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軍中缺少軍醫,尤其缺少我這種擅長治療瘟疫痢疾的軍醫。”


 


“崔大哥也是沒有法子。”


 


“他心裡何嘗不想救你,可是軍中的數百將士們,還等著治療痢疾的方子救命。”


 


“他沒得選。”


 


“自從親手射S你之後,他終日愧悔不能自拔。”


 


“若老天保佑你能聽到我這番話。”


 


“沈姐姐,求你原諒崔大哥。”


 


“他心中,當真是珍愛你的。”


 


我愣住,看了半天,已是滿臉湿淚。


 


身後一隻手遞過來一塊方帕。


 


我接過帕子擦淚,

對上崔賀雲含笑抱歉的眼。


 


“書蘭對不起,又讓你生氣了。”


 


5


 


我擦擦眼淚,怨怪的看向他。


 


“有這些事,為何不早早告訴我?”


 


崔賀雲不太好意思的撓撓頭。


 


“我怕你嫌我矯情。”


 


“男子漢大丈夫,哪有惹夫人生氣千方百計找理由的。”


 


“做錯了就是做錯了。”


 


“夫人要怨我罰我,我都毫無怨言。”


 


崔賀雲試探著拉我的手,見我沒有抗拒,高高興興的握住不松開了。


 


“夫人你看,這侯府裡,我種滿了你最喜歡的海棠花。


 


“還有梨花。”


 


“我記得你最喜歡喝埋在梨花樹下的梨花酒。”


 


“可惜還沒有釀好。”


 


“等明年忌日時,想必梨花酒早已釀好。”


 


“念藍記得我的叮囑,一定會送來給我們的。”


 


我被他牽著手除出了祠堂。


 


祠堂外,果真種滿了梨樹。


 


隻不過如今不是梨花盛開的季節。


 


仔細瞧瞧,侯府中的擺設,與我們沈家的後院還有幾分相似。


 


“回京之後,我去看過嶽父嶽母。”


 


“他們老了許多,對我依舊憎恨。”


 


“不過幸而身體健壯。


 


“我本想給他們送些銀兩,還有你那些嫁妝。”


 


“可他們見到我便要拿著棍子打我。”


 


“我隻好將嫁妝先給了念藍陪嫁。”


 


“念藍是個好姑娘,西北戰事不斷,我在戰亂時救下她,她像你一樣性格堅韌。”


 


“以後她會替我和你好好向嶽父嶽母盡孝。”


 


“至於宇兒。”


 


“當年戰事焦灼,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會S在戰場上。”


 


“我已經牽連了你,不能再連累宇兒。”


 


“我便將他託付給一個回京的獵戶。


 


“他後來回京跟嶽父嶽母生活。”


 


“隻不過後來因緣際會,宇兒被一個大師看中,出家雲遊了。”


 


“並非是出了什麼危險。”


 


我松了一口氣。


 


怪不得,我每日在忘川來來往往,都沒有見過宇兒。


 


也是我關心則亂,竟然錯會了意思。


 


聽到吹吹打打的聲音,我和崔賀雲一起出門。


 


崔念藍換上了一身喜服。


 


她很漂亮,眼中溫柔沉靜。


 


夫婿也是崔賀雲精挑細選的,沉穩中正,是個可託付的人。


 


我已經很少經歷這麼熱鬧的時候。


 


看著崔念藍出嫁,我恍惚想到和崔賀雲成婚的時候。


 


我與崔賀雲是年少定親。


 


沈家與崔家是故交。


 


當年崔父尚未入仕,與我父親最談得來。


 


後來,我母親與崔賀雲母親同時生產,正好是一男一女。


 


兩家一拍即合,便定下了娃娃親。


 


我和崔賀雲從小便熟識。


 


崔母經常同崔賀雲講,我是他的未婚妻子,是要陪伴他一生一世的人,讓他一定要照顧好我。


 


小小的崔賀雲,便這麼例外了心裡。


 


後來崔父入仕,崔賀雲舉家搬到京城。


 


我母親本想兩家如今有了差距,婚事便作罷了。


 


崔父是個中直之人,不肯讓兩家的婚事作罷。


 


便與我父親寫好了婚書。


 


後來我父親將生意做到了京城,兩家又當了鄰居。


 


所以我與崔賀雲十六歲便成婚。


 


成婚後,

崔賀雲立志守衛國土。


 


我便離開家,陪著他去了邊關,一待便是十年。


 


