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筷子一摔:“媽,你現在摳到連隻大一點的雞都買不起了?”
兒媳“嘖”了一聲:“這麼小,給誰吃?存心惡心人。”
丈夫灌了口酒:“四十多年,一頓像樣的飯都做不出來。”
孫子有樣學樣:“奶奶真沒用。”
他們隻盯著這隻雞。
沒人看見我從凌晨五點在廚房忙到現在,腰疼得直不起來。
更沒人知道這雞是用我最後一隻陪嫁镯子換來的。
“是挺小的。喂不飽你們這些白眼狼。”我放下擦手的毛巾。
“從今往後,你們自己去要飯。”
……
丈夫趙建國把筷子扔到地上,瞪圓了眼,“陳玉蘭,你發什麼瘋,大過年的觸霉頭!”
兒子趙大寶把雞腿塞滿嘴,含糊幫腔:“媽,你更年期早過了吧?說什麼胡話。”
兒媳王麗娟嗤笑:“就是,離了婚你住哪兒?睡大街?我可沒空伺候你。”
女兒趙美芬玩著手機,頭都不抬:“媽,你別鬧了。趕緊再炒個菜吧,這麼小夠誰吃的。”
我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貪婪的嘴臉,覺得有些累了。
“我沒鬧。等到年初七民政局上班後,第一件事就去辦離婚。
這房子,當初是我爹媽出的錢,我得拿走。你們另找地方。”
“你敢!”趙建國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起來,“反了你了!你吃我的住我的,還敢跟我犟?”
“你一個月退休金三千八,煙酒一千五,打牌輸贏不定。”我打斷他,這些賬在我心裡滾了四十年,“家裡水電煤氣買菜肉蛋,每月不下四千。你的錢,夠哪樣?”
他臉憋成豬肝色。
王麗娟大叫:“那還有我們呢!我們也沒少給家裡做貢獻!”
“貢獻?”我轉向她,“你去年說創業,用我身份證網貸了十五萬,賠光了,催債電話打到我這裡。這叫貢獻?”
趙大寶梗著脖子:“媽,
你至於嗎?不就說了你幾句。這雞是小了,我們說錯了嗎?”
“雞是小了。”我點點頭,慢慢站起來,捂住有點發酸的腰,“因為我買雞的錢,是賣掉我最後一隻銀镯子湊的。你們上個月,又把我的生活費‘借’走了,忘了嗎?”
趙美芬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媽,一隻镯子而已,你老惦記那點舊東西幹嘛?不留給我們,賣了就賣了唄。現在說這個,道德綁架我們啊?”
“對,我道德綁架。”我摘下圍裙,疊好,放在我坐了幾十年的椅子上,“綁了四十年,累了,不綁了。”
我轉身往堆放雜物的小房間走去。
“你去哪兒?
趕緊重新做一桌飯出來!”趙建國在後面吼。
“不都在哪兒嗎,多吃點。”我沒回頭,“畢竟,這是我做的最後一頓飯了。”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咒罵。
我背靠著門板,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打開掉了漆的木頭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張幾乎碎成粉末的紙片。
這是四十年前,被我爹撕碎、又被我偷偷粘起來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喂不飽的,從來不是雞。”我對著紙片,輕輕說,“是狼心。”
門外,傳來趙寶氣急敗壞的砸東西聲和王麗娟尖利的哭罵:“她敢!離了婚她一個老太婆怎麼活,嚇唬誰呢。”
我小心地把紙片收進貼身的衣兜。
第二章
初七一早,天沒亮我就起來了。
把幾件穿了幾十年的舊衣服還有那個木箱子塞進破旅行袋,。
趙建國在客廳抽煙,一臉鐵青,眼下烏黑,看來這幾天都沒睡好。他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戶口本,結婚證,我的身份證。”
他愣住,煙灰掉在褲子上。
“你真要離?”
“你以為我說夢話?”
“離了你就滾出去!一分錢也別想從老子這拿!”他暴跳起來,唾沫星子噴我臉上。
我抹了把臉,“房子有我爹媽的出資證明,我有權分。你要是不想鬧上法庭難看,就協議離婚,房子歸我,你搬走。
”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瞪著我,不敢相信這是四十年來都逆來順受的陳玉蘭。
“媽!你逼S我爸啊!”趙大寶和王麗娟衝出來,王麗娟指著我就罵,“你這老不S的惡毒心腸!房子你要了,我們住哪?你想讓我們流落街頭?”
