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從來不吃草莓。


他對我依然溫柔體貼,在外人看來,是無可挑剔的模範丈夫。


 


可隻有我知道,那種感覺不對。


 


他的擁抱依然溫暖,但少了我熟悉的,能讓我瞬間安心的味道。


 


他的眼神依然深情,但眼底深處,卻少了我最迷戀的那份純粹與依賴。


 


我曾經以為,是七年之痒,是婚姻磨平了愛情的稜角。


 


直到今天,我才幡然醒悟。


 


不是愛情變了,是人,早就換了。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我的公公婆婆。


 


“爸,媽,我再問你們一遍,他,到底是誰?”


 


我清楚地看到,那兩個一直表現得悲痛欲絕的老人,臉上閃過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婆婆色厲內荏地吼道:“姜瑤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他不是砚禮還能是誰!”


 


“是嗎?”我冷笑一聲,從包裡拿出那張被我偷偷藏起來的診療單復印件,舉到他們面前。


 


“親子鑑定隻能證明他是你們的兒子,”我冷冷地說道。


 


“但它證明不了,他就是我的丈夫!”


 


我轉向旁邊的醫生,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醫生,請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大家――他的身上,到底有幾顆腎?!”


 


“腎?”醫生愣了一下,周圍的人也全都莫名其妙。


 


“你又在發什麼瘋!”裴初晴不耐煩地罵道:“正常人當然是兩顆腎!”


 


“對,

正常人是兩顆。”


 


我緩緩點頭,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剜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但我的丈夫,不是正常人。”


 


“那你們誰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五年前就為我捐了一顆腎的男人,現在會雙腎完好?”


 


“捐腎?”


 


這個秘密一經說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裴初晴和我的父母。


 


而公婆的臉色,在看到那張診療單的瞬間,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裴砚禮瞳孔猛地一縮,顯然也沒料到會有這件事。


 


“這……這肯定是醫院搞錯了!”婆婆結結巴巴地辯解,眼神卻不敢看我。


 


“醫院搞錯了,

親子鑑定就不會錯嗎?”我步步緊逼。


 


“沒錯,他的DNA是你們的,可你們敢不敢發誓,你們就真的,隻有一個兒子嗎?”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婆婆雙腿一軟,再次癱倒在地,這次,是真的失魂落魄。


 


公公看著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在我的逼問和隨後趕來的警察的介入下,他們終於精神崩潰,說出了一個被他們埋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秘密。


 


6


 


原來,裴砚禮並非獨生子。


 


他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名叫裴砚辭。


 


當年,他們生下這對雙胞胎後,村裡來了一個走街串巷的江湖術士。


 


信口雌黃地說,這對雙子中,必有一人是“災星”,

會克S父母,敗光家業,而另一個,則是能光耀門楣的“福星”。


 


在那個愚昧的年代,重男輕女的公婆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


 


他們不敢賭,於是做出了一個殘忍的決定。


 


他們留下他們認為更健康的哥哥裴砚禮,將剛出生沒幾天,體弱多病的弟弟裴砚辭遺棄在孤兒院門口。


 


從此,裴砚辭這個名字,成了他們家絕口的禁忌。


 


他們以為那個孩子早就S了,這一輩子,這個秘密都不會再有人知道。


 


公婆的坦白,讓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


 


裴初晴捂著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有一個從未謀面的親哥哥。


 


她看著癱軟在地的父母,眼神裡充滿了失望和痛苦。


 


而輪椅上的那個男人,在秘密被揭穿的那一刻,

臉上所有的偽裝都消失了。


 


他不再扮演那個深情受傷的裴砚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而扭曲的笑容。


 


他看著我,輕輕鼓了鼓掌。


 


“姜瑤,真不愧是我愛上的女人,真聰明。”


 


他承認了。


 


他就是裴砚辭。


 


在警察的審訊下,一段被扭曲和嫉妒浸透的人生,被緩緩揭開。


 


裴砚辭命運多舛,還沒進孤兒院,就被領養了。


 


養父母家庭條件很差,並且很快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從此,他便成了家裡那個多餘的人。


 


從小到大,他挨餓、挨打,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


 


他很早就通過村裡多嘴多舌的親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有一個生活在雲端的雙胞胎哥哥。


 


從那時起,

窺探裴砚禮的生活,就成了他陰暗人生裡必做的事。


 