6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很快離開了崔府。


 


崔念藍的嫁妝亦十分豐厚,除了我留下的那些,陸白筠也為她準備了很多。


 


崔念藍雖叫陸白筠醫生陸姨,可是在陸白筠心裡,是真真把她當做母親一般的敬重。


 


送走了崔念藍之後,陸白筠站在門口,始終目送。


 


“夫人,念藍姑娘已經走遠了。”


 


陸白筠這才收回目光。


 


她此刻顯得尤其落寞孤寂。


 


偌大的府邸,從今往後便隻剩下她一個人守著。


 


她多想離開舍了這條命。


 


可是偏偏崔賀雲離開之前,將一家人全都託付給了她。


 


她想S,

卻有太多放不下的人。


 


崔賀雲是自戕而S,猝不及防。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會S。


 


陸白筠永遠忘不了,臨S之前的一夜,他坐在燭火旁叮囑。


 


“偌大的府邸,所有家業我統統交付與你。”


 


“宇兒雖出家,可屬於他的那一份家產動不得。”


 


“我已經清點出來,等我走了,你便派人,以念藍的名義送到沈府。”


 


陸白筠擔憂的問他。


 


“沈家二老一向仇恨於你,若知道是你送的,定然不會接受的。”


 


崔賀雲搖搖頭。


 


“隻需要說是念藍送的,是留給宇兒的家產,嶽父嶽母會收下的。”


 


“至於嶽父嶽母,

他們年歲大了,身體總有不舒坦的地方。”


 


“你是大夫,這方面就有勞你多幫忙照看。”


 


“還有念藍,她聰慧懂事,可是我總放心不下她。”


 


“雖說夫婿是我千挑萬選為她挑中的。”


 


“可人心易變。”


 


“白筠,我有個自私的請求。”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照顧好念藍?”


 


“最起碼等她在夫家站穩腳跟。”


 


“可以嗎?”


 


陸白筠知道,崔賀雲這哪裡是請求她。


 


分明是怕她身邊人一一離開了之後,

心存S志。


 


所以才找了這麼個理由留住她。


 


他交代她的事情一日不完成,她就一日不能放心離開。


 


可是最後,她還是答應了他。


 


盡管還要承受數年的孤寂,要一一將所有人安排妥當,最後孤身一人的離開。


 


可她還是願意。


 


不為別的,隻因為她知道。


 


如果不是因為救了她。


 


現在這些事,本應該是崔賀雲陪沈書蘭一起做的。


 


她留下來,不過是幫沈書蘭完成未完成的事。


 


這些都是她虧欠沈書蘭的。


 


原本她將崔念藍當做是自己唯一的念想。


 


這麼多年,她一直和崔賀雲維持著表面夫妻關系。


 


她無所出,一直將崔念藍當做是自己親生的女兒。


 


如今女兒出嫁,

她的心就仿佛被剜空了一塊一般。


 


她好難過。


 


可是這樣的路,她還要繼續走。


 


送走崔念藍,陸白筠轉身回府。


 


她在院子裡搭了一個秋千,闲來無事便坐一坐。


 


平常在府裡的事就是打理崔賀雲留下的花花草草。


 


這樣漫長的生活她不知道要過多久。


 


有些落寞,但是想到所有人都有了歸處,她亦覺得欣慰。


 


我和崔賀雲不能在人間待太久。


 


送崔念藍出嫁之後,便一起回了一趟沈府。


 


我已經許久沒有回來看過父親母親。


 


7


 


除了在下面錢不夠,託夢讓他們給我送錢的時候。


 


這次回來發現,沈府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自從我離開之後,父親也沒有了先前的雄心壯志,

生意不再繼續擴張。


 


兄長接過了之後,雖然處理的井井有條,可是卻不復先前輝煌。


 


我離開之後,父親母親好像突然老了許多。


 


母親原本是端莊貴婦人,如今鬢角白發已生。


 


我愧疚不已,眼中滿是淚水。


 


“母親……”


 


母親正坐在院子躺椅上,身上披著的,是先前我的衣服。


 


她仿佛能夠感應得到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眼眶立刻紅了。


 


我站在原地,雖然不知道母親看沒看到我,可是能這樣看一眼,心裡已是無比滿足。


 


父親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母親身旁坐下。


 


“又想書蘭了。”


 


母親應了聲。


 


“書蘭都走了五年了。


 


“我們也老了!”


