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又聚攏了。
「不好意思。」他收回手，靠回沙發，「我可能真的累糊塗了。」
李醫生給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到此為止」。
我站起來，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江燼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想扶我，但輸液管扯住了他的動作。
「小心。」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過去千百次一樣。
我看著他重新閉上的眼睛，看著輸液管裡規律下墜的液體。
然後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舊手機，解鎖。相冊裡最後一張照片——他抱著孩子的側影，底下那行小字：
「至少這張照片裡，我看起來像個好人。薇薇以後看到，
會不會少恨我一點？」
我把手機按在胸口，額頭抵著膝蓋。
這次終於哭出來了。
沒有聲音，隻有肩膀的顫抖和滾燙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地板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恨他？
我怎麼可能恨他。
我恨的是這個病。恨的是他明明在碎掉，卻還要強撐著給我鋪一條沒有他的路。恨的是他連遺忘都要精心策劃，生怕給我留一點麻煩。
更恨的是——
當他剛才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我時，我竟然有那麼一瞬間，希望他真的隻是個變心的渣男。
至少那樣，我還可以恨他。
至少那樣，他不會碎在我面前。
門外傳來李醫生壓低的聲音，和陳譯的說話聲。他們在安排轉移江燼去私人病房的事。
我擦掉眼淚，站起來，打開門。
陳譯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車鑰匙，看到我出來，微微頷首。
「沈小姐，車備好了。江總需要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那邊有全套的醫療設備和護理人員。」
我看向沙發。
江燼又睡著了。晨光落在他臉上，柔和得不可思議。那麼安靜，那麼無害，完全不像那個能在商場上掀起腥風血雨的男人。
「陳譯。」我說。
「在。」
「他計劃裡的『S亡』，具體是哪一天？」
陳譯沉默了兩秒：「原定是下個月十五號。他買通了那個詐騙團伙的一個小頭目，制造一場可控的『車禍意外』。新聞稿都寫好了，讣告也擬了，連追悼會的流程都安排妥了。」
「然後呢？」
「然後他會『S』，
您會繼承所有遺產。他會用另一個身份去瑞士的一家療養院，等記憶徹底消失，等生命自然終結。」陳譯的聲音很平，像在匯報工作，「他說這樣最幹淨，您不用面對他腐爛的過程，也不用承擔照顧病人的痛苦。您可以恨他一輩子，然後好好活下去。」
我走到沙發邊，蹲下來，看著江燼熟睡的臉。
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溫的。
還活著。
「計劃取消了。」我說。
陳譯愣了一下。
「告訴他，」我站起來，轉身面對陳譯，「不管他記不記得，不管他還能清醒多久——」
「我不會讓他一個人去S。」
「他要腐爛，我陪他一起爛。」
窗外，天徹底亮了。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照進客廳，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金色的光帶。
光帶盡頭，江燼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像在做夢。
夢裡有什麼呢？
是我嗎？
還是他已經開始忘了？
06
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我們實際擁有的時間是九十七天。
江燼的病房在頂層，整面落地窗。天氣好的時候，陽光能鋪滿半張病床，把他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
大多數時候，他不記得我是誰。
「沈小姐。」這是他最常用的稱呼，客氣疏離，像對任何一個普通探視者。
偶爾會有碎片閃回。
第四天下午，我端著湯碗喂他，他喝了一口，眉頭微皺：「你鹽又放多了。」
我的手一顫，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那是剛結婚時的事。
我廚藝糟糕，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他每次都面不改色吃完，然後說：「下次少放半勺鹽就好。」
我盯著他：「你說什麼？」
他眨眨眼，眼神恢復成那種禮貌的茫然：「沒什麼。湯很好喝，謝謝。」
第十一天，他翻著一本財經雜志，指著封面上的自己問我：「這人是誰？」
「是你。」
他看了很久，搖頭：「不像。」
「哪裡不像？」
「眼睛。」他說，「這人眼睛太冷了。我應該……不是這樣的。」
他說「應該」，像在討論陌生人。
我蹲到他輪椅邊，握住他的手：「江燼，看著我。」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有那麼一瞬間——真的隻有一瞬間——
他眼裡的霧散開了。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叫我的名字。
霧重新聚攏。
「沈小姐，」他抽回手，「你手很涼。」
第二十三天，發生第一次衝突。
護士要給他換藥，他突然激動起來，打翻了託盤。
「針！針裡有東西！」他縮在床角，渾身發抖，眼睛赤紅，「他們要害我！」
我衝進去，護士無奈地看著我：「江先生不肯配合……」
我揮手讓她先出去。
在床邊坐下，沒碰他。
「江燼。」我叫他。
他抬頭，眼神裡的恐懼讓我心口一緊。
「看著我。」我說。
他看了我很久，呼吸慢慢平穩，肩膀垮下來，聲音小得像蚊子。
「薇薇？」
我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你叫我什麼？」
「薇薇。」他重復道，眼神還是渙散的，但語氣很確定。
「我老婆叫薇薇。她煮湯總是很鹹，但我不告訴她……我怕她難過。」
我咬住嘴唇，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頭發：「嗯，我們不告訴她。」
他靠過來，把頭埋在我肩上，像找到巢穴的小動物。呼吸漸漸均勻，睡著了。
那天之後，他偶爾會在半夢半醒時叫我「薇薇」。清醒時，又變回「沈小姐」。
陳譯每周來一次，匯報公司情況。江燼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擁有什麼，聽的時候認真，五分鍾後全忘。
