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才不出眾,貌不驚人。
卻被豐神俊朗的小侯爺看中,聘為正妻。
世人皆說我福氣好,我卻惴惴不安。
直到大婚前日,我去爹娘房中拜別,聽到爹娘的爭吵。
娘哭得歇斯底裡:「你沈家闖下的禍端,憑什麼讓我的女兒去填坑?」
「我都查出來了!小侯爺養男倌,求娶箬箬不過是為傳宗接代!」
爹爹聲音苦澀:「難道你讓我眼睜睜看著父兄入獄?看著沈家一百零八口流離失所?如今能保下他們的,唯有侯府。」
一直懸著的心,突然就落到了實處。
原來是為了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好啊!
為人魚肉的日子,我確實過夠了。
1
回去的路上,奶嬤嬤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侯爺喜歡男子,做什麼還要禍害好人家的女兒!」
「小姐,隻要您一句話,老奴拼著性命不要,也幫您揭穿侯府的齷齪,保下您。」
我知道嬤嬤是心疼我。
卻迎著嬤嬤淚眼婆娑的眸子,堅定地搖了搖頭。
是,侯府的齷齪容易揭穿。
這門婚事也容易退。
然後呢?
我爹文不成、武不就。
沈家是靠祖父和大伯支撐門楣的。
一旦祖父和大伯倒臺,我沈家就會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嬤嬤回鄉探親那年,我親見自幼跟我交好的菀姐姐,因她祖父牽扯進科舉舞弊,被侍衛推搡著送入了教司坊。
也是那一日,我懂了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今日我不肯為家族嫁入侯府,
來日說不得,祖父和大伯落難,菀姐姐就是我的前車之鑑。
更何況,小侯爺喜歡男子,侯府後宅必定不會鶯燕成群。
侯老夫人放著滿京城的名門閨秀,卻為小侯爺求娶我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女子為正妻,就說明侯老夫人心裡也明白,這樁婚事是委屈了我的。
既如此,我沈箬,又何懼於侯府後宅方寸間,為自己,為沈家,求一個富貴榮華?
所以大婚當日,小侯爺在書房,跟「摯友」喝得爛醉如泥。
我也能端著和煦的微笑,命奶嬤嬤送上醒酒湯。
嬤嬤回來時,眼睛都氣紅了。
「小姐你沒見,侯爺摟抱著『摯友』,醉得一塌糊塗。」
「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熬啊?」
「不然,咱們求到侯老夫人跟前,讓她為您做主?」
我安撫地拍了拍奶嬤嬤的手。
「切記,萬不可被侯府發現,我們已經知道此事。」
迎著奶嬤嬤愣怔的神色,我輕嘆出聲:「咱們沒有掀桌子的底氣。」
「如若被侯府發現,咱們什麼都知道,卻依舊委曲求全,那他們將無所顧忌。」
奶嬤嬤紅著眼把我摟在懷中:「我可憐的姐兒。」
可憐嗎?
