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變心。
是生病。
生一種會讓他慢慢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愛我、最後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病。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確切時間無法判斷。但報告顯示,認知測試分數從一年前開始下降。」
醫生開始收拾器械。
「江先生很早就察覺了異常,所以才會去德國做專項檢查。」
一年前。
那正是他開始疏遠我的時候。
手機還通著,陳譯在那邊沉默。
「陳譯,」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通話中的頭像,「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問。
「江總不希望您知道。」陳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認為……這是他的戰鬥。」
「戰鬥?」我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來。
「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讓我恨他入骨,這是戰鬥?」
「這是他認為唯一能保護您的方式。」
醫生和助手把江燼抬到沙發上,蓋上毯子,掛好輸液袋。
然後他們收起所有器械,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今晚我會留在這裡監測。」醫生說,「明天早上如果穩定,可以轉入私人病房。」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門輕輕關上,客廳裡隻剩下我、昏迷的江燼和手機裡沉默的陳譯。
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瀝瀝的。
「沈小姐,」陳譯開口,「關於下午的推送……」
「是他自己擬的。」我打斷他,「他說了。」
「是。但您知道推送內容是怎麼通過系統審核的嗎?」
我握緊手機。
「江總在三年前投資了『明日先知』實驗室。最初的版本隻是個普通的風險預警軟件,但他要求加入人工後臺權限。」
陳譯頓了頓。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離開您,至少可以用這種方式……給您一些暗示,讓您避開危險。」
我看向沙發上的江燼。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個易碎的瓷器。
完全不像那個在商場上S伐果斷的男人。
不像在媒體前滴水不漏的江燼。
「今天下午的S亡推送,是他一周前就寫好的。」陳譯的聲音很低。
「他模擬了無數次——」
「如果有一天他必須徹底消失。」
「什麼樣的『S法』能讓您最不難過。」
「最後他選了『為救孩子而S』。
」
「他說……這樣您至少會記得。」
「他曾經是個好人。」
喉嚨裡像堵了團浸湿的棉花。
「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我問,「生病了,我們一起面對,不行嗎?」
「江總說,阿爾茨海默症最殘忍的地方,不是遺忘,而是遺忘的過程。」陳譯的語速很慢。
「他會慢慢變得暴躁、多疑、失控,可能會傷害您,可能會讓您看著他一點點碎掉。」
「他說……」
「他寧願您記住他最後的樣子。」
「是主動選擇離開的混蛋。」
「而不是被迫破碎的瘋子。」
我跌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手肘碰到一個硬物——江燼的西裝外套,
之前隨手搭在這裡。
我下意識摸索口袋,指尖觸到一個方形的金屬盒子。
掏出來。
是個舊手機,至少三四年前的型號,屏幕裂了一道縫。
我按亮屏幕。
壁紙是我和他的合照,在亞龍灣拍的,兩個人都曬得黝黑,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是我逼他換的,說他的手機壁紙太商務了,S氣沉沉。
原來他一直沒換。
鎖屏密碼……我試著輸入我的生日。
錯誤。
再試他的生日。
錯誤。
第三次,我輸入我們領證的日期。
屏幕解鎖了。
界面很幹淨,隻有幾個基礎應用。我點開相冊,最新的一張照片,是今天下午在淮海路——從咖啡館角度拍的,
我坐在窗邊的側影,低著頭看手機。
拍攝時間:17:29。
他那時候就知道我在那兒。
知道我在等。
知道我不會救他。
我繼續往前翻。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偷拍——
我在廚房煮面時糊掉的背影。
我在沙發上看書睡著了的側臉。
我去年生日吹蠟燭時閉著眼睛的傻樣。
最新建的一個相冊,名字叫「最後」。
裡面隻有一張照片。
是今天下午他抱著那個男孩時,助手從另一個角度抓拍的。照片裡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神溫柔,嘴角帶著笑。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江燼的筆跡:
「至少這張照片裡,我看起來像個好人。薇薇以後看到,
會不會少恨我一點?」
手機從我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悶響一聲。
我捂住臉,肩膀開始發抖。
不是哭,是某種更深的戰慄,從骨頭深處鑽出來,啃噬每一寸血肉。
沙發那邊傳來細微的響動。
我抬起頭。
江燼醒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了幾秒,然後聚焦,落在我臉上。
輸液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像倒數的秒針。
我們對視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徹底停了,久到天色開始泛出灰白。
然後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是誰?」
05
「你……是誰?」
三個字。
輕飄飄的,像羽毛落地。
砸在我耳朵裡,卻比剛才的砸門聲更重。
我僵在沙發上,看著他。江燼的眼睛還盯著我,眼神裡有困惑,有探尋,還有一絲剛睡醒的茫然。幹幹淨淨,沒有一點演戲的痕跡。
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那個一小時前還紅著眼睛問我「為什麼不救我」的人。
那個手機裡存滿我偷拍照的人。
那個用整整半年時間策劃一場「讓我恨他」的告別的人——
現在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江總。」李醫生先反應過來,快步走到沙發邊。
「您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
江燼的視線移向醫生,眉頭微微皺起:「李醫生?你怎麼在這兒?」
他認得醫生。
但不認得我。
「您受傷了,需要治療。」李醫生聲音平穩,但給我遞了個眼神。
那眼神在說:看,這就是早期症狀。片段性遺忘。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沙發背。