“那是你們的事。”我拎起旅行袋,“四十年,我住的雜物間不到八平米。你們一家三口佔著大主臥,想過我住哪嗎?”
“你!”趙大寶揚手要打我。
我抬頭直視他:“你打吧,就朝著我的臉打。正好,離婚理由更充分。”
他的手僵在半空,被我的眼神嚇住了。
最終,
趙建國還是摔出了戶口本和證件。
他知道那房子的底細,真鬧起來,他佔不到便宜。
他咬牙切齒:“陳玉蘭,你別後悔!離了我,你三天就得餓S,我看你能硬氣到幾時!”
我扯著他去了民政局。
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看我又看看臉色鐵青的趙建國,眼神復雜。
揣著離婚證,我獨自去了城西的老銀匠鋪。
老師傅還認得我:“喲,陳大姐,又來賣東西?上次那镯子成色好,可惜了。”
我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一對嬰兒戴的銀腳镯。
那是我給出生就夭折的第一個孩子留下的。藏了一輩子,沒舍得給後面這些白眼狼看見。
老師傅拿起看了看,嘆口氣:“純銀的,
就是太舊太薄了,最多四百。”
“五百。我急用。”
老師傅看了看我灰白的頭發和洗得發白的衣服,點點頭:“成,那就五百。”
拿著錢,我去了二手市場,買了臺最便宜的小推車,還有些擺攤用得上的鍋碗瓢盆。又去菜市場,挑了兩隻三黃雞,還有一些簡單的香料。
回家路過少年宮舊址,門口掛了個新牌子:【社區老年大學】
我提著大包小包繼續往前走了兩步,但還是折返回來走了進去。
“報名。”我對接待處的老師說。
“阿姨想學什麼?書法?繪畫?合唱?”
“有教怎麼賺錢,怎麼做生意的課嗎?”
老師愣了一下:“有‘現代商業基礎’和‘小微企業財務入門’,
不過是晚上開課。”
“就這個。”我交了一百塊學費,領了兩本薄薄的教材。
晚上七點上課,白天我得把我的生意做起來。
我用剩下的錢,買了些一次性碗筷和塑料袋。把小推車擦幹淨,煤爐生好,鋁鍋架上。
按照我琢磨改良了四十年的方子,開始煮我的白切雞。
香味飄起來的時候,我站在我那寒酸的小推車後面,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攥緊了拳頭。
第三章
第一鍋雞煮好,晾涼斬件,擺進幹淨的塑料盆裡。
沒有招牌,我用硬紙板寫了幾個字:
【白切雞,二十半隻,三十八一隻】
等了許久,終於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站到我攤位前。
“阿姨,
這雞幹淨嗎?”她猶豫著問。
“自己煮的,材料都新鮮。要不,你先嘗嘗蘸料?”
女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色澤誘人的雞肉,咽了口口水:“來四分之一吧,多少錢?”
“十塊。”我麻利地切了一塊雞腿肉多的部分,還多加了一勺花生碎。
女孩站在路邊就吃起來。
剛吃下第一口,她眼睛就亮了:“阿姨,再來半隻!幫我打包!”
我接過兩張十元紙幣,手指有點抖。
這是我自己掙來的第一筆錢。
女孩一邊等我打包,一邊說:“阿姨,你這雞味道真不錯,比我媽做的還好吃。就是位置不太好,你要不去前面小學門口試試?
放學時候家長多。”
我默默記下:“謝謝姑娘。”
天漸漸黑透,我收拾好東西,推著小車艱難地往社區老年大學走。
講課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老師,講的是最基礎的市場需求與供給。
下課後,我鼓起勇氣走到講臺邊。
“李老師,”我聲音有些幹澀,“我想問如果我想擺個攤賣吃的,除了好吃,最該做什麼?”
李老師推推眼鏡:“首先是衛生和口碑。其次是位置,找人流量大的地方。現在人都喜歡拍照分享,如果味道真的好,說不定能通過網絡傳播出去。”
第二天,我聽了那女孩的建議,把攤子挪到了小學側門的一個角落。
果然,
放學時人很多。
一個接孩子的奶奶買了一塊,嘗了後直接說:“明天給我留半隻,我孫子愛吃。”
我正要答應,一個刺耳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我說怎麼找不著人,原來跑這兒丟人現眼來了!”