 


父親長嘆一口氣,伸手輕輕撫摸著我生前繡的荷包。


 


“書蘭已逝,若能投胎,希望她下輩子入個安穩人家。”


 


“若是嫁人,也要嫁個安定的人家。”


 


“可莫要再嫁武將為妻了。”


 


“如今最讓我放心不下的便是宇兒。”


 


“這孩子年紀輕輕的,不想著成家立業,反而看破紅塵,出家去了。”


 


“真是讓人不省心。”


 


“若是讓他母親知曉了,定要罵他不務正業。”


 


母親失笑,

眼底的淚意未幹。


 


“罷了,孩子想做什麼,就讓他去做吧。”


 


“隻要他能平平安安便好。”


 


父親母親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釋懷笑意。


 


雖然難過,可是幸好,他們已經從離開我的痛苦之中慢慢走出來了。


 


人總需要往前看。


 


我心裡的最後一塊石頭也放了下來。


 


我轉頭看向崔賀雲。


 


“時間快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崔賀雲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他牽著我的手,一直跟我撒嬌。


 


“夫人,我還要再受四十年的苦呢。”


 


“你可要好好對我,不能拋下我。”


 


我冷哼了聲。


 


“誰讓你有四十年的陽壽不過,非要提前下來陪我的。”


 


“活該你要受苦。”


 


崔賀雲滿臉的不高興。


 


“我這不是怕你提前去投胎嗎。”


 


“萬一你扔下我,將來我該去哪裡找你?”


 


他最擅長講歪理,我講不過他,隻能隨他去了。


 


接下來的四十年,崔賀雲的確應該一直受苦。


 


可是在我百般請求下,加上他的確為國為民立功,閻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提前結束了他的刑期。


 


三年之後,我就把地府的家產一一變賣,陪他一起投胎轉世。


 


這一次,我比他運氣好一些。


 


我出生在一戶官宦人家,是沈大人沈夫人的嫡長女。


 


沈夫人出身國公府,對這個女兒極為疼愛。


 


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


 


而崔賀雲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出生在一戶讀書人家,家境清貧。


 


爹娘雖然都兢兢業業,可是實在沒攢出來什麼家底。


 


幸虧崔賀雲是個知道上進的。


 


他刻苦讀書,用功十載,終於考上了狀元。


 


考上狀元時,正好十六歲。


 


皇上對他大加贊賞,他被封從五品官職,留在了京城。


 


考上狀元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媒婆來沈府提親。


 


而我在廂房翹首以盼,早就等著今日。


 


“夫人,有個自稱是春闱狀元郎的公子前來提親了,聽說是姓崔。”


 


母親蹙起眉。


 


“姓崔?


 


“沒聽說過朝中有哪位姓崔的朝廷大員。”


 


“應當不是出身鼎盛人家吧,怎麼配得上我的女兒?”


 


“母親!”


 


我急急忙忙跑出來拉住她的手。


 


“找夫君怎麼能隻看出身門第呢?”


 


“以女兒看,這位狀元郎出身貧寒,卻憑借著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比那些世家子弟都厲害。”


 


“狀元郎啊,三年才出這麼一位,必定是才學容貌俱佳。”


 


“母親不妨先去看看他容貌如何?”


 


母親被我說動,一起去了前廳。


 


崔賀雲還和上一世一樣,

瀟灑俊逸。


 


隻不過這一世他不再從武,容貌白淨俊秀,看起來更加俊俏好看了。


 


母親沒想到這位狀元郎竟然是如此出塵的人物,一時間也看愣住了。


 


“蘭兒,你是怎麼知道這位狀元郎有如此才貌的。”


 


我諱莫如深的一笑。


 


“這都是命運安排。”


 


“母親,我做夢夢到他了,他就是我今生的夫君!”


 


我與崔賀雲對視一眼,我朝他笑了笑。


 


他立刻臉紅的垂下頭。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覺得草率。


 


夜裡父親下值回府,母親特意同他說了今日的事。


 


父親對崔賀雲倒是一切滿意。


 


8


 


“此子雖然出身豪門,

倒是頗具風骨。”


 


“苦讀十載,竟然比那些世家子弟成績都好。”


 


“殿試之上,皇上對他也是大加贊賞。”


 


“頭一次封官,便是五品官職,將來的前程大好。”


 


“且他既然喜歡蘭兒,蘭兒對他也是一見鍾情。”


 


“正巧咱們苦於找不到可以匹配蘭兒的夫君。”


 


“不如就將蘭兒許配給他。”


