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過年回家,老公一定要我帶上他的親戚。


 


“都是一家人,表舅一家就在高速口等著,我們就順路捎一段。”


 


我沒多想,答應了。


 


直到看見路邊黑壓壓站著的八個人。


 


四個大人,四個半大孩子,腳邊還堆著鼓囊囊的蛇皮袋、塑料桶。


 


甚至還有兩隻活雞在編織袋裡撲騰。


 


而我開的,是一輛六座SUV。


 


我臉色難看,“我開的不是貨車,這麼多人,車裡坐不下。”


 


表嫂李秀英一把拉開車門,把最大的蛇皮袋往裡塞:“擠擠暖和,都是自家人,計較啥?”


 


老公也在一旁勸我:“擠擠算了,很快就回到家了。”


 


高速路上,

我一忍再忍。


 


直到他們把我扔在高速服務站。


 


這時候我才徹底明白。


 


這次回家,從一開始就不是順風車。


 


是我的劫道。


 


1.


 


那隻裝著活雞的編織袋被扔在副駕的腳墊上。


 


裡面的雞受驚,撲騰得更厲害,羽毛和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我黑了臉:“這雞……”


 


“這是自家養的土雞,給阿偉他媽帶的!新鮮著呢!”李秀英得意道,“城裡可買不著!”


 


我深吸一口氣:“這真坐不下,超載是違法的,抓到要扣分罰款。”


 


“哎喲,大過年的,巡捕也要回家過年,

誰會來查。”


 


表舅陳銼山嘿嘿笑:“咱們小心點,不走高速口就是了!”


 


“不行。”


 


我聲音冷下來,“要麼你們分兩個人去坐大巴,要麼就都別坐了。”


 


空氣瞬間凝固。


 


李秀英的臉拉了下來,小聲嘀咕:“有了車就不認窮親戚了……”


 


她兒子陰陽怪氣地接話:“媽,人家現在是大經理,開好車,住城裡,看不起咱們正常。”


 


陳偉扯了扯我衣袖,低聲道:“老婆。要不我們擠擠吧,大過年的,鬧僵了不好看。”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息事寧人”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見我緩和了表情,李秀英拍著胸脯保證道:“孩子瘦,擠得下!”


 


然後她讓最瘦小的那個孩子寄到了後備箱裡。


 


我看著那個半大小子蜷縮在行李箱和米袋之間,頭頂就是車窗,毫無安全可言。


 


“出了事誰負責?”


 


我問。


 


“呸呸呸!大吉大利!”


 


李秀英連啐三口:“你這張嘴,大過年的不說晦氣話,趕緊上車,冷S了!”


 


車子重新啟動時,我瞥了一眼後視鏡。


 


那個擠在後備箱的小孩在縫隙裡朝我做鬼臉,


 


李秀英正小心翼翼地從蛇皮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掏出煮熟的玉米,開始分給孩子們。


 


玉米的甜腥味,混合著雞糞、汗味和劣質香煙的氣味,在密閉的車廂裡迅速發酵。


 


陳偉搖下車窗,冷風再次灌入,有個小孩打了個噴嚏。


 


李秀英立刻尖叫:“哎喲關窗關窗!孩子凍著了!”


 


車窗升起。


 


我的手指緊緊扣住方向盤。


 


我深吸一口氣想冷靜一下,結果卻吸入了令人作嘔的味道。


 


陳偉見我臉色難看,不停地寬慰我:“再忍忍,到家就好了。”


 


車子在高速上爬行了不到一小時,後座就傳來此起彼伏的“咕嚕”聲。


 


“餓了。”一個小孩扯著嗓子大喊,“媽,我要吃方便面!”


 


“我也餓!

”小孫女開始哭鬧。


 


李秀英拍著座椅:“妮子,前面是不是有服務區?停一下,孩子們餓了。”


 


我看了一眼導航:“還有四十分鍾到下個服務區。”


 


“四十分鍾?孩子哪等得了!”


 


陳銼山接話,“要不就前面那個出口下去,找個館子吃點?咱們大人也餓了,早上為了等你們,都沒吃早飯。”


 


陳偉插嘴:“要不服務區買點面包墊墊?”


