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康齊二十七年,盧家老太爺得老友一卦。


 


盧家十年內必有一滅族之災,老友百次佔卜算出僅有的一線生機指向京都城。


 


同年,父親退掉盧崔兩家的親事,將我轉嫁給京都城內的新貴安秉侯世子。


 


一個好色的草包浪蕩子。


 


那時我想最多不過是枯S在安秉侯府內,卻忘記了,我的命運總是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從安秉侯府世子夫人到東宮美人,再到皇貴妃,這一條路,我走得實在是太辛苦。


 


卻不曾想到,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和我一樣辛苦。


 


那被我悔婚的人,也從少年郎暗窗枯坐到中年。


 


1


 


康齊二十八年,我嫁給安秉侯世子周赫。


 


新婚夜,他笑得誇張,第一句話就是。


 


「真不愧是世家女,長得如此貌美,

隻此一眼就讓人心痒難耐。」


 


他話音剛落,新房外的門口和窗臺邊就響起令人作嘔的笑聲。


 


「周世子!可別太過浪蕩,嚇到了美人。」


 


我厭惡地閉上了雙眼。


 


這是我的命,我沒法。


 


新婚後,周赫對我的興趣隻持續了半個月,他嫌棄我總是不笑,厭惡我太過清高,覺得我瞧不起他。


 


所以,他不僅開始留戀花樓,還開始往屋內一個又一個地納妾。


 


這些我都不在意,我樂意關起門來過日子。


 


就當我以為我以後就會這樣過下去時,周赫帶來的一個人改變了我的現狀。


 


周赫強迫我參加他在家中舉辦的詩會。


 


他將我當成他的戰利品拿出去炫耀,逼迫我做幾首詩來彰顯他的面子。


 


卻不曾想,我這個讓他在此刻贏得臉面的妻子,

會在半個月後,讓他此生臉面盡失。


 


安秉侯一邊拿鞭子抽周赫,一邊怒斥他遊手好闲,隻會惹事。


 


那日周赫請來的客人,有一位是當今的太子,他看上了我,看上了安秉侯府的世子夫人。


 


位居高位者,想要的就要得到。


 


更何況隻是一個女人。


 


周赫不敢不將我送給他。


 


他隻能無能地罵我是狐狸精,罵我是個會勾引人的婊子。


 


我冷笑地看著發瘋的周赫,將桌子上的匕首扔到他腳邊。


 


「如果你是個男人,那現在就動手S了我。」


 


周赫紅著眼惡狠狠地盯著我,他猛地彎腰撿起匕首攥在手中。


 


我站起身,邁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捅啊,捅進來,你周赫就不是綠王八!」


 


周赫臉色鐵青,

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直到他突然大叫一聲。


 


「啊!」


 


我閉上眼,身子往刀尖的方向送去。


 


但是預料之中的傷痛並未來到,周赫猛地扔掉匕首,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後,揚長而去。


 


我望著周赫的背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想到那封盧家傳來讓我進東宮的信,我猛地意識到,從我答應嫁入京都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盧渠華,而是盧家的提線木偶。


 


不能私自做決定,不能不聽話,甚至不能S。


 


因為我背負的是整個盧家的命運。


 


安秉侯府世子夫人病逝的那天,東宮的角門抬進了一臺小轎。


 


康齊二十八年秋末,我進了東宮,成了珍美人。


 


我以身體換來盧嬤嬤和小粟的生命。


 


太子為獎勵我的聽話,將我帶進周家的嫁妝盡數要了回來。


 


我苦澀地安慰盧嬤嬤。


 


「好在我們有錢了。」


 


我進東宮時,東宮隻有太子妃,加上我也就兩個人。


 


太子平時很忙,忙起來的時候,他就不會來後殿,我也樂得自在。


 


康齊二十九年春,太子妃有孕。


 


2


 


太子妃有孕後,皇後往東宮內送來了幾個美人。


 


太子以顧忌太子妃心情為由盡數送了回去。


 


夜間他摟著我的肩膀說:


 


「東宮有你和太子妃,足矣。」


 


我抬起頭,看著太子的臉,心卻怎麼也不能因為這句話而加速跳動。


 


康齊二十九年夏,我懷了第一個孩子。


 