我手一抖,是王麗娟和趙美芬。
王麗娟抱著胳膊,聲音尖利:“大家看看啊!這我前婆婆!六十幾歲了被離婚,現在跑出來擺地攤,嘖嘖,多可憐啊!賣的這什麼髒東西,也敢給孩子吃?”
趙美芬拿著手機,假裝不在意地拍著:“媽,你就別硬撐了。跟我們回去,給爸認個錯,這事就算過了”
周圍已經有人圍觀,買雞的奶奶猶豫著,沒接我遞過去的袋子。
我看著王麗娟:“我有沒有害人,
吃過的都知道。倒是你,用我身份證借的網貸,快到期了吧?催債的找到你們單位沒?”
趙美芬也慌了:“媽!你亂說什麼!”
就在這時,王麗娟突然像是瘋了一樣,一把推倒了我的小推車:
“我叫你賣!”
小推車猛地一晃,滾燙的湯水和熱油,劈頭蓋臉朝我潑過來。
周圍一片驚呼。我手臂火辣辣地疼,起了大片水泡,臉上也一片灼痛。
我顧不上自己,急忙看向身後。
一個剛才在旁邊看熱鬧的小男孩被他媽媽抱著,嚇得直哭。他媽媽手臂上也被熱湯濺紅了一塊。
“對不起!孩子沒事吧?”
“你怎麼回事啊!擺個攤這麼危險!
”孩子媽媽又氣又急。
王麗娟見狀立刻更大聲地嚷起來:“大家都看到了!她這東西不幹淨!操作不當傷人了!快報警抓她!”
我看著滿地狼藉和手臂上的水泡就要放棄的時候,一個清亮的女聲穿透了嘈雜:
“等等!我都拍下來了!”
一個穿著時尚的女孩擠進人群,手機鏡頭對準了王麗娟和趙美芬。
“我從頭到尾都錄著呢!”她晃了晃手機,“這就是證據!”
第四章
王麗娟臉色瞬間慘白,伸手就要搶:“你誰啊!把手機給我,把視頻刪了!”
女孩靈活躲開她的手,冷笑道:“警察馬上就到,
你跟他們解釋。”
警察來了,女孩把手機遞過去。
警察看完屏幕,又掃過我起滿水泡的手臂和嚇哭的孩子,臉色一沉:“動手的,跟我們走一趟。傷者先送醫。”
王麗娟腿軟了:“不是我,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有什麼話回所裡說!”
趙美芬哭喊起來:“媽!這怎麼辦啊!你就看著嗎?你快說句話啊!”
我忍著胳膊上火辣辣的疼,看著趙美芬:“我說什麼?說你怎麼用我身份證網貸十五萬?還是說你上個月剛拿走了我最後三百生活費?”
趙美芬噎住,再說不出話。
警察多看了她們一眼:“都先回去配合調查!
”
救護車上,女孩坐在我旁邊:“阿姨,我叫林曉薇,是做自媒體的。您別怕,視頻鐵證如山,她跑不了。您怎麼稱呼?”
“陳玉蘭。”我吸著氣,疼得冒冷汗,“林姑娘,今天真的多謝你。”
“陳阿姨,別說謝。”林曉薇眼神很亮,“您那白切雞,我昨天買過,真的好吃!今天我本來想再來買的。您這手藝,不該被這麼欺負!”
醫院處理傷口時,林曉薇忙著替我跑前跑後。
王麗娟和趙美芬也被帶到了醫院,和警察一起等著驗傷結果。
王麗娟在走廊裡放聲大嚎:“陳玉蘭,你個老不S的害我。我工作要是丟了,我肯定跟你沒完!
”
警察呵斥:“安靜!”
林曉薇湊近我,壓低聲音:“陳阿姨,視頻我剪一下發網上,標題就叫‘惡媳當街潑滾油害婆婆,六旬老人擺攤求生反被欺’,絕對爆。”
我看著手臂上纏的紗布,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小推車肯定毀了,本錢沒了,還欠著醫院的費用。
“發。”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林姑娘,能不能再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