我腦海中不由想起祖父和大伯父入獄後。
被大伯母送給老王爺做妾的大堂姐。
還有被祖母做主嫁給粗鄙商賈的庶妹。
如若沒有侯府上門求娶,為了打點,我不知道我會被家族送至何處。
所以第二日,我親自端著小侯爺的衣衫,去書房服侍他淨面、換衣。
蹙眉窩在小榻上的柳公子,盯著我為小侯爺扣腰帶的手,紅著眼衝了出去。
小侯爺作勢欲追,
我已笑盈盈吩咐奶嬤嬤:「嬤嬤,帶府醫去看看柳公子可是吃壞了東西?」
小侯爺腳步頓住,神色莫名:「你倒是賢惠。」
我蹲下幫他穿靴:「妾入門前,就聽聞夫君跟柳公子是莫逆之交。」
「夫君在意的人,妾必定珍而重之,絕不讓夫君難做。」
「母親已在椿棲堂等候多時,求侯爺憐惜妾身面嫩,陪醜媳婦見婆母。」
一番話說完,小侯爺臉色稍霽:「難得你如此懂事。」
我端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
賢惠、懂事。
呵。
2
侯老夫人瞥過我其貌不揚的臉後,笑容僵了一瞬。
才把託盤中早就準備好的羊脂玉遞給我:「好孩子,阿澤行事荒唐,日後還需你多加規勸。」
說完,她的眸子SS盯著我,
觀察我的反應。
估計是想觀察我是否知道小侯爺的秘密。
我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羞澀:「侯爺很好,妾身必定為侯爺打理好後宅,努力學著照顧侯爺。」
侯老夫人威嚴的氣勢卸了大半:「女兒家嬌養,你既嫁入侯府,自該阿澤好好照顧你。」
「侯府事務簡單,老身也不是那起子愛搓磨人的性子,隻要你們夫妻和順,早日為老身生個大胖小子,老身就別無所求了。」
瞥見陸砚澤眼底的不耐,我嬌笑著垂頭:「母親就愛打趣兒媳。」
從椿棲堂出來,侯爺腳步匆匆去了柳公子的院子。
我思索片刻,到底沒再跟去。
我嫁入侯府,從不為爭風吃醋。
更何況是跟一個男子吃醋。
直到我把嫁妝都登記入冊,奶嬤嬤才一臉疲憊地回到我身邊。
「老奴冷眼看著,侯爺跟那柳公子,竟像是動了真心。」
我命知琴捧來奶嬤嬤最愛吃的芙蓉糕:「嬤嬤,咱們嫁入侯府,為的是保住沈家!」
「侯爺跟誰有情,不是咱們該管的事。」
奶嬤嬤長舒一口氣:「沈家傳信,老太爺和大老爺都回府了,侯府倒是守諾。」
我SS捏住奶嬤嬤的手。
沈家當家人回來了。
祖父和大伯善鑽營,如今背靠侯府,必定能解除沈家的難關。
可大堂姐和三堂妹的一輩子,卻再難以回轉。
奶嬤嬤最是了解我,見我神色落寞,她嘆口氣安慰我:「世家大族同氣連枝。姑娘好,旁人看在姑娘的面子上,終究會高看大姑娘和三姑娘些。」
「咱們少爺於學業上有天賦,姑娘再熬熬,待少爺立起來,
您就不再是獨木難支了。」
我端起丫鬟為我熬煮的血燕,一口口吃進嘴裡。
世事艱難,無論前路如何走,我先得有個康健的體格。
當晚,陸砚澤滿身酒氣把我撲倒在床榻上。
口鼻間酒氣燻天,身子仿若被劈開一般,我痛得直接暈了過去。
待我醒來時,陸砚澤已不見蹤影,唯有奶嬤嬤眼眶紅紅幫我擦洗:「夜半柳公子哮喘犯了,侯爺外衫都沒顧上披,就風風火火去了柳公子的院子。」
身上仿若被車輪碾過一般。
我卻強撐著身子坐起:「咱們去看看,順便把我嫁妝中的靈芝送到柳公子那裡。」
奶嬤嬤不忿:「侯爺可有半分尊重您、愛惜您?」
「您身子不適,何苦去看那些齷齪東西?」
我擺擺手。
這些場面,
在我嫁入侯府前,我就想到了。
我若想為自己為沈家謀富貴,必忍受常人所不能忍。
我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自嘲開口:「嬤嬤該慶幸,柳公子再得侯爺看重,也生不出孩子。」
3
大抵陸砚澤也知道自己跟柳公子之事見不得人。
我和奶嬤嬤到的時候,院中空無一人。
到門口的時候,陸砚澤正跟柳公子互訴衷腸。
「你心裡難過,難道我跟不喜歡的女子同床,我就不痛苦?」
柳公子顯然氣得狠了。
「你痛苦,你瀟灑快活,日後兒孫滿堂!我呢?」
「我為了你,放棄前途、放棄功名,甘願做你後院的一個男倌!誰來為我著想?」
「當初是你說,那沈箬貌無鹽、家世淺,你再運作一番,讓沈老太爺和沈大爺牽扯進貪墨案。
」