 


“那哪行!”李秀英聲音拔高,“孩子正長身體,吃那玩意兒沒營養!得吃熱乎的!正經飯菜!”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那就下個出口,

找個快餐店。”


 


“行行行!”陳銼山滿口答應。


 


二十分鍾後,我把車開下高速,跟著導航找到一家看起來還幹淨的連鎖快餐店。


 


停車時,李秀英扒著車窗往外看,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這店……看著不咋地啊。”


 


她小聲嘀咕。


 


“大過年的,就請咱們吃這個?”


 


她兒子摟著媳婦,嘿嘿笑:“媽,人家城裡人講究實惠。”


 


這話聽著格外刺耳。


 


進了店,我主動去點餐臺:“大家看看想吃什麼,我請。”


 


菜單遞過去,李秀英隻瞥了一眼就扔回來。


 


“這都是啥啊?漢堡薯條?孩子吃了上火!不行不行!”


 


陳銼山拿著菜單,指著牆上的價目表:“這最便宜的套餐也要三十八?搶錢啊!”


 


快餐店服務員面露尷尬。


 


陳偉打圓場:“既然大家都不喜歡,那咱們換個地方吧。”


 


李秀英眼睛一亮,掏出她那部老式智能手機,戳了半天。


 


“我聽說這附近有個叫‘漁香人家’的,海鮮做得可好了!咱們村老王家兒子結婚就在那辦的,氣派!”


 


我心頭一沉。


 


2


 


漁香人家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高檔海鮮酒樓,人均消費至少五百,我自己都不舍得去吃。


 


“太遠了。

”我立刻拒絕,“還要趕路。”


 


“不遠不遠!”


 


陳銼山來了精神,立刻站起來。


 


“開車也就十來分鍾,孩子們都沒吃過海鮮呢,正好見見世面!”


 


四個孩子配合地開始嚷嚷:“要吃大螃蟹,吃大蝦!”


 


陳偉看著我,眼神裡滿是“算了算了”。


 


我心裡騰起一股無名火。


 


他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我,拉著我的袖子小聲說:“要過年了,鬧大了到時候大家都不好看。”


 


我深呼吸一口氣,咬緊後槽牙:“行。”


 


去酒店的路上,李秀英興奮地給親戚打電話:“哎對!

我侄子請客!在漁香人家!哎呀,孩子有出息了,非要請我們吃好的!攔都攔不住!”


 


聲音大到整個車廂都能聽見。


 


明明是要花我的錢,卻半個字都不提我。


 


陳偉小聲對我說:“就一頓飯,別繃著臉。”


 


我看著他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心裡的火氣越燒越旺。


 


李秀英剛到酒店就搶過菜單,根本不看價格,手指一路往下點。


 


“這個大龍蝦,來一隻!這個帝王蟹,來一份!海參撈飯,一人一盅!鮑魚……哎這個好,按人頭上!”


 


服務員小心提醒:“咱們家的龍蝦是時價,今天八百八一斤,一隻大概三斤左右。帝王蟹也是時價……”


 


“點!


 


陳銼山一揮手,豪邁地說:“我侄子請客,還能差這點錢?”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卻暖不了心裡那股寒意。


 


陳偉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壓低聲音:“這得多少錢啊……”


 


“不是你說讓他們吃的嗎?”我反問。


 


他被我的話噎住了。


 


點完菜,李秀英又嚷著要喝紅酒:“吃海鮮得配酒!來瓶紅的!不要便宜的,要那個……拉菲!電視上老說那個!”


 


服務員禮貌道:“女士,我們這有國產紅酒,性價比很高……”


 


“你這個服務員是不是看不起人,

我就要拉菲!”她斬釘截鐵。


 


我忍無可忍,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


 


離開包間時,我聽見李秀英不屑地說說:“看看,一說花錢就上廁所,乖孫孫,以後你們有錢了可千萬別這樣。”


 


我沒回頭。


 


我在廁所洗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再忍忍,回家就好了。


 


回去的時候包間門沒關嚴,裡面談笑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是李秀英兒子和兒媳的聲音。


 


“媽,你點得是不是太狠了?這一頓不得四五千?”


