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聚會上,周麒的小秘書第一次見到我,捂嘴驚訝,一句:


 


「這是你媽嗎?阿姨真年輕。」


 


讓我淪為笑柄。


 


事後,她吐了吐舌頭:


 


「我就開個玩笑,嫂子不會介意吧?」


 


連著周麒也開口:


 


「姣姣還小,你別和她計較。」


 


我不介意,我要離婚。


 


1


 


決定離婚是在這件事發生的第二天。


 


周麒出差,我照常給他收拾行李,囑咐添衣加飯。


 


他突然開口:


 


「蘇濘,你不覺得自己挺煩的嗎?」


 


我一愣。


 


他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每天不是洗衣做飯就是看那些肥皂劇,素臉朝天,腰都要有水桶粗了,除了圍著我轉煩我還能做什麼?」


 


「你就沒點自己的事要做嗎?


 


周麒說完這些話以後。


 


像是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我沒別的意思,但是阿濘,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間,而且你現在身材管理一塌糊塗,和男人有什麼區別?」


 


「而且——」


 


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口:「你已經不年輕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不可能會有孩子。」


 


但明明,我是因為好好備孕才辭的職啊。


 


在這之前,我也是公司高管。


 


工資是他的兩倍。


 


誰都說,周麒娶到我是好福氣。


 


他也這麼覺得。


 


抱著精致妝容的我,滿足地聞到我身上上萬元的香水。


 


感嘆:


 


「老婆,有你真的是太幸福了。」


 


唯一不滿意的。


 


大概就是我的婆婆。


 


她一直就對我和周麒的婚姻頗有微詞。


 


「女人不待在家裡伺候婆婆,照顧丈夫,拋頭露面是怎麼回事?」


 


「結婚都一年半了,肚子還沒動靜?」


 


她嘀咕。


 


這也算是我和周麒的一個心病。


 


畢竟我是 32 歲嫁給他的。


 


算是大齡。


 


故而想要一個孩子一直都在我們的規劃內。


 


奈何結婚一年半,我的肚子沒有半點動靜。


 


事業上的成就反而成了外人指摘我的錯處。


 


「為了工作把身體都累壞了,能懷得上才怪。」


 


「當上總經理了有什麼?還不是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聽見這些話,周麒還會給我一一懟回去:


 


「我老婆生不出來那是因為我不夠好,

和她有什麼關系?!」


 


「更何況生不了就生不了,剛好我還能和老婆好好過二人世界。」


 


話雖如此,但無人的時候,我還是能看得見他坐在沙發上沉默抽煙。


 


大抵不過已經不知多少人在背後嘲笑他,沒本事吃軟飯,娶了個老女人斷子絕孫了吧。


 


我想到了我和他剛戀愛時。


 


他比我小六歲。


 


對於他家裡人的竭力反對和他人笑我老牛吃嫩草的話語。


 


他都得意地笑著將我攔在身後:


 


「你們這是羨慕老子有老婆,實話告訴你們,我老婆是我追了好久才追到的。」


 


「誰要是敢亂說話害老子被甩了,我要他好看!」


 


他也曾抱著我,對著櫥窗裡的嬰兒衣笑著開口:


 


「老婆,我們以後一定要生一堆像我們倆的孩子。


 


所以在他又因為婆婆埋怨我生不出孩子和她大吵一架那天。


 


我開口:


 


「要不我辭職,好好備孕吧。」


 


2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


 


畢竟他知道。


 


我把自己的事業看得有多重。


 


我卻笑了笑,道:


 


「放心吧,隻是暫時回歸家庭,等生下孩子,我再重回職場也一樣。」


 


騙人的,根本不一樣。


 


職場本就瞬息萬變。


 


更別說我可能一離開就是兩三年。


 


再回去,指不定要從哪兒做起。


 


周麒知道,他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


 


一字一句:


 


「老婆,我一定要對你一輩子好。」


 


我開玩笑:


 


「嘴上說說而已,

誰信?」


 