「職業經理人團隊很穩定。」陳譯對我說。
「所有交接都完成了。您籤字的文件已經生效，現在您擁有江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
」
我看著病房裡正在疊紙飛機的江燼——他最近迷上這個，說飛機能飛到山那邊。
「我不要。」我說。
「這是江總的意思。」陳譯聲音平靜，「他說，如果計劃順利，您會恨他但不會拒絕遺產。如果計劃失敗……這就是他唯一能給的保障。」
江燼舉起一隻紙飛機，對著陽光看。側臉在光裡柔軟得不像話。
「他連這個都算好了。」我說。
「他算了所有可能性。」陳譯頓了頓，「除了您會選擇留下來。」
第六十二天，江燼開始頻繁提起「以前」。
「我是不是養過狗？」他問，「黃色的，耳朵很大。」
「沒有。你對動物毛過敏。」
「哦。」他點點頭，過會兒又說，
「那我可能記錯了。」
又過幾天，他說：「我好像結過婚。」
我正在削蘋果，刀頓了頓：「和誰？」
「記不清了。」他皺眉，「就記得……戒指。我買過一枚戒指，很貴，但一直沒送出去。」
蘋果皮斷了，掉在地上。
「為什麼沒送？」
「不知道。」他搖頭，「可能……怕她不接受。」
我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給他。他吃了一塊，忽然笑起來：「好甜。」
第七十九天，他開始忘記怎麼用筷子。
手抖得厲害，菜總是掉。試了幾次後，他把筷子一放，像個賭氣的孩子：「不吃了。」
我拿起勺子，舀了飯遞到他嘴邊。
他看了我一眼，
張嘴吃了。
一頓飯，喂了二十分鍾。他吃得很慢，但很乖，偶爾抬頭看看我，眼神幹淨得像小孩。
吃完，他忽然說：「你對我真好。」
「應該的。」
「為什麼這麼說？」
我想了想：「因為你以前對我也很好。」
「真的？」他眼睛亮了亮，「那我是不是……不算太壞的人？」
「嗯。」我點頭，「你是最好的人。」
他笑了，那個笑容沒有任何雜質，純粹得像從來沒被這個世界傷害過。
第九十七天，早晨。
陽光特別好，整個房間金燦燦的。江燼醒得早，精神看起來比往常都好。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遠山。
「我想去那兒。」他說。
「哪兒？
」
「山上。」他指著遠處，「看看樹。」
我看了一眼醫生。醫生輕輕點頭——意思是，時間差不多了，他想去哪就去哪吧。
陳譯開車，我和醫生陪著。盤山公路兩邊的樹從深綠變成金黃，已經是深秋了。
山頂觀景臺沒什麼人。我們把輪椅推到邊緣，正對著整座城市。
江燼看了很久，忽然說：「我以前是不是經常加班？」
「嗯。」
「為了什麼？」
「為了讓很多人有工作，為了建很多樓，為了變成很重要的人。」
他想了想：「那成功了嗎？」
「成功了。你變成了特別重要的人。」
他搖頭：「不重要。」
「什麼？」
「那些都不重要。
」他看著遠處，聲音很輕，「如果重新來……我要少加點班。」
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我蹲下，給他攏了攏外套領子。
他低頭看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薇薇。」他說。
這次眼神是清的。
清清楚楚，像暴風雨過後的天空，一點霧都沒有。
「你記起來了？」我聲音發顫。
「一點點。」他指尖在我眼角擦過，「就記得……不能讓你哭。」
我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很涼，我的臉是湿的——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流淚的。
「江燼,」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一天都沒有。」
他眨了眨眼，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很多年前在我租的小公寓裡，他把煎蛋燒糊時的笑容一模一樣。有點傻，有點暖，眼睛裡全是我。
「那就好。」他說，「那我……就沒白忙活。」
他慢慢閉上眼睛,頭靠在輪椅背墊上,像是累了。
呼吸很輕，很平穩。
陽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小的陰影。風吹起他額前幾縷白發——這三個月新長出來的，我沒告訴他。
我蹲在那兒，握著他的手，看著他。
看著陽光一點一點移動。
看著他的呼吸，從平穩到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看著他的手指,在我掌心慢慢變涼。
醫生走上前,輕輕按了按他的頸動脈,然後看向我，搖了搖頭。
我點頭。
知道了。
陳譯轉過身，肩膀微微發抖。
我把江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最後感受一次他的溫度。然後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晚安。」我說。
下山的路很安靜。
車裡，陳譯遞給我⼀個密封⽂件袋：「江總留給您的。說……等他走了再打開。」
我接過，沒拆。
回到空蕩蕩的病房，陽光已經移到另一邊。房間⼀半明亮⼀半昏暗,像被割裂的世界。
我在他常坐的窗邊坐下,拆開⽂件袋。
三樣東西。
遺囑副本,確認所有財產歸我。
器官捐獻同意書——他勾選了「全部可用器官」。
還有一封信。
很短的幾⾏字，筆跡已經有點抖了：
「薇薇，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運氣不好,還是讓你難過了。
APP 的最後⼀條推送,我設了延遲發送。等你⼼情好點的時候，它會告訴你一件事。
別哭太久。
至少這輩子,我努力當過好人。」
江燼」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然後拿出那個舊⼿機，解鎖。屏幕壁紙還是我們在亞龍灣的照⽚,兩個⼈笑得沒心沒肺。
點開「明日先知」。
空白了三個⽉的界⾯，突然跳出新彈窗：
【正在接收延遲消息……】
【解碼中……】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
【未來新聞：沈薇⼥士，
你將擁有漫長、平安且最終幸福的⼀生。
——您永遠的守護程序】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夕陽西下,整座城市開始亮起燈火。一⽚⼀片的,像散落的星星。
遠處⼭頂的⽅向，最後⼀縷陽光正在消失。
我把⼿機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風從窗戶縫隙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味道。
像告別。
也像開始。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