 


“狠啥?”


 


李秀英的聲音,“你忘了去年她住院,咱們去瞧她,她才給了咱家壯壯二百塊壓歲錢,

她在大公司當經理,年薪幾十萬,摳門得要S!這次我非得讓她出出血,大家敞開肚皮吃!”


 


陳銼山附和:“就是!還有上回,找她幫忙在城裡給強子找個工作,推三阻四的。親戚不就是這樣?你幫幫我,我幫幫你。她倒好,生怕咱們沾上!”


 


她兒子笑:“爸,媽,你們小點聲。不過說真的,這車真不錯,得四五十萬吧?看她那嘚瑟樣。”


 


“她嘚瑟不了多久。”李秀英冷哼,“等會兒吃完飯,還得讓她送咱們到家門口。上了咱村那破路,蹭了底盤才好呢!”


 


陳偉得意的聲音傳出來:“表舅你們放心,我絕對站在你們這邊,我早就看她沒人情味的樣子不爽了,後面你們繼續唱白臉我唱紅臉,

狠狠敲她一筆,讓她有苦說不出,滅滅她的威風!”


 


一陣哄笑。


 


我站在走廊拐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卻比不上心裡那股被鈍刀子慢慢割的疼。


 


原來如此。


 


什麼親戚情分,什麼順路幫忙。


 


不過是一場精心算計的“打土豪”。


 


而我以為的那個老好人丈夫,此刻正在包間裡,給那一家子吸血鬼出謀劃策。


 


3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勾出一個冷笑。


 


我慢慢走回包間,推開門的瞬間,裡面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李秀英臉上堆起假笑:“妮子回來啦?菜都快上完了,就等你了!”


 


我坐下,

看著滿桌漸漸擺上的奢華海鮮——那耀武揚威的龍蝦,張牙舞爪的帝王蟹,油光發亮的鮑魚。


 


每一道,都是我平時舍不得吃的。


 


每一道,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吃啊妮子!”陳銼山夾起一塊龍蝦肉,塞進旁邊孫子的嘴裡,“別光看著!”


 


我拿起筷子,夾走了最大的一塊龍蝦肉,狠狠地咀嚼著。


 


原本就盯著那塊肉的李秀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而後直接端起盤子,把大半龍蝦肉都劃進碗裡。


 


這一頓飯把他們一家子都吃美了。


 


結賬的時候,服務員拿著賬單走過來,微笑道:“您好,一共五千九百八十元。請問怎麼支付?”


 


全桌瞬間安靜。


 


陳偉倒抽一口冷氣。


 


李秀英低頭擺弄手機,假裝沒聽見。


 


陳銼山剔著牙:“哎喲,吃撐了。”


 


我一臉淡定地接過賬單,看了一眼,然後轉向陳偉:“老公,你付一下。我手機沒電了。”


 


陳偉的臉色,瞬間從震驚轉為鐵青。


 


“我,我哪來那麼多錢。”


 


我平靜地看著他:“你不是剛收年終獎嗎,好幾萬呢,連請親戚吃一頓飯都不舍得嗎?”


 


“老公,是你自己說的,對親戚要大方點。”


 


在我平靜的注視下,陳偉最終僵硬地掏出錢包,抽出信用卡。


 


刷卡時手指有些抖。


 


服務員劃卡,

打印小票,遞過來籤字。


 


陳偉籤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筆,劃破了紙張。


 


李秀英湊過來瞄了一眼小票,嘖嘖兩聲:“城裡吃飯就是貴哈。不過阿偉,你們掙錢容易,這點錢不算啥!”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得意和貪婪的臉,忽然笑了。


 


“是啊,”我說,“所以你們多吃點,千萬別客氣。”


 


“反正後面是阿偉買單,你們不抓緊吃,後面可就沒機會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吃好了嗎?吃好了就走吧。還有三個小時車程呢。”


 


起身時,我瞥見陳偉把那張消費小票狠狠揉成一團,

塞進了褲兜。


 


他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攥得很緊。


 


4


 


重新上路,車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而壓抑。


 


陳偉全程黑臉,盯著窗外一言不發。


 


後座卻異常“活躍”起來。


 


先是陳銼山掏出了香煙。


 


“憋了一路了,抽一根。”


 


他熟練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裡彌漫開來。


 


我按下車窗:“表舅,車裡不能抽煙。”


 


“哎呀,開點窗就行!”