「必定把沈家和沈箬拿捏得SS的。結果呢!她都嫁進來了,我卻還見不得人。」
陸砚澤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你我之事畢竟不光彩!」
「最壞的後果確實是破罐子破摔,可她賢惠良善。」
「不過你放心,待她生下孩子,我必定去母留子,給母親個交代後,就長長久久跟你在一起。」
······
我S命捏住奶嬤嬤的手,腦海中反復回蕩那句:「運作一番,把沈老太爺和沈大爺牽扯進貪墨案。」
懸在我沈家頭頂的刀柄。
害我姐妹所嫁非人的誘因。
竟隻是為了讓他們二人的奸情得見天日。
可想而知,
成婚前就算奶嬤嬤鬧出來,迫於侯府權勢,我還是會被沈家捏著鼻子逼嫁進來。
而那時,過了明路。
小侯爺和柳公子隻會更肆無忌憚。
邁入花轎就決定抹S女兒家柔情的。
但這一刻,聽到這句理所當然的「去母留子」。
我還是恨得眼眶酸澀。
他們愛得S去活來,做什麼要別人做他們甜蜜愛情的犧牲品。
奶嬤嬤唬得臉色煞白,又唯恐被房中二人發現我們。
拉著我轉身離去。誰知動作太急,踩在了院中的枯葉上。
「吱」一聲,像催命符一樣。
「誰?」陸砚澤冷漠的聲音自屋內傳出。
我慌張地拉著奶嬤嬤躲在廊下柱子後頭。
緊接著,柳公子掛在陸砚澤身上:「砚澤,剛才咱們的談話,
要是被沈箬那個無鹽女聽見了怎麼辦?」
陸砚澤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無妨。」
「沈宅內院,女子行為不端被浸豬籠,世人隻會同情我,就連沈家也要登門致歉。」
秋風瑟瑟,我和奶嬤嬤整個人都貼在柱子後。
身上凍得仿若沒有知覺,手心卻滿是冷汗。
陸砚澤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箬,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我整顆心都要跳到喉嚨裡了。
如若被陸砚澤發現我和奶嬤嬤,哪怕我有再多的謀算,哪怕我心底有再多的憤恨。
也隻能含恨而終了。
心跳如雷之際,一隻黑色的大貓自屋檐跳下。
柳公子踢了那貓咪一腳:「砚澤,是隻肥貓。」
陸砚澤摟著柳公子回屋:「虛驚一場。」
「不過這也給我們提了個醒,
在沈箬生下孩子前,咱們還是要小心一些為好。」
柳公子湊在陸砚澤耳邊,不知道又撒嬌說了些什麼。
我和奶嬤嬤的視線,隻能看到陸砚澤自身後捏了柳公子臀部一下。
4
好不容易挨到室內聲響不斷。
我和奶嬤嬤小心翼翼地退出柳公子的院子。
回去的路上,奶嬤嬤臉上血色褪了個幹淨。
她慌張地捏著我的胳膊:「姑娘,咱們以後可如何是好?」
「老奴在道觀認識些人,不然老奴去求一副避子湯,姑娘懷不上孩子,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不會去母留子了。」
我卻吸了吸鼻子:「嬤嬤還記得大堂姐三日回門嗎?」
奶嬤嬤臉上閃過悲戚:「老王爺殘暴、王妃善妒,咱們大姑娘回門時,臉上竟掛了彩。」
我閉了閉眼。
「那嬤嬤必定也忘不了,三堂妹夫家上門求親時,那副粗鄙不堪的樣子了?」
奶嬤嬤急得直跺腳:「姑娘,都什麼時候了,您還顧得上心疼大姑娘和三姑娘?」
「她們再困頓,最起碼無性命之憂,可您所嫁之人,卻是真真正正的中山狼啊!」
不是這樣的。
大堂姐本有青梅竹馬的章家哥哥,若不是祖父和大伯落難,章老夫人不會為避嫌,不顧章家哥哥的意願,徑直到沈家退婚。
三堂妹最善丹青,此番皇後娘娘選女官,她本拔得頭籌。
若不是祖父和大伯落難,她應該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大放光彩。
而不是困頓於一方宅院,跟她最不屑的黃白之物打交道。
祖父和大伯長袖善舞,從不敢多說一句話,從不敢得罪任何一個人。
可這一切的平衡,
都因為陸砚澤和柳清辭所謂的愛情。
我已經按照他們的意願嫁進來,做一個無知無覺的木頭樁子,做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人。
可他們,竟狠心到,要讓我去母留子!