他偷偷地看著裴砚禮上最好的學校,穿著幹淨的衣服,被父母捧在手心。


 


看著他意氣風發,看著他事業有成。


 


直到,他看到了我。


 


他在裴砚禮的社交動態裡,看到了我們的合照。


 


照片上,我笑得燦爛,而裴砚禮看著我的眼神,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滿世界的溫柔。


 


嫉妒和愛慕,像兩條毒蛇,徹底吞噬了他最後一點人性。


 


他開始瘋狂地模仿裴砚禮,從說話的語氣,到走路的姿勢,再到每一個細微的習慣。


 


他要取代他。


 


他要成為裴砚禮,擁有他的一切。


 


包括他的父母,他的事業,以及……我。


 


三年前的一個雨夜,

裴砚辭的機會來了。


 


他得知裴砚禮要去外地出差,算準了路線,制造了一場看似意外的車禍。


 


在那條偏僻的國道上,他親手將自己的雙胞胎哥哥,那個和他流著同樣血液的人,推下了山崖。


 


他處理得幹幹淨淨,沒有任何人發現。


 


然後,他回到了這個家。


 


7


 


裴砚辭模仿得天衣無縫,甚至連公婆和裴初晴都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


 


他享受著本該屬於哥哥的一切,享受著父母遲來的關愛,享受著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說,那三年,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他以為他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他算到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真正的裴砚禮愛我愛到,願意為我付出一顆腎髒。


 


正是這個用生命寫下的愛的證明,

成了最終戳穿他所有偽裝,最鋒利的一把尖刀。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隻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


 


原來,我早已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就永遠地失去了我的愛人。


 


而我,卻抱著一個S人兇手,一個魔鬼,叫了三年的“老公”。


 


這個認知,比裴砚辭此刻被揭穿的醜陋,更讓我感到惡心和絕望。


 


裴砚辭被警方帶走時,突然瘋狂地掙扎起來,手銬在手腕上撞出刺耳的聲音。


 


他SS地盯著我,聲嘶力竭地問:“姜瑤!你告訴我!這三年,你有沒有愛過我?”


 


“哪怕隻有一秒!愛的是我裴砚辭,不是他!”


 


我看著他那張與我愛人一模一樣,

卻寫滿瘋狂的臉,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我愛的,自始至終隻有我的丈夫裴砚禮。而你這個S人犯,親手毀了我的幸福,你有什麼資格,來向我要愛?”


 


我這句話,成了擊垮他的最後一擊。


 


他徹底瘋魔了,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半分從容。


 


他滿臉淚痕地被警察拖走,嘴裡還在絕望地嘶喊著:“可我愛你啊!姜瑤!為了你,我失去雙腿也從不後悔!我愛你啊!”


 


他的喊聲在走廊裡回蕩,直到消失在盡頭。


 


裴砚辭被警方帶走了。


 


他S害裴砚禮的證據鏈,在警方的深入調查下,很快變得完整。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制裁。


 


公婆因為涉嫌遺棄罪,也被立案調查。


 


他們一夜之間,仿佛老了二十歲,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諒。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無比諷刺。


 


如果當初,他們沒有相信那套荒謬的“災星”之說,如果他們能給予兩個孩子平等的愛,或許這一切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


 


我沒有原諒他們,也沒有再見他們。


 


翌日,我走到負責案件的劉警官面前。


 


“警官,我要找到他。”


 


劉警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面露難色:“姜女士,你放心,我們會盡最大努力。”


 


“但已經過去三年了,而且裴砚辭交代,案發地在幾百公裡外G3國道的鬼見愁崖,那裡地勢險峻,

搜尋難度非常大。”


 


“活要見人,S要見屍。”我看著他,一字一頓,眼裡的固執不容置喙。


 


“他被那個魔鬼丟在荒郊野外三年了,我必須帶他回家。”


 


8


 


我跟著警方的搜救隊出發了。


 


搜尋工作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那段山崖常年雲霧繚繞,崖底是未經開發的原始密林,毒蟲蛇蟻遍布。


 


連日的暴雨更是讓山路變得泥濘湿滑,好幾次都發生了小規模的塌方,搜救工作被迫中斷。


 


我不能下去,隻能在警方拉起的警戒線外,日復一日地等待。


 


我爸媽陪了我兩天,最終被我勸了回去。


 


唯有裴初晴,在最初的崩潰後,也默默地趕了過來。


 


她什麼也沒說,

隻是紅著眼眶,在我身後不遠處的地方,陪我一起等。


 


一周過去了,毫無進展。


 


所有人都勸我放棄,說或許早就被野獸……


 


我捂住耳朵,不肯聽。我的砚禮那麼愛幹淨,怎麼能忍受自己被棄於泥淖之中?