他著急地對天發誓。


 


揚言他要是食言就天打雷劈。


 


我笑著點了點頭。


 


也不知是不是運氣好。


 


我一回歸家庭。


 


周麒就升職了。


 


這兩年更是節節攀升。


 


變成了人人尊敬的周總。


 


所以現在他能對我說出你已經不年輕了這種話。


 


但他似乎忘了。


 


我之所以素面朝天,是因為節省家用,舍棄了以前的高消費習慣。


 


我之所以有了水桶腰,是因為他媽每天都打著幫助我生孩子的理由,給我灌下一大碗中藥。


 


更何況,一個家庭婦女。


 


不洗衣做飯,不圍著丈夫轉,又能幹什麼呢?


 


3


 


我已經記不清楚我提出辭職的時候,

有多少人為我開心了。


 


對於我太過強勢而不滿的領導感嘆:


 


「這才對嘛,你一個女人,在這男人堆裡算什麼事?」


 


不甘被我一個女人踩在腳下的男同事祝賀:


 


「濘姐終於想通了,女人還是要生個孩子才圓滿。」


 


就連我的婆婆,也難得和顏悅色:


 


「還算賢惠,知道誰輕誰重。」


 


一時間,我過往的種種矛盾和困境,都在這一刻迎刃而解。


 


原來我曾經費盡心思處理的上下級關系、婆媳之爭,隻需要我一封辭職信,之前再猙獰怨恨的一張臉……


 


也能瞬間和藹可親。


 


就是我剛辭職的時候,周麒也是很愛我的。


 


他會搶著和我做家務,陪著我去做盡情侶之間的事。


 


每每這時,

他都會滿足地感嘆:


 


「老婆,你現在真的太好了,我一回家就能看見你,桌上全都是我喜歡吃的菜,想幹什麼你也都能陪著我一起。」


 


「比起以前你一忙就丟下我找不到人,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很高興,我也揚起嘴角。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揚不起來。


 


或許是我本來喜歡清淡,給周麒做那些川菜時太嗆?


 


還是沒了工作以後,每天為柴米油鹽糾結太煩?


 


又或許,是日復一日的拖地洗衣、做飯刷碗,等回頭看著空空蕩蕩的房子,枯坐著隻為等一個人歸來太累。


 


我終於變成了一個斤斤計較的人。


 


為了三塊錢的白菜和五塊錢的洋蔥挑了又挑。


 


為了周麒的一言一行改了又改。


 


我的人生不再是飛機咖啡、會議經濟。


 


而是如何讓周麒吃好喝好,衣著得體,和懷上一個孩子。


 


終於,某一天,我在擦地時無意中抬起頭,看見了鏡子中幹枯滄桑的自己。


 


久久恍惚。


 


5


 


而時間改變的,好像也不隻有我一個人。


 


漸漸的,周麒看著我洗完碗後沾染油膩的手皺眉。


 


在要親到我臉龐時,看著沒了昂貴護膚品保養的臉頓住。


 


手落在我腰間,不似以往盈盈一握,而是因為喝了太多中藥浮腫時,徹底轉身睡去。


 


導火索應該是在昨天。


 


和他一起去參加公司聚會時,那個嬌俏的小秘書看見我,驚訝:


 


「這是你媽嗎?阿姨真年輕。」


 


我永遠也忘不掉周麒那一刻臉色的難堪。


 


但比起這個,我更記住了事後,

小秘書吐了吐舌頭,說:


 


「我就開個玩笑,嫂子不會介意吧?」


 


周麒的第一反應是攔在她身前,看向我:


 


「姣姣還小,你別和她計較。」


 


他不知道,那個小秘書的一句話就讓我淪為了徹頭徹尾的笑柄。


 


更不知道,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與小秘書鬧作一團時,我隻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著他。


 


他甚至沒給我回答的時間。


 


以至於我沒能告訴告訴他:


 


「我不介意,我要離婚。」


 


6


 


我要離婚。


 


這個念頭瘋狂地在我腦海中盤旋。


 


仿佛困在這具軀殼裡的靈魂朝著我嘶吼。


 


油膩膩的碗筷、永遠被踩髒的地板、洗不完的衣服和喝不完的中藥。


 


都在不停地告訴我。


 


其實,老板再不滿又能如何呢?