尖銳的指甲戳進嬌嫩的掌心:「嬤嬤,我知你手中有易孕的方子。」
「誰說這世間隻有去母留子?」
「我沈箬偏要去父留子!」
「孩子我要!侯府的權勢我也要。」
「我這個人,我這一輩子,再也不要做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嬤嬤眼眶通紅,卻緊緊握住我的手:「姑娘,無論您做什麼決定,老奴總會陪著您的。」
自此,陸砚澤和柳清辭的一切,我都像木胎泥塑,不問、不探尋。
就算陸砚澤和侯老夫人試探,我也隻掛著懵懂的笑。
和陸砚澤的每一次親近,
都令我惡心無比。
尤其想到他轉頭就會奔赴其他男子的床榻,每次歡好後,我都會把助孕藥一滴不落地喝幹淨。
轉頭就去淨房,拼命搓洗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可我這般委曲求全半年,肚子卻依舊毫無消息。
我再耐不住,借著回家侍疾為由,找婦科聖手仔細幫我診脈。
卻得知,我身體康健,沒道理半年都懷不上子嗣。
祖母送女醫離去,娘親神色恍惚,喃喃道:「竟是一語成谶?」
我追問。
娘親受不住才吐口:「你出嫁後,我心裡不安,一步一臺階去寺裡為你求子,大師卻說,姑爺陰私事做多了,此生必定無子。」
「我心裡惴惴,逼迫自己忘卻這番話。可如今你成婚半年,身子康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原是如此。
找到症結,那就好辦了。
5
回侯府後,我潛伏了半個月。
就以求子為由,住進了求子最靈驗的桃花谷。
爬山上去的路上,奶嬤嬤忐忑不安:「姑娘,當真要走這條路嗎?」
「這桃花谷興盛近百年,不知幫多少女子懷上孩子。老奴擔心,萬一有朝一日,東窗事發。」
「這世上,終歸是有聰明人的,到時候您和咱們沈家外嫁的姑娘當如何自處?」
我是發現了。
奶嬤嬤自從跟我嫁入侯府,膽子一日比一日小。
人倒是一日比一日啰嗦。
我嘆口氣。
「安國公夫人婚後五年無子,在桃花谷沐浴焚香,潛心求子三日,回京便天降麟兒。」
「昭華公主婚後七年無子,亦是在桃花谷求到的子嗣。
」
「嬤嬤,您說,何人敢輕易揭穿桃花谷的陰謀?又有何人敢接這樁案子?」
說話間,桃花谷引路的童子已候在門口。
除了我和奶嬤嬤,帶來的所有僕人都被拒絕進入桃花谷。
童子聲音稚嫩,卻不容拒絕:「心誠則靈,還請夫人見諒。」
見諒。
我怎會不見諒。
桃花谷那些勾當,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切都跟我想象的一樣。
沐浴焚香後,當晚有精壯男子假借幫我檢查身子為由,一步步上了我的榻。
從始至終,我都裝成懵懂的樣子,配合著。
事後服下奶嬤嬤提前為我備好的助孕藥丸。
連續三日。
房中燈光昏暗,我看不到男子的相貌。
對方也不知我的身份。
這樣也好,省得來日麻煩。
回府一月有餘,我晨起用膳反胃。
太醫一把脈,千盼萬盼的子嗣,來了。
侯老夫人當晚就去了祠堂,直到第二日天空露出魚肚白,她才揉著僵硬的膝蓋從祠堂出來。
緊接著,燕窩、銀耳、各種滋補的補品,流水一樣送入我的院子。
陸砚澤經常親自來探望我。
柳清辭不知是忍得太辛苦,還是出於嫉妒,經常在飯桌上做一些曖昧的動作,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可每次跟陸砚澤親近,我總會覺得心慌。
奶嬤嬤悄悄換下他身上的香囊,去外頭找大夫查看。
那香囊中竟有一味折損母體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