 


我固執地守在那裡,像一尊望夫石。


 


直到第十天,奇跡發生了。


 


一隻警犬在崖底一處被藤蔓覆蓋的隱蔽石縫中,嗅到了人類骸骨的氣味。


 


法醫和刑偵人員冒著生命危險,用繩索垂降下去,經過近五個小時的艱難作業,終於將一具殘缺不全的骸骨帶了上來。


 


當那個蓋著白布的擔架被抬到我面前時,我腿一軟,跪倒在地。


 


劉警官在我身邊蹲下,從證物袋裡拿出一枚被泥土包裹的戒指,聲音沉重:


 


“姜女士,

我們在骸骨旁發現了這個,表盤背面刻著Y&Y,你看一下……”


 


是砚禮準備送我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那一刻,我緊繃了十天的神經徹底斷裂,嚎啕大哭,身體抖得像風中殘葉。


 


骸骨被運回市裡,經過DNA比對,最終確認了身份――正是我的丈夫裴砚禮。


 


當我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骨灰盒走出殯儀館時,裴初晴迎了上來,她哭得雙眼紅腫,聲音嘶啞:


 


“嫂子,對不起……我……我對不起我哥……”


 


我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怪你。”


 


我爸媽也走上前,我媽哽咽道:“瑤瑤,

跟我們回家吧,家裡給你收拾好房間了。”


 


我抱著骨灰盒,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對他們說:“爸,媽,我想帶砚禮回家。回我們自己的家。”


 


他們看著我,最終隻能無奈又心疼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後,我麻木地抱著盒子呆做良久。


 


隨後走進裴砚禮的書房,我打開了那個我們用來存放共同回憶的木箱子。


 


裡面,有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電影票,有他送我的第一束花的幹花標本,有我們去各地旅行時寫的明信片……


 


在箱子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個上了鎖的日記本。


 


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9


 


“20XX年9月1日,

晴。今天在圖書館,我好像見到了我的月亮。她叫姜瑤。”


 


“20XX年10月15日,陰。瑤瑤答應做我的女朋友了,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感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今天,醫生說瑤瑤的腎衰竭很嚴重,必須盡快換腎。我偷偷去做了配型,老天保佑,成功了。我好害怕,不是怕手術,是怕她會離開我。隻要她能好好活著,我願意付出一切。”


 


“瑤瑤,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帶著我的那份,用力地,幸福地活下去。”


 


日記的最後一頁,還夾著一張照片。


 


是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正在畫室裡畫畫,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的身上,笑得無憂無慮。


 


照片的背後,

是砚禮龍飛鳳舞的字跡。


 


“我的此生摯愛,姜瑤。”


 


眼淚,終於決堤。


 


我抱著那本日記,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哭得撕心裂肺。


 


我哭我遲來的真相,哭我被蒙蔽的三年,更哭我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愛人。


 


裴砚辭被判處了S刑。


 


執行那天,我沒有去。


 


我去了我和砚禮第一次約會的山頂。


 


那天,天氣很好。


 


我帶著砚禮最喜歡吃的草莓蛋糕,坐在我們曾經坐過的長椅上,從日出,一直坐到日落。


 


我告訴他,我把那個魔鬼送進了地獄,為他報了仇。


 


我告訴他,我會聽他的話,帶著他的那份愛和希望,好好地,用力地活下去。


 


後來,我賣掉了城裡的房子,

回到了我們都喜歡的一個江南小鎮。


 


我用那筆錢,重新開了一間畫室,取名叫“念砚”。


 


我沒有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裴砚禮,會愛我如生命,會將他的腎,安放在我的身體裡,讓它代替他,陪我走完餘生。


 


他是我生命裡,唯一出現過,也永遠不會消失的,那輪皎潔的月亮。


 


而我,會帶著他的光,繼續走向前。


 


一個人,但從不孤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