「江燼。」我叫他名字。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依然陌生,但多了點禮貌的打量:「我們認識?」
聲音很客氣。
客氣得像在酒會上第一次見面的商業伙伴。
「我是沈薇。」我說。
他重復了一遍:「沈薇。」
然後點點頭,像在記憶庫裡檢索這個名字。幾秒後,他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最近事情多,腦子有點亂。我們……是什麼關系?」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
嗒。嗒。嗒。
像倒計時。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腦子裡閃過無數個答案——
「我是你妻子」
「我是你愛了八年的人」
「我是你正在努力忘記的人」。
最後我說:「朋友。」
江燼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熟悉,是他平時應付不熟的人時的標準表情。
「那麻煩你了,沈小姐。」他說。
「這麼晚還來看我。」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李醫生開始給他檢查傷口、測血壓、問一些基礎問題。江燼很配合,回答得清晰有條理——除了不記得自己怎麼受的傷,也不記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可能是短暫性失憶,
創傷後應激的一種表現。」李醫生對我說,但眼睛看著江燼,「休息一下,明天應該能恢復部分記憶。」
我知道他在說謊。
為了穩住江燼,也為了穩住我。
這不是創傷後失憶。這是阿爾茨海默症早期最典型的症狀之一——短期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流走,而患者本人往往毫無察覺,甚至會用合理的解釋填補空白。
江燼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又睜開:「陳譯呢?」
「在樓下處理後續。」李醫生說,「您需要靜養。」
「後續?」江燼皺眉,「什麼後續?」
李醫生頓了頓:「您今晚遇到了一點意外,有人持刀襲擊。嫌疑人已經被控制了。」
江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後他抬手,摸了摸左肩包扎好的傷口。
動作很慢,像在確認那是不是真的。
「我不記得了。」他說,聲音低下去。
「沒關系,明天會想起來的。」李醫生拍拍他的肩,「現在先休息。」
江燼沒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天色已經灰白,雨徹底停了,玻璃上掛著水珠,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他看了很久,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單薄。
「沈小姐。」他忽然開口,沒回頭。
「嗯。」
「我們真的是朋友嗎?」
我心髒一縮。
「為什麼這麼問?」
「不知道。」他聲音很輕,「就是覺得……你坐在這裡的樣子,不太像普通朋友。」
他轉過頭,看著我:「你眼睛很紅。」
我下意識摸了下眼角。
幹的。
「沒睡好。」我說。
江燼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又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李醫生示意我去廚房。
我跟著他走到流理臺邊,他壓低聲音:「沈小姐,我需要和您確認一些事。」
「你說。」
「江總這種情況——短暫性遺忘、對近期事件記憶模糊——之前出現過嗎?」
我想了想。
「這半年他經常忘事。約會時間,承諾過的小事,有時候連家裡密碼鎖的臨時密碼都要問我。我以為他隻是工作太忙。」
「情緒波動呢?比如突然的煩躁、多疑、或者重復問同一個問題?」
「有。」我說,「上個月我燉了湯,他喝了三口,然後突然把碗摔了,說味道不對,
說我換了配方。但那湯我燉了三年,配方從來沒變過。」
李醫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這些都是典型的前驅期症狀。」他抬頭看我。
「阿爾茨海默症的發展因人而異,但通常從輕度認知障礙開始,逐漸影響短期記憶、執行功能和情緒控制。江總去德國做的檢查,就是為了確認這個進程。」
「有辦法治嗎?」
李醫生沉默了幾秒。
「目前沒有根治方法。但有藥物可以延緩進展,有認知訓練可以維持功能。關鍵是——」他頓了頓。
「患者和家屬都要接受現實,調整期待。」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上,盯著地板縫隙。
「他會……完全忘記我嗎?」
「病程後期,
長期記憶也會受影響。」李醫生的聲音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針。」
「但那是很遠的事。現在重要的是當下——如何幫助他維持生活質量,如何保護他不在認知混淆時受傷,以及……」
他停住了。
「以及什麼?」
「以及如何保護好您自己。」李醫生說,「照顧認知症患者是漫長而消耗的過程。憤怒、沮喪、心力交瘁都是正常的。」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他早就想到了,對吧?」
「所以他才會策劃那場『S亡』。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變成我的負擔。他寧可讓我恨他一輩子,也不想讓我陪著他腐爛。」
李醫生沒說話。
默認了。
客廳裡傳來動靜。
我轉頭看過去,江燼醒了,正試圖從沙發上坐起來。輸液管晃了晃,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針頭,愣了一下。
「我為什麼在輸液?」他問。
聲音不大,但廚房能聽清。
李醫生走回去:「您受傷了,需要消炎和補液。」
「受傷?」江燼又摸了摸肩膀,表情困惑,「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誰傷的我?」
「一個陌生人,已經處理了。」
江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我:「沈小姐,你昨晚也在嗎?」
我走到沙發邊,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我在。」我說。
「那你看到是誰傷的我嗎?」
「看到了。」
「是誰?」
我深吸一口氣:「一個想傷害你,
但最終沒能成功的人。」
江燼盯著我,眼神很深,像是在努力穿透一層霧。過了幾秒,他忽然問:「你哭過嗎?」
「什麼?」
「你的眼睛。」他伸手,指尖在離我眼角一釐米的地方停住,沒碰到,「看起來像是剛哭過。」
我屏住呼吸。
就在這一秒,他眼神裡的霧忽然散開了一點。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看到了熟悉的東西——那種專注的、把我放在世界中心的眼神。
「江燼?」我輕聲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