這麼輕,她不會就這麼去了的,求求你了嬤嬤!」


 


我緊拽著劉嬤嬤的衣袖,不顧自己身後的傷痛,悽慘可憐的樣子,看得周圍人皆是不落忍。


 


大家都知道,我和秋芸同期入府,又一同來到小姐身邊伺候,關系最是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