 


我可以辭職。


 


同事再不待見又怎樣呢?


 


我依舊把他們踩在腳下。


 


婆婆再挑剔反對——


 


那我就離婚。


 


我終究不是一個他們口中大義懂事的女人。


 


作為一個孤兒,我用學習和事業填補著親情的空缺。


 


在他人的嘲笑和非議裡仰著頭說著我不缺愛。


 


他們仰視我的成就,又貶低著我的出身:


 


「會賺點錢有什麼厲害的,還不是有娘生沒娘養,其實看見我們家庭美滿,暗地裡嫉妒S了吧。」


 


我都將之拋到腦後。


 


卻又在遇到那個熱烈的少年時,他下跪舉著戒指,大聲地朝我呼喚:


 


「蘇濘,嫁給我吧!

我們可以自己組建一個。」


 


他說這叫愛情。


 


但現在這個所謂的愛情讓我變得面目全非。


 


那麼,我就要離婚。


 


7


 


蘇濘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女人。


 


她豁得出去也賭得起。


 


認賭服輸,千金散盡。


 


大不了重新來過。


 


左右,不能一直爛在泥裡。


 


8


 


可這句話到底沒能告訴他。


 


因為那天出去他喝得酩酊大醉。


 


回來時,那個年輕漂亮的女秘書攙扶著,言語間盡顯親密:


 


「周總總是喝醉,我怎麼勸都沒用,嫂子你別介意。」


 


我沒說話。


 


看著周麒白色襯衫衣領上蹭到的口紅印。


 


那個剛出社會的小女生目光閃爍,

直視著我開口:


 


「周總喝醉了老說我皮膚好,腰好細,我沒鬧得過他,就不小心蹭到了。」


 


她等著我的反應。


 


但我的反應隻是將周麒接過。


 


然後在她的笑顏下,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門風刮在她的臉上,提醒著她閉合的門縫離她鼻尖不過一寸。


 


9


 


周麒不會知道,我枯坐一晚。


 


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醒來時,隻看見我在整理他出差要穿的衣服,像很多個平常時候一樣,囑咐他要添衣加食。


 


他聽著,突然開口:


 


「蘇濘,你不覺得自己挺煩的嗎?」


 


兩年來,被粉飾的太平終於撕開了一個裂縫。


 


露出了裡面早已腐朽不堪的愛情。


 


我靜靜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耳邊陣陣耳鳴。


 


衣物蓋住了微微顫抖的手,輕輕開口:


 


「好啊。」


 


周麒一頓,眼睛瞬間亮了:


 


「我隻是一個意見而已,老婆,你以前真的很漂亮,現在待在家裡,和黃臉婆有什麼區別?」


 


「有這個時間,不如多健健身化化妝,這樣我回來,說不定你就真懷上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


 


卻不知這也是我第一次出現想要離婚念頭的開端。


 


該是我剛辭職的時候,水乳空了照常買了一瓶。


 


被他媽罵了半個小時:


 


「我兒子賺的錢就是這麼被你敗家的!」


 


我不是周麒,不會慣著她。


 


自然據以力爭。


 


以至於周麒一回家時,婆婆就對著他又哭又鬧。


 


我抱臂冷眼旁觀,

等著周麒像以前一樣站在我這一邊。


 


畢竟我沒錯。


 


可周麒隻是耐心地安慰著他媽。


 


抬起頭時微微皺眉,對著我說了一句:


 


「我媽老了,老婆你讓讓她,而且你那個水乳挺貴的,你現在待在家裡也用不著。」


 


讓我愣在原地。


 


那是我第一次想到離婚。


 