太子高興極了。


 


他越過一切規矩,幾乎我的整個孕期他都陪在我身邊。


 


我害怕太子妃心中有異,

多次勸說太子去看太子妃。


 


卻不曾想太子妃會親自來找我。


 


她長得也很美,她摸著肚子讓我坐。


 


我以為她會說些什麼,卻不曾想到她會屏退宮人開口說。


 


「我並不是很想見到太子,你不需要讓他多來看我。」


 


我有些詫異,心中苦澀。


 


我總不能說,我也不想見太子吧。


 


「是,妾明白了。」


 


太子妃發動那日,是個晴天,天氣很好。


 


但產房內的情況卻不太好。


 


太醫來來回回了好幾撥人,太子妃都沒生下孩子。


 


就連皇帝和皇後也因為擔心,親自來了東宮。


 


我挺著大肚子站在太子身邊,輕聲安慰他,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一言不發,但他手中的汗還是讓我察覺到了他的緊張。


 


太子妃在產房內熬了兩夜,

終於誕下孩兒。


 


是個女孩。


 


我看不出太子是否開心。


 


嬰兒很好,但太子妃的情況有些危險。


 


太醫下跪了好幾次,但都被太子怒聲呵斥了回去。


 


生產的第三晚,太子妃突然命人來喚我。


 


她將我叫到床邊,因為疼痛,她的臉沒有往日的冷豔。


 


她緊緊地攥住我的手,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哀求道。


 


「珍美人,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我恐怕是……堅持不住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直到我的眼淚砸到我的手背上,我才發現我竟然哭了出來。


 


太子妃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如果我S了,我希望你能幫我照顧我的女兒,好嗎?」


 


我嚇了一跳,連忙開口安慰道。


 


「娘娘洪福齊天,一定能挺過這次難關的,娘娘切不可……」


 


「盧渠華!」


 


她突然打斷我的話,後又軟下聲音。


 


「我求你了,求你幫我照顧她,答應我,好嗎?答應我,在東宮內我隻相信你,渠華,就當少年時的一面之緣,答應我吧。」


 


我抬眼撞進她暗淡無光的眼神中。


 


是啊,一面之緣,我和她曾有一面之緣。


 


太子妃是在小郡主滿月時去的。


 


她堅持了又堅持,最終還是沒堅持住。


 


這讓我有些擔心,我能否順利誕下肚中的孩兒。


 


我發動那天,實在是太過害怕,接生嬤嬤多次提醒我放輕松,但是想到太子妃的結局,我實在是無法放松。


 


3


 


好在,

盧嬤嬤和小粟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即使生產艱難,我還是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孩子。


 


是個男孩。


 


皇帝和皇後都很開心。


 


我也從珍美人升為良娣。


 


太子妃逝後,東宮隻有我一個人,皇後又送來幾個美人,這次太子沒有拒絕。


 


但是也沒有抬位份。


 


太子妃去世半年後,皇後準備再給太子選新妃。


 


但這次選妃到底是沒來得及開始。


 


皇帝突然病重了,太子忙得腳不沾地,我和兩個孩子都有一個月沒見過太子了。


 


康齊三十一年,皇帝駕崩,太子繼承大典,成為新帝,續先帝國號。


 


執意封我為皇貴妃,雖大臣有異議,但我誕下皇帝的長子,到底是沒有多說什麼。


 


後宮皇後之位空缺,管理後宮的職權就落在了我的手上。


 


先帝一年喪期滿後,選妃也如約而至。


 


新人進宮那日,太後將我叫到跟前敲打。


 


「你也算是宮內的老人了,皇帝子嗣單薄,如今新人進宮,你要盡到勸諫之責,讓皇帝雨露均沾。」


 


我低下頭稱是。


 


臨走前,太後突然說。


 


「你將榮成交給哀家來撫養吧。」


 


榮成是先太子妃的女兒。


 


我抿了抿唇,想要開口,卻被太後開口打斷。


 


「哀家知道,榮成母親去之前讓你來撫養她,哀家是榮成的親祖母,哀家還能虧待她不成。」


 


話說到這,就是通知我。


 


想到之前那個蒼白著臉拜託我撫養榮成的可憐女人,我還是提著熱湯去了御書房。


 