 


李秀英把自己的窗也搖下來,“你舅就這點愛好,戒不了!”


 


冷風吹進車廂,吹得人頭疼。


 


煙味非但沒散,

反而混合著冷風,更加嗆人,幾欲讓人作嘔。


 


接著,孩子們開始吃零食。


 


他們從後備箱的袋子裡翻出瓜子、花生、辣條,包裝袋撕開的聲音此起彼伏。


 


瓜子皮直接吐在車地毯上,花生殼滾到座椅縫隙裡,辣條的油漬蹭得到處都是。


 


這車買了還沒幾個月,我精挑細選的內飾就這樣被糟蹋了。


 


李秀英的兒媳假意訓斥:“你們別亂扔,把阿姨車弄髒了!”


 


李秀英不以為然:“孩子嘛,哪有不皮的?回頭讓妮子開去洗洗就行了,幾十塊錢的事。”


 


我盯著前方路面,努力控制著呼吸。


 


陳偉終於忍不住,回頭說:“舅媽,讓孩子們注意點,這車新買的,內飾淺,不好清理。”


 


“新車才要用人氣養呢!

”李秀英拍著座椅,“S氣沉沉的像啥樣?有點煙火氣才好!”


 


李秀英兒子接話:“表哥,你是不是心疼車啊?車不就是個代步工具嘛,那麼金貴幹啥?咱們親戚感情不比車值錢?”


 


陳偉被噎得說不出話,悻悻地轉回頭。


 


這氣也是輪到他受了。


 


可我卻沒有那種報仇的爽利感,隻想快點到家。


 


突然,我感覺到胃部一陣隱隱的絞痛。


 


可能是剛才在酒樓氣著了,也可能是吃的海鮮不太新鮮。


 


絞痛逐漸加劇,變成一種熟悉的、翻江倒海的墜脹感。


 


冷汗開始從額頭滲出。


 


“陳偉,”我壓低聲音,“我肚子不太舒服,下個服務區停一下。”


 


“又怎麼了?”他不耐煩地問。


 


“可能吃壞東西了。”


 


後座的李秀英耳朵尖,立刻嚷起來:“哎喲,是不是海鮮不幹淨啊?我早就說那種大酒樓都是騙外地人的!還不如咱們村口小館子實在!”


 


說得跟剛剛餓S鬼投胎一樣的人不是她。


 


我咬緊牙關,沒接話。


 


導航顯示下一個服務區還有二十五公裡。


 


這二十五公裡,成了漫長的煎熬。


 


胃裡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冷汗浸湿了內衣。


 


車廂裡,陳銼山的煙一根接一根,孩子們的吵鬧聲,大人們高聲的談笑,混合著各種食物的氣味,像一層厚重的、油膩的膜,緊緊包裹住我,令人窒息。


 


陳偉時不時瞥我一眼,眼神裡沒有關心,隻有不耐煩,甚至還時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


 


終於,服務區的指示牌出現在視野裡。


 


我幾乎是衝進停車位,車還沒停穩就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踉跄著朝洗手間方向跑去。


 


身後傳來李秀英拔高的聲音:“看看,城裡人就是嬌氣!吃頓好的還鬧肚子!”


 


我沒有回頭,也無力反駁。


 


我俯在洗手間的水池裡,吐空了胃裡所有奢華而不潔的食物,吐出了滿腔的委屈和憤怒。


 


趴在洗手池邊,看著鏡子裡臉色慘白、頭發凌亂的自己,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用冷水潑了臉,整理了一下衣服,我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然後,我愣住了。


 


停車位上,空空如也。


 


我的車,不見了。