也是多年後,周麒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大雨之中求著我回頭。


 


知道這個原因時不可置信:


 


「就因為一瓶水乳。」


 


我反問:


 


「一瓶水乳還不夠嗎?」


 


好幾千塊錢呢。


 


10


 


記憶回籠。


 


門打開了。


 


那個叫楚姣姣的女秘書依舊光鮮亮麗。


 


看來昨晚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


 


她也並未受挫。


 


反而更加亢奮地要與我爭高低了。


 


連說的話也那麼柔中帶刺:


 


「嫂子真聽話,周總說什麼都聽,真是賢妻良母。」


 


周麒顯然對這個小女生十分放縱,無奈一笑:


 


「你要是也這麼聽話就好了。」


 


卻不想她表情誇張:


 


「我才不要。」


 


「我可不想當黃臉婆!」


 


這裡的黃臉婆說誰,指向明確。


 


周麒並未斥責,隻是對我道:


 


「姣姣小孩子脾氣,你別和她計較。」


 


他們要走了。


 


這次出差三個月。


 


走時楚姣姣當著周麒的面和我加了好友。


 


周麒問她做什麼,她眨巴著眼睛:


 


「向嫂子討教學習咯。


 


「我也想要好好照顧你嘛。」


 


挑釁誰不言而喻。


 


也不過才離開而已。


 


我就看到那僅讓我可見的新動態。


 


一張坐在副駕,拍周麒的親密照,配文:


 


「倒霉,又要和老板粘在一起三個月了~」


 


我掃了一眼,關上了手機。


 


轉身回了房間收拾行李。


 


周麒好像理解錯了。


 


我說的好啊。


 


不是聽他的什麼屁話緊衣塑身。


 


而是他說:


 


「你就沒有點別的事做了嗎?」


 


我同意了:「好啊。」


 


我真的有點別的事做。


 


比如和你離婚。


 


比如——


 


11


 


手機裡彈出消息。


 


「A 市的新項目,有沒有興趣?」


 


曾經的老板對我的性別很不滿意,所以發消息來的人當然不可能是他。


 


而是他曾經的對家公司。


 


或許連周麒都沒當真。


 


我說的暫時回歸家庭真的隻是暫時。


 


他隻覺得我早就脫離管理層,就算回去也沒人要。


 


但他不知道,即便我做了家庭主婦,我也無時無刻不在為回去做著準備。


 


曾經的合作伙伴每逢過年過節,祝賀小禮品永遠都在送。


 


要是他們遇到一些小難題,我也樂意幫個忙。


 


以此保持著良好的聯系。


 


既能讓我安心呆在家裡,也能讓其他人知道,就算我結婚生了孩子,我的能力依舊沒有下降。


 


我依舊是那個能創造價值的蘇濘。


 


我永遠在為回去做準備。


 


12


 


沒有遲疑,我毫不猶豫地回了:


 


「去。」


 


「但我需要貴司幫我個忙。」


 


那頭回復得很快:


 


「什麼?」


 


「找一個靠譜的律師,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那邊格外驚訝。


 


要知道當初我能有魄力回歸家庭讓他們印象深刻,這麼做的緣由無非一個。


 


我深愛著周麒。


 


是以他們從未想過我會離婚。


 


就連周麒也如此。


 


譬如現在,楚姣姣已經給我發了個視頻。


 


背景是在機場。


 


她白嫩的腳踝上紅腫不堪,視頻裡,周麒溫柔地彎下腰幫她按摩。


 


她給我發消息:


 


「嫂子,你別誤會,周總也隻是擔心我,

幫我揉揉而已。」


 


「你們那麼恩愛,我肯定會幫你看緊他,事事都會給你報備的~」


 


語氣熟稔如閨蜜。


 


她做得很好。


 


就連她給周麒說的,加我好友是為了請教我怎麼照顧好他都是真的。


 


之後,她無時無刻不在給我發著消息。


 


視頻裡她光著腳在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