 


“何況,蘭兒低嫁,將來在夫家也不會受委屈。”


 


父親如此說,母親便被勸動。


 


一來二去的,又考察過崔賀雲的品行。


 


便將這門婚事定了下來。


 


崔賀雲雖然沒有豐厚的聘禮,可是院子以傾家之力和自己將來的前程求娶。


 


很快便定下了婚期。


 


我們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大婚。


 


這日天光正好。


 


喜轎吹吹打打的停在了沈府門口。


 


母親依依不舍的送我出嫁,眼淚一個勁兒的掉。


 


而崔賀雲則牽著我的手進了喜轎。


 


一路搖搖晃晃,我拿著團扇遮面,心裡想的全都是成婚後的幸福日子。


 


喜轎停在了皇上賞賜給崔賀雲的府邸。


 


崔賀雲將我迎進府。


 


崔母崔父一臉慈笑的看著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崔賀雲牽著我的手,我滿面嬌羞的被他領著送進了新房。


 


送入洞房之後,崔賀雲便出去照應賓客。


 


我放下團扇,觀察著房間裡的布局。


 


和上一世我的閨房很像。


 


而且還有我喜歡的梅花。


 


雖然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面對的都是陌生的人,但是因為有崔賀雲在,所以我覺得十分安心。


 


不知等了多久,崔賀雲終於回來了。


 


他小臉紅撲撲的,喝了些酒。


 


“夫人,我終於又把你娶回來了。”


 


我們喝合卺酒,竟然是梨花酒。


 


“梨花酒!”


 


崔賀雲莞爾一笑,將我擁入懷中。


 


“我記得蘭兒最喜歡梨花酒。”


 


“今日我們大婚,怎麼能少了這梨花酒呢。”


 


“用它來做我們的合卺酒,再合適不過。”


 


我嬉笑著抱住他,半開玩笑的說。


 


“反正都重新投胎了,你現在也不是從前的崔賀雲了。”


 


“為什麼還要娶我?”


 


崔賀雲微微蹙起眉。


 


“不娶你娶誰?”


 


“我這輩子除了你之外,就沒想過和其他女子成婚會是什麼場景。”


 


“每每讀書苦而看不下去之時,隻要一想到將來你會嫁給我為妻,就不覺得苦了。”


 


“你還記不記得,上一世我們大婚之日,我是怎麼和你說的?”


 


我蹙眉沉思了片刻。


 


“你說……既為夫妻,你生生世世都要照顧我。”


 


崔賀雲點點頭,溫柔的摸摸我的發頂。


 


“蘭兒真乖,這麼久的話都記得這麼清楚。”


 


“看來是真把夫君的話放在心上了。”


 


我笑著捶了他一拳。


 


結果忘記收力,差點把她捶倒。


 


“不好意思,我忘記你這一世是個讀書人了。”


 


崔賀雲蹙起眉。


 


“即便不做武將,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為夫力氣大著呢。”


 


說著,崔賀雲一鼓作氣將我攔腰抱起放在床上。


 


“夫人,吉時已至,我們是不是該做點正事了?”


 


我笑著躲開他,卻被他握住腳踝拉了回去。


 


下一瞬,紅色床幔被放下。


 


崔賀雲輕輕捧住我的臉,落下一吻。


 


我小臉紅撲撲的,卻已經駕輕就熟的摸向他的腰帶。


 


“夫君,怎麼好像這一世你腰細了不少?”


 


“胸膛也變平了。”


 


“好像沒有上一世好摸了。”


 


亂說實話的下場就是被“懲罰”了一夜。


 


成婚之後,崔賀雲越發上進。


 


文官升職沒有武將快,但是安全許多。


 


除了陪我和向父母親請安,崔賀雲幾乎都在忙公務。


 


好不容易過了個年,本以為可以休息兩日,結果卻越發忙了。


 


等到上元節,好不容易他可以陪我看花燈。


 


今日是京城最熱鬧的一天。


 


崔賀雲陪我在河裡放下一盞蓮花燈。


 


它隨著河流逐漸飄遠,融進其他蓮花燈中,逐漸看不清是哪個。


 


“蓮花燈已經飄遠了。”


 


“我的願望是,我們可以平安相守一輩子。”


 


“不要再有那麼多波瀾。”


 


崔賀雲拉著我的手,輕輕刮了下我的鼻梁。


 


“放心,夫君在呢。”


 


“這一世,不會再有任何危險靠近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