從太子變皇帝,沒變的是我們之間的關系。


 


聽完我的話,

皇帝沉默片刻後。


 


「聽母後的吧。」


 


我的手一頓,低頭應是。


 


榮成走的那天,她哭著問我。


 


「珍娘娘,為什麼榮成要去皇祖母那邊啊,榮成想和珍娘娘在一起,想和弟弟一起玩。」


 


看她哭的那個樣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拉起她的手,想要去求皇帝,但僅剩的理智還是將我拽了回來。


 


我隻能輕聲安慰她。


 


「太後娘娘想你了,所以讓你去那邊過些時日,你要是想允湛了,我就帶他去看你好嗎?」


 


「好,那珍娘娘要說話算數。」


 


我說話還算數,一直到允湛和榮安上書房前,我都時常去看望她。


 


康齊三十五年,後宮的宮妃也多了起來,皇子公主也有數十個。


 


榮安和允湛也長到了能騎馬的年齡。


 


這一年,唯一的大事是,浈江水患,世家圈地佔位太廣引起了皇帝的不滿。


 


盧家因為我的提醒提前交出了很大一筆賑災銀兩,又主動將手中的土地免費租給災民一年。


 


我還記得皇帝拿到盧家的捐贈折子時,他看我的眼神,那是一種審視。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句。


 


「倒是朕忘記了,貴妃是世家出身。」


 


4


 


這一句話,讓我徹夜難眠,我每時每刻都在揣測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我忐忑地等待中,水患過去了。


 


後宮也迎來了新的變故。


 


皇帝要迎娶新皇後了。


 


這個皇後出身新貴,但善妒,手段狠辣。


 


她年輕聰慧,吸引住了皇帝的視線,她的地位、皇帝的寵愛,讓她一度在後宮內無所顧忌。


 


甚至她動手除掉了宮內新進宮的美人。


 


盧嬤嬤提醒我。


 


我不在意地搖了搖頭。


 


「陛下一定是知道的,但他沒有阻止,想來是認可皇後的做法。後宮多年無主,動心思的人不少。」


 


「陛下選了這位有手段的皇後,想來也是存了敲打我的意思。給父親傳信,這段時間盧家需得避開鋒芒。」


 


「是。」


 


冬至是太後的生辰。皇後未進宮之前,太後的生辰宮宴是我來安排,但今年皇後進了宮,這件事理應她來接手。


 


我坐在皇後的下手,溫和地將往年宴會的細節一一說與皇後聽。


 


她認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貴妃姐姐先本宮進宮,本宮多謝姐姐的告知。」


 


我連忙起身。


 


「皇後娘娘貴為國母,

臣妾怎能擔皇後娘娘的一句姐姐,這些都是臣妾應盡的本分。」


 


她拉起我的手,輕笑著說。


 


「倒是本宮思慮不周了,怪不得陛下總是說本宮少年心性,不如皇貴妃沉穩。本宮今年初初進宮,恐太後壽辰出差錯。」


 


「不如,皇貴妃再辛苦一年,今年你來幫幫本宮,可好?」


 


我心裡一頓,皇後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讓我來幫她安排這次太後壽宴了?


 


還是她有什麼其他的意圖?


 


我連忙點頭稱是。


 


「臣妾遵旨。」


 


一直到太後壽宴前,皇後都沒有什麼動作。她安靜得讓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過度揣測她了。


 


卻不曾想到她憋著壞到宴會當天呢。


 


太後壽辰正禮走完後,榮安和允湛鬧著想要去找其他的少年們玩。

我剛點頭,他們就跑得沒影了。


 


侍奉在他們身邊的宮人連忙追了上去。


 


孩子們剛一離開,皇後就狀似無意地開了口。


 


她輕笑一聲,語氣歡快。


 


「本宮尚在閨閣時就聽聞皇貴妃不僅長得傾國傾城,還秀外慧中,當屬世家貴女的典範,那時本宮時常想一睹皇貴妃容顏。」


 


「本宮進宮後,才發現那些傳言不是虛言,皇貴妃可比他們嘴裡說的還要貌美,更加聰慧呢。」


 


我笑了笑。


 


「皇後取笑臣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